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小宮女,雖然膽子小了點,但關鍵時刻倒是能讓朕安心。】


我垂下眼簾,恭敬地退到一旁。


 


膽子小?


 


不,我的膽子大得很。


 


5


 


李貴妃被貶入冷宮的第三天,我升官了。


 


一道聖旨,我從「筆墨侍女」成了「御前女官」,正式脫離了宮女編制。


 


我有了自己獨立的住所。


 


這是天子腳下,屬於我雲舒的一方天地。


 


赫連御批閱奏折時,我依舊在一旁研墨。


 


隻是他停下筆的間隙,會不自覺地看向我。


 


我低著頭,整理他剛批閱完的文書,假裝毫無察覺。


 


【果然有她在,效率都高了許多。】


 


他的心聲,是我最動聽的 KPI 評語。


 


我以為好日子能過幾天,但終究是太天真。


 


後宮這座名利場,一個蘿卜倒下去,立刻會有無數雙眼睛盯上那個空出來的坑。


 


李貴妃倒了,而我,這個踩著她上位的「掃地宮女」,成了新的靶子。


 


這一次,出手的是食物鏈頂端的王者——太後。


 


太後召見我的時候,我正在給赫連御整理奏折。


 


來傳話的是太後身邊的掌事姑姑,臉上帶著程式化的笑。


 


赫連御的筆尖一頓,墨點在奏折上暈開一小團。


 


他面無表情,但我聽見了他內心的冷哼。


 


【母後又想搞什麼幺蛾子?】


 


我跟著掌事姑姑,一步步走向慈寧宮。


 


太後坐在上首,一身暗色鳳袍,手中盤著一串佛珠。


 


她看起來慈眉善目,像個普通的富貴老太太。


 


「你就是雲舒?


 


我跪在地上,恭敬回話:「奴婢雲舒,參見太後。」


 


「抬起頭來,讓哀家瞧瞧。」


 


我依言抬頭,目光垂順,不敢與她對視。


 


「倒是個齊整的丫頭。」她打量著我,「平日裡,都是如何侍奉陛下的?」


 


來了,壓力面試。


 


我早已打好腹稿:「回太後,陛下勤政愛民,宵衣旰食。奴婢不過是盡本分,為陛下分憂,不敢居功。」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我把自己定位成一個勤勤懇懇的工具人,絕口不提赫連御對我的任何特殊。


 


太後盤著佛珠的手停了。


 


「既然你如此能幹,隻在御書房待著,倒是屈才了。」太後終於露出了她的真實目的。


 


「哀家看你是個聰慧的,不如去掌管內務府吧,也算給你個正經的出身,

好好鍛煉一番。」


 


她語氣溫和,內務府總管聽起來是升官,實則是將我一腳踢出權力中心。


 


去基層哪比得上一把手秘書啊!


 


最重要的是一旦離開御書房,我聽不見赫連御的心聲,就等於廢了金手指。


 


我立刻俯身磕頭,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惶恐:「奴婢愚鈍,怕是難當此大任,辜負了太後娘娘的厚愛。」


 


我正焦急萬分,殿外傳來通報。


 


「陛下駕到——」


 


赫連御竟然來了。


 


他一身常服,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先給太後行了禮。


 


「母後。」


 


太後臉上立刻堆起笑:「皇帝怎麼來了?」


 


「兒臣來接個人。」赫連御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太後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正好,哀家正和雲舒這丫頭說,想讓她去內務府歷練歷練。」


 


赫連御的內心,瞬間炸了。


 


【想動朕的人?】


 


【內務府那種雞毛蒜皮的事,也配讓朕的解語花去沾染?】


 


解……解語花?


 


我差點沒繃住臉上的驚恐表情。


 


他面上卻依舊平靜,語氣甚至帶著一絲孝順的商量。


 


「母後,御書房事務繁雜,雲舒用著順手,兒臣暫時離不開她。」


 


「至於內務府,讓福安再挑個能幹的就是了。」


 


他話說得客氣,但拒絕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太後面露不愉,「罷了,既然皇帝離不開,那便算了。」


 


赫連御扶起我,看都沒再看太後一眼。


 


「兒臣告退。


 


他拉著我的手腕,直接將我帶離了慈寧宮。


 


走出大殿,我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湿透。


 


赫連御沒有放手,隻是走在我前面。


 


我聽見他冷冰冰的心聲。


 


【想從朕身邊把人弄走?】


 


【朕看誰敢。】


 


6


 


慈寧宮那一趟隻是個開始。


 


太後出了更狠的招。


 


這一日,她又將赫連御請去了慈寧宮,說是要為他分憂。


 


我作為御前女官,自然隨侍在側。


 


「皇帝啊,哀家看你身邊這位雲舒姑娘,聰慧伶俐,總在御書房待著,也耽誤了終身大事。」


 


我心裡咯噔一下。


 


「哀家為她物色了一位青年才俊,乃是新科的探花郎,姓沈,家世清白,品貌出眾。」


 


「不如,

就將雲舒賜婚於他,也算一段佳話。」


 


赫連御正在喝茶的動作停住了。


 


他沒有看太後,也沒有看我,隻是盯著手裡的茶杯。


 


但我腦子裡,已經山崩海嘯。


 


【賜婚?】


 


【把朕的人,嫁給別人?】


 


【探花想S嗎!】


 


我立刻跪下,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懵懂無知,仿佛真的在為這天大的「恩賜」而不知所措。


 


「哀家也是為了你好,出了宮,你就是官夫人,總比當個女官強。」太後還在繼續她的表演。


 


我聽見赫連御放下了茶杯。


 


他終於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母後說笑了。」


 


「沈探花才華橫溢,是國之棟梁,朕正欲委以重任。」


 


「豈能為兒女情長所困,

耽誤了為國效力的前程。」


 


太後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老家伙,別逼朕當場發火!】


 


赫連御的內心,已經是一片肅S。


 


太後顯然不甘心,她加重了語氣:「婚姻大事,亦是人倫之本,與為國效力並不衝突。」


 


她這是鐵了心要把我弄出宮。


 


赫連御站了起來。


 


「此事不必再議。」


 


「朕的御前女官,還輪不到母後來操心她的婚事。」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我連忙從地上爬起來,跟在他身後,逃離了那座壓得我喘不過氣的慈寧宮。


 


回到御書房,他一言不發,直接坐下開始批閱奏折。


 


可他內心的狂怒,卻一個字一個字地砸進我的腦海。


 


【想把朕的解語花送走?


 


【沒門!】


 


【朕看誰敢打她的主意!】


 


第二天,消息傳來。


 


新科探花郎沈大人,因才華卓著,被陛下破格提拔,外派至北境最苦寒的朔州,督辦墾荒事宜。


 


美其名曰,「歷練」。


 


沒有三五七年,別想回京。


 


傷害性不高,侮辱性極強。


 


這操作,666。


 


我站在赫連御身側為他研墨,手都差點抖了。


 


太後得知此事後,氣得在慈寧宮摔了一套最愛的茶具,卻也再沒提過我的婚事。


 


自此,宮中再無人敢明著對我下手。


 


隻是那些宮女太監看我的眼神,徹底變了。


 


從前的嫉妒和不屑,變成了敬畏和探究。


 


她們開始竊竊私語,猜測我和赫連御之間,

到底是什麼關系。


 


甚至有膽大的小宮女,在背後偷偷稱我為「半個主子」。


 


夜深人靜,赫連御還在批閱奏折。


 


他忽然停下筆,轉頭看我。


 


那目光深沉,帶著我從未見過的、濃烈的佔有欲。


 


【現在,】


 


【沒人能把朕的舒兒,從朕身邊奪走了。】


 


我被他看得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垂下了眼。


 


他口中的「舒兒」二字,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慌。


 


這後宮,似乎比我想象的還要危險。


 


而最大的危險,或許就來自眼前這個,將我視為所有物的男人。


 


7


 


這天,北境的加急戰報如雪片般飛來。


 


赫連御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一言不發,可內心的風暴,

卻快要把我掀翻。


 


【糧草供應不足,將士們連飯都吃不飽,還打什麼仗?!】


 


【戶部那群老東西隻會哭窮,國庫空虛,朕拿什麼變出糧食來?!】


 


【再這麼下去,軍心必亂,北境危矣!】


 


我停下研墨的手,心髒狂跳。


 


機會又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在他放下朱筆,揉著眉心的片刻,用極輕的聲音開了口。


 


「陛下,奴婢曾聽鄉野傳聞,古時有過一策,或可解燃眉之急。」


 


赫連御抬眼看我,眼神裡帶著一絲不耐。


 


【又是鄉野傳聞?】


 


【罷了,聽聽她又能說出什麼花樣。】


 


我跪了下來,頭埋得很低:「奴婢鬥膽。聽聞古代戰時,曾頒布『獻糧令』。」


 


「凡民間商賈大戶,自願獻糧以資軍用者,

可按其貢獻,授予虛銜或爵位。」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如此,或可解糧草之困。」


 


我說完,便俯身在地,不再言語。


 


殿內一片S寂。


 


【用爵位換糧食?】


 


【……】


 


【荒唐!國之爵位,豈能如同兒戲,用以買賣?】


 


我的心,瞬間沉入谷底。


 


這次,玩脫了。


 


【可……如今國庫空虛,此法雖不合常理,卻不失為一個應急之策。】


 


【那些商賈,最看重的便是名聲與地位。一個虛名,換來實打實的糧草……】


 


【這筆買賣,劃算!】


 


【這小宮女,腦子裡到底裝了些什麼?總能說到朕的心坎裡去,

仿佛知道朕在想什麼。】


 


當日,赫連御力排眾議,頒布「獻糧令」。


 


半月後,北境戰事扭轉乾坤。


 


糧草充足,軍心大振,大軍連下三城。


 


捷報傳來那天,赫連御在御書房,第一次對我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容。


 


自那以後,他開始隻允許我一人近身伺候。


 


就連大太監福安,想要進殿奏事,都得先在門口通傳,看我的眼色。


 


我的地位,水漲船高。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惡毒的流言。


 


「妖女。」


 


「定是那雲舒用了什麼妖術,才迷惑了君心。」


 


「一個掃地的宮女,爬到今天這個位置,若說她清清白白,誰信?」


 


我成了後宮乃至前朝口中,那個迷惑君心的「妖女」。


 


我走在宮道上,

那些宮女太監看我的眼神夾雜著恐懼和憎惡。


 


我心知肚明,這種名聲,比任何毒藥都更能S人於無形。


 


這天夜裡,我給赫連御送上安神茶,手腕卻被他一把抓住。


 


我聽見了他內心的咆哮。


 


【妖女?】


 


【朕的舒兒,冰雪聰明,玲瓏剔透,是上天賜給朕的珍寶!】


 


【誰再敢說她是妖女,朕就拔了誰的舌頭!】


 


他的心聲,沒有給我帶來一絲一毫的安慰。


 


我隻覺得,那隻抓住我手腕的手,滾燙得像一道枷鎖。


 


8


 


赫連御對我的依賴,已經到了病態的地步。


 


他批閱奏折到深夜,揉著眉心,滿臉疲憊。


 


【煩。】


 


【累。】


 


我默默上前,將他手邊的冷茶換成溫熱的。


 


他眼皮都沒抬,但緊繃的肩膀卻放松了一絲。


 


【還是她在身邊,才能真正松快些。】


 


我心中警鈴大作。


 


這種依賴,是蜜糖,也是砒霜。


 


我害怕這份秘密隨時被揭穿,那將是萬劫不復。


 


果然,試探來了。


 


那天,御書房內隻有我們兩人。


 


他看似在看一本兵法,眼角的餘光卻一直落在我身上。


 


【庫房裡那把前朝的「秋水」劍,不知還在不在。】


 


我聽得一清二楚。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在測試我。


 


如果我「恰好」提起,或者派人去尋,就等於承認我能窺探他的內心。


 


我垂下眼,繼續整理書案上的竹簡,仿佛什麼都沒聽到。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他沒動,我也沒動。


 


【……沒反應?】


 


【是朕想多了?】


 


我暗自松了口氣,但神經繃得更緊,他不會隻試探一次。


 


幾天後,他故意在我面前,對著一份關於江南織造的奏折出神。


 


【母後最喜歡蘇繡,尤其是雙面繡的鯉魚。】


 


【不知她現在,還會不會想起朕這個兒子。】


 


我研墨的手,穩如磐石。


 


我知道,這是第二道考題。


 


考題的核心,是他和他母親之間那點微妙的親情。


 


我隻要表現出任何「體貼」,比如建議他送些蘇繡給太後,就輸了。


 


我不能輸。


 


我隻是個沒有感情的向上管理機器。


 


我依舊沉默,將新研好的墨,

恭敬地推到他手邊。


 


他終於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真的……隻是巧合嗎?】


 


【為何她總能恰好在朕最需要的時候,做出最合心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