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才入殿。


 


狠狠一巴掌落在我的臉上。


 


「孽女!老夫這麼久的籌謀竟被你毀了!」


 


還想再打,母親替我攔下。


 


忤逆父親,遭此打我並不意外。


 


隻鄭重道:


 


「父親,二殿下於我無意,我為何還要嫁給他?女兒隻想嫁一個兩心相悅之人!」


 


父親被氣笑。


 


「出生這樣的家族,你還想尋一個兩情相悅之人!真是可笑!看來我過去真是對你太縱容了,縱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我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倔強地抬頭盯著父親。


 


「好!好!今天我就把真相告訴你!裴昭他根本喜歡的不是你!」


 


我早知道了。


 


裴昭他對我隻是虛情假意而已。


 


可父親下一句,卻是我意料之外。


 


「你可知……沈嘉婉?


 


我心頭微震:「父親何意?」


 


父親莫名一笑。


 


「當年流言四起,皆言你才貌不如她,你當何意?」


 


心頭隱有猜測。


 


母親嘆了口氣,替父親說出真相。


 


「京城傳聞,通天手筆,乃是二殿下所為。」


 


過去一直支撐著我的信念在此刻崩塌。


 


裴昭從未對我有情。


 


虛情假意。


 


虛情都沒有。


 


「是你父親施壓,才將此事壓下來,若不是你父親,皇後下旨賜婚的便不是你了,那時你又該如何自處?」


 


人人皆認的王妃,一朝換人。


 


江家該受到潑天的議論。


 


裴昭他放出流言非議我。


 


不知道這個結果嗎?


 


眼淚無端落下。


 


我不顧父親阻攔,

起身往外走。


 


原來一直以來都是我自欺欺人。


 


裴昭利用我,父親也利用他。


 


他為之奮力反擊的人。


 


先前不是我。


 


如今也不是我。


 


混沌迷糊間,我受了冷高燒不醒。


 


母親來看我:


 


「皇後下了懿旨為二殿下封側妃,未提正妃之事,你安心待嫁。父親在一日,正妃便是你。你莫怪父親嚴厲,家中晚輩實在沒有爭氣之人,你弟弟還小,隻待來日殿下登基便好。」


 


我急切地抓母親的手。


 


「阿娘,我問你,沈嘉婉是因我而S嗎?是嗎?」


 


母親搖頭:


 


「不是,大皇子想借秋獵S了六殿下,誤S了她。」


 


我安心下來。


 


又不知是問,還是喃喃自語。


 


「世家大族之女就都該如此嗎?

還有沒有別的路,阿娘,當年你也是這般嫁給父親的嗎?阿娘……」


 


阿娘不語。


 


阿娘嘆氣。


 


22


 


一病便是半個多月。


 


這半個月來發生了許多事。


 


春華一件件告訴我。


 


裴昭已經與顏月完婚。


 


婚儀倉促,還引得她大鬧了一番。


 


不過裴昭就喜歡她這樣。


 


說她不似京中貴女那般古板。


 


春華嘟囔:「誰不知道他說的誰!簡直氣S我了!」


 


第二件事,裴譽多次來探望我。


 


雖然每次都有沈嘉柔跟著。


 


一切明了之後。


 


我也知道與沈嘉婉有情之人,不是裴譽,而是裴昭。


 


裴譽對沈嘉柔這般不同。


 


答應許她三個承諾。


 


恐怕也是因為她姐姐救了他的命。


 


正想著,丫鬟來報。


 


裴譽來了。


 


他特意沒帶沈嘉柔。


 


我屏退丫鬟。


 


裴譽見我神色蒼白,十分關切。


 


「晚儀,你身體如何了?我特意帶了些補品,給你補補。」


 


我微笑回禮:


 


「殿下有何話不妨直說。」


 


裴譽猶豫:「晚儀,我都知道了。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娶你!」


 


我無奈苦笑:


 


「那沈姑娘呢?」


 


裴譽想起來什麼似的。


 


「那第三個承諾委實讓我做不到,我還欠她一個承諾,待我兌現所有諾言,待她及笄,我給她找個好人家。」


 


我沉默半晌。


 


「殿下請回吧,晚儀實在無意。」


 


話落,我喚春華送客。


 


裴譽有承諾要兌現。


 


他總說沈嘉柔年幼,讓我不要同她計較。


 


裴昭有心上人。


 


她出身卑微,他便說我不要同她計較,無人能動搖我的位置。


 


可我為什麼要處處忍讓?


 


為何要吃這碗夾生的飯?


 


春華送完人回來。


 


一臉擔憂。


 


「小姐,二殿下有側妃。六殿下又有一個不清不楚的『妹妹』,到底該怎麼辦啊!」


 


還未等我說話。


 


牆頭忽然一陣響動。


 


一個熟悉的人影翻牆進來。


 


春華驚呼:「你怎麼會在這兒?」


 


23


 


女真使者進京。


 


陛下下旨舉辦宮宴歡迎使者。


 


作為太傅之女,我自然也該出席。


 


宴席上,裴昭一眼瞧見我。


 


他朝我走來。


 


人多眼雜,我主動引他到僻靜處。


 


我行禮:「殿下。」


 


裴昭要說的話被我打斷,他皺眉:


 


「晚儀,你怎麼對本王這麼疏遠?前些日子聽聞你病了,我也曾探望過。不是我不關心你,而是這段時間事情太多。」


 


我點頭:「臣女知道。」


 


裴昭愈發不悅:「本王知道你是為了阿月的事同我生氣,可事情已成定局,無法更改了。」


 


「我沒有生氣。」


 


我隻是S心了。


 


我緩緩抬眸看向裴昭。


 


「殿下,你可知顏月是誰的人?」


 


眼中一絲遊離被我捕捉到。


 


我垂眸:「殿下既然知道,

那臣女便無話可說了。」


 


我轉身回席。


 


裴昭無奈跟上。


 


宴席上觥籌交錯。


 


剛打了勝仗,陛下很高興。


 


女真使者那邊也很高興。


 


一壺酒過去。


 


完顏伽站起身:「陛下,我這次來京,除了想與貴朝結交友邦之好,也是想為我家大王求親的。我家大王的意思是,既要結交友好,貴國定是要派一位公主來女真和親!」


 


話音落,滿座觥籌聲瞬間消散。


 


隻餘下她好似醉醺醺的聲音飄蕩在空中。


 


完顏伽不是以女真族長的身份來的。


 


陛下也好似喝醉了。


 


「和親?」


 


「是,臣此次前來便是為王上求親!」


 


「大膽!」


 


席間一大臣率先發難,

走至殿前與之對峙。


 


「區區女真,也敢求娶公主?」


 


完顏伽毫不示弱:「貴國半年前才與蒙古開戰,如今收成不好,餓殍千裡,我們是好意和親,有與貴國互通有無之意,不要讓我家王上為難!」


 


陛下眼眸半眯,已經在考慮。


 


一靚麗人影瞬間跪地。


 


「陛下!公主還年幼啊!七公主還尚未及笄,怎可去那苦寒之地和親?」


 


一時間,氣氛凝滯到了極點。


 


陛下尚存於世的公主隻有兩位。


 


一位已經出嫁,一位卻才十二歲。


 


不怪貴妃擔憂。


 


可大戰在前,天災在後。


 


實在不宜再動幹戈。


 


完顏伽語氣隨意。


 


「公主年幼,聽聞貴國貴女眾多,選一位德高望重的貴女,也未嘗不可啊?


 


話音落,裴昭騰地起身。


 


「不可!」


 


眾人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


 


陛下凝眉:「為何不可?」


 


裴昭一時語塞,說不出所以然。


 


我垂下眸。


 


完顏伽的話回蕩在耳邊。


 


24


 


「當年隨蒙古使者進京,我曾見過你一面。」


 


「宴席上滿座的人都解不開那九連環,皇帝窘困之際,是你砸了那九連環救局。」


 


「自那時起,我就知道你絕不是被困在籠中的鳥兒。」


 


「即使此刻受困,你也會早晚會掙脫出去。」


 


「我欣賞你。」


 


「此次我進京,是要為女真迎娶公主,那皇帝老兒肯定不願意公主和親,我勢必是要一位公主的,你若願意,我就帶你走!」


 


「待兩國結交永好,

互通商貿,若你想走,我放你走。」


 


「從此天高海闊,任爾高飛!」


 


天高海闊。


 


任爾高飛。


 


我緩緩起身。


 


朝高座行了一禮。


 


「陛下,臣女願代公主和親。」


 


一石激起千層浪。


 


滿座莫不驚訝。


 


父親想開口說話,終究無可奈何之事。


 


貴妃率先反應過來:


 


「早聽聞太傅之女乃世家貴女之典範,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陛下您看如何?!」


 


陛下面色微沉。


 


皇後也神色難看,卻終究不說話。


 


打破一切的是裴昭。


 


「不行!」


 


眾人目光皆落在他身上。


 


裴昭頂著壓力:


 


「若我沒記錯,

如今女真族王上乃是一女子,女子怎能和公主聯姻?」


 


「若要和親,如今朝上還有一位皇子。」


 


「荒唐!」


 


陛下震怒。


 


滿座莫不起身下跪。


 


「從古至今,何來皇子和親之先例?」


 


「女真既有意和親,自然有能和親之人,來人擬旨,封太傅之女江晚儀為儀華公主,即日出塞和親!」


 


聖旨下,再無轉圜。


 


25


 


出宮前,裴昭攔住了我。


 


他第一次失態地扯住我的手。


 


我防備不及,被他拉住。


 


「晚儀,你等等本王,一定還有辦法的,一定還有辦法!」


 


我默不作聲地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喜歡了十年的人。


 


我在想。


 


為什麼呢?


 


他為什麼可以為了沈嘉婉而想毀了我。


 


又為什麼可以為顏月逼問中宮。


 


甚至又舍不得我?


 


或許他放不下的不是我,而是未來既定的權勢吧!


 


又或者,一個人的心就是可以掰成很多塊。


 


一個心尖尖上放一個人。


 


可這樣的心我不要。


 


我嫌髒。


 


我撫落裴昭的手。


 


「殿下何必呢?我早就知道了,你既不愛我,為何還要惺惺作態?」


 


裴昭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我說什麼。


 


直到對上我的眼睛,才恍然大悟。


 


我也瞬間明白了。


 


過去他對我愛答不理。


 


是因為我注定屬於他,離不開他。


 


可如今要失去了。


 


他才開始害怕。


 


可笑啊可笑。


 


我欲走,

裴昭又攔。


 


一隻手慵懶地搭在他的肩上。


 


「二殿下想對我們的和親公主做什麼?」


 


笑且威脅。


 


我轉身行禮,也微微一笑。


 


「儀華還要回家拜別父母,就不勞皇兄相送了。」


 


起身瞬間。


 


我瞧見裴昭臉黑得可以滴水。


 


26


 


和親在即,這次父親未再訓斥我。


 


母親數次欲言又止,最終含淚給我準備嫁妝。


 


即使我多次相告,我與那女真王上相熟。


 


期間裴譽來找過我,被我拒之門外。


 


一切都按照計劃中的走。


 


雖未嫁給誰做王妃,為家族掙得榮耀。


 


可終究會有人和親。


 


我主動提出,也算替大乾國獻身,不負父母教導。


 


隻是和親前夕,有一些變故。


 


我衝進房間,一眼瞧見那相熟的臉龐。


 


女子含淚的眸:「堂姐。」


 


我拽緊了手。


 


欲說什麼,終究……


 


稚嫩的臉龐低了下去。


 


「堂姐,不怪你的,若不是太傅……若不是父親,我阿娘還病得無藥可醫呢!你為國和親可是大義,我嫁過去也沒什麼苦的……」


 


父親命她逐日起學習我的一言一行。


 


是何意味,我知道。


 


所以我問完顏伽。


 


「我逃離了這皇城,可還是會有下一個人接替我,這一切值得嗎?」


 


完顏伽隨著我的目光回望皇城。


 


「人的努力向來很渺小,

世人如此,女子更是如此。」


 


「不過你怎知那對她而言是囚籠,不是另一番天地呢?皇城之內,皇權至上。被困在皇權籠中,怎知沒有反控皇權之力?」


 


是啊!


 


她自幼喪父,族中對她多是放任不管的態度。


 


引她入深宮,豈知不是給她通天鋪路?


 


我笑:「好。合該我也為兩國和好盡一份力。」


 


27


 


後記:


 


去女真族和親的第五年。


 


我有幸同完顏伽回京都。


 


曾經信中所聞,皆成眼中所見。


 


一切才原來如此真實。


 


我和親後不到一年。


 


裴昭便娶了江家嫡次女江晚寧為妃。


 


一年時間,她從什麼都不懂的鄉野丫頭,到京中無不稱贊的太傅之女。


 


她比我做得更好,

儀態更端莊大度。


 


她聰慧過人。


 


將太子府治理得很好。


 


是的,裴昭已經被封為太子。


 


如今也是他的登基大典。


 


我曾見過江晚寧一面。


 


她從一個小姑娘到中宮皇後。


 


早不是那個會哭哭啼啼的小姑娘了。


 


至於裴譽。


 


如我所料,與沈嘉柔成婚。


 


沈嘉柔用最後一個承諾逼他娶自己。


 


裴譽不願。


 


她差點自戕於姐姐墳前。


 


裴譽終究答應下來。


 


沈嘉柔驕縱,卻不聰明。


 


早晚有一天會失愛於裴譽。


 


不過這一切和我都沒關系了。


 


邊疆穩定。


 


兩朝商貿來往頻繁。


 


大乾文化與禮儀,

農耕與女織。


 


能夠教與女真的我都已經盡力而行。


 


完顏伽放我自由。


 


我想起來。


 


曾有一個人說要帶我去看江南水鄉。


 


他未曾允諾。


 


我要自己去了。


 


從此天高海闊。


 


任爾高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