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果陛下願意原諒謝妃。
也就意味著……
「朝雲說不定也是知道了這件事,如果謝家東山再起,那李時序的確不夠看了,尤其是他還有個柔弱不能自理的表妹,真嫁過去不知又是多少官司。」
燕婉放下茶盞:「你可得小心了,雖然我們都很討厭朝雲,但是她的才學、名聲,我們仨捆起來都比不過。」
我沉默一陣,轉向正偷偷衝泡大將軍珍藏的茶葉招待我的燕斐。
「阿斐,你站在男子的立場上思考一下。謝、不是,就是那種比較有學識、比較傳統的世家公子,會比較喜歡我這樣的,還是朝雲那樣的?」
燕斐斟酌了片刻,很謹慎地回答我:
「我先說明,
我是站在謝驚鴻的立場上來思考的,絕不代表我個人的喜惡,在我這裡最好的女郎肯定是你跟阿婉。其次如果是謝驚鴻的話,應該會喜歡朝雲那樣的,比較有共同語言。」
「……哦。」
「窈窈,別生氣啊,你也有你的優點的。」
「我沒有生氣,還有我問的也不是謝驚鴻。」
「……」燕斐欲言又止,「你先低頭看看呢,棗餅都被你捏碎了,它做錯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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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書嘛!
朝雲會看,我姚窈不會看?
當然了。
我絕不是因為謝驚鴻。
而是單純地不想輸給朝雲!
我氣勢洶洶地坐在書桌前,吩咐誰也不許打擾。
然後深吸一口氣,
翻開《禮記》。
一個時辰後,我被婢女叫醒。
別說哈,看著書就是睡得香。
……
我不服輸。
第二天,我鑽進了大哥的書房,叮囑大哥無論採用什麼方法一定要把學識灌進我貧瘠的腦子裡。
一個時辰後,大嫂溫柔地叫醒了我。
第三天,我喝了兩杯濃茶,坐在二哥的書桌前。
一個半時辰後,二嫂捏了捏我的臉:「乖窈窈,該吃晚膳了!」
……我還真不信了!
第四天,我睡足六個時辰後,對三哥說:「來吧!」
然後,我跟三哥一起睡到了黃昏。
哦,差點忘了。
三哥也不是塊讀書的料。
他是武將。
三哥揉著發麻的脖子:「我說你沒事折騰我們幹什麼,家裡不就有一個現成的老、咳,夫子?讓驚鴻教你啊。」
我別扭道:「我不,我要悄悄學習,然後驚豔所有人!」
三哥皮笑肉不笑,朝我豎起三根手指:「我給你三條路,一,是我最推薦的——你放棄吧。二,讓驚鴻來教你。三,我給你請個夫子。」
我堅強地選擇了三。
然後不負眾望地氣走了兩位夫子。
第二位夫子辭行的次日,謝驚鴻在三哥的託付下,走進了我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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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
哪怕是老夫子親自出馬。
我該睡著還是睡著。
第三回一覺睡到黃昏。
謝驚鴻放下書,問我:
「為何忽然要學九經?
」
我支支吾吾:「不為什麼,無聊……」
他看了看我,換了個話題:「我記得你很擅畫,當年作的《老夫子罰站圖》、《老夫子抄書圖》,在學中流傳甚廣。人各有所長,或許你的長處不在經史之上。」
我震驚抬頭,殘存的一點睡意全被嚇沒了。
不是……我每次被謝驚鴻罰站、罰抄書之後泄憤作的老夫子受罰圖,都傳到他那裡去了?!
我氣弱道:「你、你都看到了?那為什麼沒罰我。」
「學規並未規定你不能作這樣的畫,我無從罰你。」謝驚鴻收回目光,睫毛輕輕顫動著,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竟從他的語氣裡聽出幾分委屈:「莫非在你心中,我便是如此不分青紅皂白就要責罰學子的人。」
啊?
難道不是?
我幾百遍學規是白抄的?
我一個連族譜都記不住半頁的人,離開國子學兩年了,還能把學規倒背如流,你猜猜是為什麼呢?
不過,我們紈绔嘛,也略懂一些人情世故。
腹誹歸腹誹,拍馬屁是拍馬屁:
「那,那當然沒有,謝齋長自然是公正無私、法鏡無瑕、替天行道、大義滅親……」
我貧瘠的詞匯量都快耗盡了。
謝驚鴻仍垂眸不語。
就在我絞盡腦汁想再擠出兩個詞時,他輕輕嘆了一口氣,抬頭看向我:「那從明日開始,要不要每日作一個時辰的畫?如果不喜歡,再試別的。」
我想了想:「你會作畫嗎?」
「略會一些。」
嗯,那就是很會了。
於是,我開始學畫。
不得不說,我竟然真的在作畫一事上頗有天賦,不過半月,我已經能畫一幅《夏荷圖》了。
我興致勃勃地拿著畫紙去給謝驚鴻看,卻撲了個空,負責他院中掃灑的小廝神秘兮兮地向我稟告,說朝雲縣主到訪,謝驚鴻去花廳待客了。
「朝雲?」
這幾日,李時序等人都被陸陸續續放了出來,算算日子,朝雲應該是剛被放出門就來找謝驚鴻了。
小廝點了點頭,左看右看,湊近我道:
「女郎,小的方才隱約聽了幾句,朝雲縣主向謝郎君提起了婚約之事,還拿出了一件信物,郎君接下了,還請縣主去花廳相談。小的擔心……」
我愣了愣,冷臉打斷他接下來的話:
「你豈敢妄議謝郎君和朝雲縣主,
退下!」
小廝見我發怒,忙不迭地離開了。
我呆呆地望了一會兒院中那窩綠竹,捧著夏荷圖的手垂了下去,悶悶不樂地往回走。
其實,謝驚鴻真的要與朝雲再續婚約。
我也能理解。
如果是一個學富五車的郎君和一個胸無點墨的紈绔在我面前,我大約也會更喜歡有學識的那個。
連我這個紈绔都這樣想。
更別說謝驚鴻了。
他那樣的人,本來就該與才德兼備的淑女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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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是這樣說。
但我心中還是難受得要命。
正捧著臉在廊下發呆時,婢女來稟報,說燕婉兄妹大將軍被放出來了,約我去樊樓聽曲。
再過片刻就是我每日跟謝驚鴻學畫的時候了,我正想回絕,
卻想起謝驚鴻正在待客,大概也抽不出身來教我作畫,便換了身衣服出門。
兄妹倆在家中悶了大半月,好不容易才能出門,都肉眼可見地高興,燕斐更是從家中偷出了一壇好酒,邀我共賞。
我晃了晃酒盞,一陣醇香撲面。
「好酒!就是大將軍發現了,估計又得關你半個月。」
不過被關的是燕斐,又不是我。
我自然是美滋滋地喝了。
酒是好酒,後勁也大,幾杯下肚我就有些分不清南北。燕婉揶揄地問我這半個月跟謝驚鴻進展如何,我愣了愣,抱著她的胳膊開始幹嚎:
「別提那個混蛋!嗚嗚嗚……我就是學不來經史、做不來詩嘛,但、但我已經會畫夏荷圖了啊,那下個月,下個月我就可以畫更多東西,畫鳥,畫人,說不準幾十年後,
我也是個姚道子、姚愷之呢!」
「怎、怎麼,就看不到我也有長進……」
燕婉不愧是我的好姐妹,我這樣沒頭沒尾的話竟然也聽懂了。她心疼地摸了摸我的頭,豪邁道:
「不就是一個男人,姐妹給你搞不來謝驚鴻,還搞不來張驚鴻、李驚鴻嗎?窈窈別傷心,我這就拿我哥的月錢請十個梨園的男伎來陪你喝酒!」
燕斐:「?」
我一下坐起來:「這、這不好吧。」
燕婉道:「花我哥的錢,你難道還不好意思?」
「也是。」我又歪到了她身上。
燕斐:「??」
等門再被推開時。
我已經醉得更厲害了。
隻迷迷糊糊地感覺樂聲驟停,燕婉的身體也突然變得僵硬。她結結巴巴地喊了一聲什麼,
我頭暈著,沒有聽清。
門外的人走到了我面前。
一陣淡淡的梅香傳來,有些熟悉,但我想不起是誰。
睜開眼睛,我打量了他一下:
「早聽說梨園的男伎容止可觀,果然名、名不虛傳。就是怎麼隻有一個?阿婉,你不是說要給我找十個嗎?」
燕婉一把捂住我的嘴:「閉嘴吧祖宗!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我也沒想到老夫子板著臉還是那麼嚇人啊,把我的童年陰影都給勾出來了……」
「老夫子?謝驚鴻啊,你,你別怕他,他現在沒那麼嚇人了。」
燕婉還沒說話,面前的人開口了,嗓音清凌凌的:
「你不怕謝驚鴻了?」
我朝他笑了笑:
「不怕,他人還蠻好的,講義氣!」
他「嗯」了一聲,
嗓音溫和了些:
「我帶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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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迷迷糊糊地被他半扶半抱著走。
直到上了馬車,我才反應過來,扒著車門不放:「你誰啊,要帶我去哪?」
他扶住我的兩隻胳膊,很有耐心地說:
「我是謝驚鴻。」
謝驚鴻?
我瞪大眼睛努力看了看,模糊的視野逐漸變得清晰,一張朗目疏眉的臉映入眼簾,確實是謝驚鴻。
我放心了,撒開車門,乖乖在軟凳上坐好。
馬車開始前行了,我有些坐不穩,朝前面倒去,被人扶住。
我又忘了面前的人是誰,看著他的臉,迷迷糊糊地說:
「哪來的男伎,這麼好看……還……」
這麼像謝驚鴻。
不過這句話我沒說,他好歹是士族的公子,即便落魄,我也不能把他跟樂伎作比。
「我給你錢,你能不能……」
我低下頭翻荷包,好半天翻出一個銀錠,往他手裡塞。
他看了看手裡的錢,又看了看我,臉色很冷:「能不能什麼?」
我比劃了一下:「能不能抄十遍、不,二十遍學規?」
他愣了愣:「抄學規?」
「對啊,你長得特別像一個……一個討厭的人。」
他的聲音低了些:「你討厭他嗎?」
「對啊!他從前總是罰我抄書,還、還要跟朝雲定親,再續婚約了……」我吸了吸鼻子,有點委屈:「我不高興。」
他默了默,
再開口時嗓音有些發緊:
「你為何不高興?」
我沒明白他的意思,茫然地「啊」了一聲。
他耐心引導我:「是謝驚鴻定親你不高興,還是他跟朝雲定親你才不高興?」
「都有吧,反正,反正這兩個人都好討厭……」
我昏昏欲睡,越說越小聲,最終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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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時已近午後。
入睡前被婢女喂了一碗醒酒湯,今日起來頭倒不怎麼痛。
但我擁被坐了一會兒,回想起昨天發生了什麼之後。
我的頭開始痛了。
偏偏婢女還進來說,謝驚鴻正在室外等我。
我立即用被子蒙住腦袋:「跟他說我還沒醒!」
婢女忍著笑說:「謝郎君天亮就在外面等了,
他還讓奴婢帶來了這個。」
婢女遞過來一疊澄心紙。
我拿過來一看,竟然是手抄的學規,兩頁一遍,謝驚鴻足足抄了二十遍,他昨夜不知什麼時候才睡。
但這並不是令我最吃驚的。
我愣愣地看了一會兒這個字跡,起身從妝奁下面抽出一張泛黃的紙,上面也是手抄的學規,我把兩頁紙放在一起,字跡一模一樣。
被罰抄二十遍學規那回,我又累又困,抄著抄著竟然睡著了。婢女找過來喚醒我時,桌上卻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四十頁學規。
其中十二遍是我抄的,另外八遍是模仿的我的字跡。
能看出對方盡力在模仿了,但還是沒能醜出我這個高度。
但也足夠蒙混過關了。
至少謝老夫子並沒看出來。
事後,我找了這位仗義相助的好心人很久,
都沒有結果。但從那之後,我再被罰抄,他都時時暗中相助,在靜室的書案上放下替我抄寫的一半。
原來……
這個人就是謝驚鴻。
怪不得他總能知道我被罰抄了幾遍。
怪不得他知道我怨他總是罰我抄書時,目光會有些難過。
我披了件衣服就跑了出去。
謝驚鴻正在看廊下的蜀葵,聽見動靜,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到我不齊整的衣衫上,連忙避開:「失禮了,本不該此時叨擾,可我想你對我有些誤會,可否容我解釋一下。」
我平復了一下氣息:「你說吧。」
「朝雲縣主昨日來找過我。」
他語速略有些急促,「我的母親當年很喜歡她,的確有意與長公主議親,還送了朝雲一塊佛像玉佩,這也是兩家議親風聲的由來,
但我並未答應。」
「因為當年,我亦有傾慕之人。」
說到這裡,謝驚鴻突然抬頭看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