第3章

 


自打國子監一事後,我與林玉釧便算是徹底撕破了臉,說話也不再有那些顧忌,直白得很。


「都怪你拎不清自己的斤兩,非要考什麼官,在外面拋頭露面,這名門閨秀聚集的場合,自然是沒你的份兒。


 


「我若是在宴上大出風頭,搶了昭昭你的才女之名,你也沒資格生氣,畢竟可是你自己太作,弄丟了這個大好的機會。」


 


我這才明白,林玉釧在計較些什麼。


 


林玉釧曾是嶺西第一才女,這是世人公認的。


 


直到在前世的賞花宴上,我奪走了她的才女之名,蓋過了她的風頭。


 


讓她這個嶺西才女,在京中看起來一無是處,泯若眾人。


 


可這一切真的怪我嗎?


 


依我看來,奪走了她才女之名的,分明是她這個隻會圍繞著男人與肚皮轉的腦子啊。


 


而且,

雖然我沒有請帖……


 


但這次宴席,都是由我操辦的啊!


 


我哪裡需要什麼請帖?


 


反倒是林玉釧。


 


她很快就會後悔,在陳小五的面前說了這些話。


 


入夜後,我批改完今日的公文,正打算睡下,便聽府中傳出了悽厲的喊叫聲,便是比起怨氣滔天的女鬼,也不遜色分毫。


 


「頭發……我的頭發……陳小五!你是不是瘋了?」


 


14


 


我與林玉釧是鄰院,本可以第一時間趕過去,可既然如今這些都是她堅定的選擇,那斷沒有我這個外人再插手的道理。


 


我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等我慢慢悠悠地散步走到林玉釧的院子裡,入目可謂是一片狼藉。


 


陳小五笑容猙獰,根本不像一個孩童該有的樣子:「臭婊子!臭賤人!」


 


「夫君!靜海!你在哪兒?」


 


林玉釧捂著臉低聲嗚咽,聲聲都在呼喚她的夫君。


 


然而陳靜海今日依舊不曾回府。


 


林玉釧常說陳靜海是朝事繁忙,深得女帝重用,可女帝成日裡瞧這伙酒囊飯袋都礙眼,又怎麼可能讓他忙成這樣。


 


想來,也都是借口罷了。


 


林玉釧的頭發已經被陳小五剪得亂七八糟,像是長短不一的破布條,毫無章法的散成一片。


 


好幾塊已經光禿禿的,隻剩下了頭皮。


 


陳小五還捏著一柄烙鐵,騎在她身上作威作福:「賤貨!跑出去丟人現眼,打扮的花枝招展,還想去外面勾引男人!


 


「還想去宴席上大出風頭,你也配!你也配!


 


護院趕忙上去拉開陳小五,將那烙鐵棍奪了過去。


 


林玉釧嚇得渾身發抖,血水從她的指縫間溢出。


 


15


 


旁人越驚訝。


 


陳小五就笑得越大聲:「哈哈,活該!」


 


林玉釧兀然倒頭暈了過去,雙手落在一旁,這才被人清,她左臉和右臉有一塊血淋淋的燙傷。


 


面目全非,醜陋無比。


 


臉上烙印,這可是將被流放的重刑犯才有的「待遇」。


 


往後莫說再是什麼宴席,就是出門見人,怕是也難了。


 


林玉釧暈乎乎的念叨:「別怪小五……


 


「我是他娘,是我沒有教好他。」


 


陳小五卻嗤之以鼻道:「虛偽!」


 


娘去安慰她說:「釧兒果然是個心善的孩子,

你這麼想是對的!


 


「小五命苦,肯定比別的孩子要難教養一些,隻要你有耐心,他將來一定會好好孝順你這個娘的。」


 


林玉釧連連點頭:「娘,我明白,我一定會好好教他的。


 


「我肯定不會再聽信某些人的話,因為某些人三言兩語,就要把小五送走!」


 


既然如此,那就祝她們繼續母子情深下去吧吧。


 


16


 


陳靜海大半夜才匆匆趕回來。


 


衣襟歪斜,倒是一看就很倉促。


 


他憂心忡忡的問:「娘,玉釧怎麼樣了?」


 


我很識相地起身離開:「娘,兄長回來陪您,我就先回房休息了。」


 


娘態度冷淡的嗯了一聲。


 


待走出房門,我又在原地走了幾步,這才在窗邊停下,細細去聽。


 


娘嘆了口氣:「八成是廢了。


 


「命是肯定能保住,可這張臉——再讓她在外人面前出現,那不是丟了我老陳家的臉嗎?


 


「唉,如今還得養著她,日後趕緊找個理由,把她休了打發了就是!」


 


陳靜海冷哼一聲:「要不是小五的親娘S了,也不用委屈小五了。


 


「小五沒事吧?沒嚇到吧?」


 


娘:「我還能讓我的親孫子有什麼事?算你還是個拎得清的,小五畢竟才是你的親兒子,可不能擔心這個外人,亂了分寸。」


 


陳靜海忙解釋:「娘,我當然明白這些道理,我是擔心小五捅出這麼大的簍子壓不下去!」


 


娘漠不在乎的說:「放心,自家發生的事,有什麼壓不下去的?隻要他老老實實的,不得罪外人,就不會有事。」


 


然而就在第二天,陳小五便給他們捅了天大的麻煩。


 


17


 


哪怕家裡發生了那些事,陳家人還是照常送陳小五去學堂讀書。


 


下朝回府時,我便偶遇一群人堵在陳家的家門外。


 


為首的是金老侯爺:「今日的事,你們陳家必須給本侯一個答復!


 


「文祖可是咱們金家三代單傳的嫡長孫,他大好的前途啊,都被你們家的孽障給毀了!」


 


我向圍觀的路人一打聽。


 


這才知道,原來金文祖和陳小五在學堂中一直不對付。


 


在金文祖第一次罵陳小五是「野種」時,陳小五便沒忍住,和金文祖動手打了起來。


 


但金文祖自小嬌生慣養,養出了一副蠻橫的性子,常以欺負人為樂,學堂中不少人都怕他,尤其是他那幾個家室相當的跟班。


 


幾人沆瀣一氣,聯手按住陳小五,用來給金文祖撒氣。


 


陳小五縱然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敵不過他們好幾人聯手,這才連著好幾日都隻能鼻青臉腫的回來。


 


之後便是今日。


 


學堂每日入學前都要搜身,也是防著金文祖那樣的紈绔真帶刀來鬧出人命,卻沒能防住陳小五把尺子磨得鋒利,像刀似的。


 


夫子一個沒看住,那長尺已經刺進了金文祖的眼珠……


 


其實對於他這樣原本就不學無術的紈绔子,瞎隻眼睛本沒什麼影響,偏偏陳小五一時氣不住,直接幫他斷了再生下一個紈绔二世祖的可能。


 


對於金侯爺這樣的老頑固,你讓他斷後,無疑是要了他的命,捎帶手還要撬了他的祖墳,他才不可能輕易松口。


 


娘匆匆把陳小五護在身後,「金侯爺,咱們家也算是老交情了,你放心,這件事我肯定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


 


她的目光驀地落在我身上,又匆匆移開。


 


「您隻管放心就是。」


 


18


 


我把今日發生的事盡數轉告給祖母。


 


祖母嘆了口氣:「唉……都是你兄長造下的孽,如今的陳家,怕是要大難臨頭了。」


 


見祖母面露愁容,我笑吟吟的為她分享一個好消息:「祖母,您不必擔憂。


 


「陛下為我賜了府邸,我今日回來,便是為了接您一起離開陳家的。往後就是天塌下來,也傷不到咱們祖孫二人。


 


「等吃完茶點,孫女就陪您收拾東西。」


 


祖母喜極而泣:「昭昭,幸好這家裡還有你。」


 


是了。


 


我如今也算熬出頭了。


 


終於能與陳家人,徹底的做個割舍了。


 


陳靜海怠慢公務,

又涉嫌貪墨,想來處置他的聖旨,也快下來了。


 


能與祖母獨善其身,便是我的心願。


 


茶水入喉,我兀然覺得頭暈起來。


 


分明是坐在椅子上,卻覺得整個人都踩在了棉花上,搖搖欲墜。


 


19


 


金家抬來的大紅喜轎落在了陳家後門,五花大綁的新娘子被人硬塞進了花轎。


 


娘一臉諂媚的說:「金侯爺,如今咱們就算是親家了,往後犬子還請您多多提拔。


 


「至於這丫頭——哎,反正是送給令公子賠罪的,這做大做小,S了殘了,總歸是給金小公子撒氣的。


 


「金小公子說是什麼,就是什麼。」


 


金侯爺冷哼一聲:「這還用你們說。


 


「就是S了,也不過是草席子一卷,丟了便罷了——倒是你們一家子,

可真是夠狠心的!」


 


陳靜海笑意深邃:「陳家養了她那麼多年,總該到她報答陳家的時候了!」


 


在陰惻惻的嗩吶聲陪伴下,接親的紅轎在月色下遠去。


 


娘回過身,卻在見到我時嚇了一大跳,仿佛見了鬼:「你、你怎麼在這兒?——不對,那轎子裡的是誰!」


 


真奇怪。


 


我不是一直站在這兒嗎?


 


怎麼突然反應這麼大!


 


我雲淡風輕的說:「陳小五啊!


 


「你們說養了他這麼多年,也到了該他報答的時候,我以為你們全都知道呢!」


 


畢竟,這麼多年一直都是祖母養著我。


 


僅僅是掛到了娘的名下而已。


 


真說報答,也輪不到我來報答吧?


 


「你、你——你害了我的孫兒啊!


 


娘一口氣沒上來,徑直向地上栽去。


 


陳靜海還來不及悲傷,宮裡的聖旨便傳了出來:陳靜海官職被廢,家產充公,御賜府邸收回。


 


其實我想告訴陳靜海,他大可不必如此悲傷。


 


畢竟,陳家哪還有什麼家產可以用來給他充公呢?


 


陳靜海渾身顫抖地指著我大罵:「是你!都是你這個喪門星在算計,害得我們陳家如今家破人亡!」


 


這怎麼能是我在算計?


 


難道,不是他們在算計我嗎?


 


我與娘關系平平,隻因祖母收養我時,我留著一頭短發,又生得英氣了些,娘便以為我定會分走兄長的家產。


 


可她不敢忤逆祖母,便隻好常常苛待我,想讓我自己離開,偏偏我舍不得祖母,更悟不出她嫌棄我的用意。


 


她明知她送來的東西我不會入口,

便在祖母的吃食裡下東西。


 


我留了心,才逃過一劫。


 


可我若不留心,被金文祖泄憤的木樁子就是我。


 


金文祖壓根沒到娶妻的年紀,如今娶妻,不過是金家人知曉他日後不能人道,高門女子,定不願跟了他,便在這事兒上找補,想讓他早早娶妻。


 


然而於金文祖而言,他本就性格暴戾,如今身子殘缺,隻會更加暴虐,這娶的哪是什麼妻,分明就是個任他打S虐凌的玩物!


 


既然如此,讓陳小五和他狗咬狗,不是「天作之合」?


 


20


 


娘因鬱結於心,至今臥病在床,成了口齒不清的殘廢,如今這張嘴最利索的時候,就是罵人的時候。


 


罵兒子,罵兒媳。


 


林玉釧身上的傷,需以重金來治,可如今陳家是鼎鼎有名的破落戶,一家子窩在破瓦寒窯,

不等醫治,便已經爛到了身上,疼得生不如S,便隻好在苛待婆母上撒氣。


 


陳靜海算是這裡面身子還算健全,雖說不久前也被債主打斷了一條腿,這日他又堵在我下朝路上,跪著攔下我的去路:「昭昭,哥知錯了。


 


「咱們終究是一家人,你就原諒哥吧,咱們一家人好好生活,別再想過去的那些事了,好不好?」


 


我卻視若無物,吩咐車夫繞過哭啼不止的陳靜海。


 


「去觀南街,買老夫人愛吃的糕點。」


 


我已經為了心軟,付出了太多的代價。


 


失去自我,也失去了真正愛我的人。


 


可現在,一切都還來得及。


 


如今,我隻想保護好自己與在意之人。


 


至於過去的舊人,那便都與我無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