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屏住了呼吸。


 


心砰砰直跳。


 


他卻不再繼續說下去,目光也重新落到廊下蜀葵上:


 


「所以婚約一事本就是空穴來風,朝雲縣主昨日到訪,確實重提了舊日之約,還拿出了那塊玉佛。那時,院中有掃灑奴僕,還有奉茶的婢女,我並不好當眾拂她顏面,於是請她至四面開闊的花廳相談。」


 


謝驚鴻伸出手,掌心靜靜躺著一隻小巧的玉佛:


 


「我向縣主表明了心意,告知她我心有她人,並厚顏要回了這枚玉佩。」


 


我結結巴巴地「哦」了一聲:


 


「那、那我能問問你從前傾慕的人是誰嗎?」


 


謝驚鴻蜷起手掌,半晌之後,他朝我笑了笑。


 


我很少見他笑,但他笑起來,如冰雪消融,好看極了。


 


「不是從前傾慕的人,是一直傾慕的人。

可惜,我如今有一件危險的事不得不做,還不能告訴她,我傾慕之人就是她。」


 


14


 


我不太明白謝驚鴻口中有些危險的事是什麼。


 


但到了九月,謝賢妃被大張旗鼓地接回宮,還晉了貴妃位,風頭一下就蓋過了代掌六宮事的李淑妃。


 


雖然陛下還沒赦免謝氏父子。


 


但謝驚鴻的處境也一下變得微妙起來。


 


慢慢地,有人開始給他下帖子,邀他赴宴。


 


謝驚鴻一概婉拒。


 


除了晉陽大長公主的賞花宴。


 


晉陽大長公主從前便很喜歡謝驚鴻,待他如自家子侄,謝驚鴻入京後,無人問津,隻有晉陽大長公主派人送來了不少東西。


 


所以她老人家的帖子,謝驚鴻無論如何都要接的。


 


我其實不太喜歡這樣風雅的宴會。


 


花我不會賞,詩更不會做,其他貴女彈琴作畫,我都隻能坐在一旁鼓掌吃點心,還要時不時跳起來回懟朝雲她們的譏諷。


 


但想到李時序也要去,我實在不放心讓謝驚鴻孤身赴宴,隻能也一道去了。


 


果不其然,坐下不到半刻,朝雲和她那群小姐妹就開始了:


 


「姚女郎,怎麼一個人坐在那邊?過來跟我們一起作畫啊,大長公主這盆玉玲瓏實在美麗極了,我們正要畫下來去博大長公主的彩頭呢。」


 


喲呵。


 


叫我作畫。


 


要是彈琴,我還隻能翻白眼拒絕,但畫畫,我就要露一手了。


 


我呵呵一笑:「好啊。」


 


朝雲驚了一下,皮笑肉不笑道:「這畫可是要給大長公主過目的,要是太不堪入目,那可有些丟姚太府的臉了。」


 


「狗眼看人低。


 


我毫不客氣地從朝雲手上奪過筆,在宣紙上畫了起來。宴上作畫都是粗描,很快我就勾勒出了一朵白菊的輪廓。


 


朝雲的臉色漸漸變得有些難看。


 


我才不理她,填完最後一色,朝雲身邊的婢女要來替我將畫作呈給大長公主。我將她擋開:「不必了,要是待會兒我的畫丟了毀了,那我豈不是白畫了?」


 


話音落下,或明或暗的目光都投向朝雲。


 


她臉色慘白:「姚窈,你怎可如此揣測我!」


 


「也不是揣測。」


 


「隻是你跟我這樣的關系,還非要我相信你的人品,不是有點為難我嗎?更何況,」我揚了揚手中的畫紙,「你不是也不相信我會畫畫嗎?」


 


朝雲啞口無言。


 


幾個與她關系平平的貴女開始交頭接耳,我隱隱聽見「刮目相看」幾個字,

氣得朝雲臉色漲紅,最終一跺腳拂袖而去。


 


……


 


我的畫沒能博得頭籌。


 


幾個月的努力比不上幾位擅畫的貴女十幾年苦工實在正常,可是能當眾打朝雲的臉,我已經驕傲得找不著北了。


 


更不用說,大長公主聽說這幅畫是我作的時候,十分高興,褪下手上的紅玉手釧賞給了我,說是對我長進的嘉獎。


 


她對我們這些小輩一向慈愛。


 


我捧著手釧,高高興興地朝男賓席看去。


 


卻沒看見謝驚鴻。


 


隻有對上我目光的李時序,朝我舉了舉酒杯,露出一個冷笑。


 


我心中一驚,起身朝外走去。


 


剛繞過長廊,便見到一對男女依偎在山石旁,女子是剛剛負氣離席的朝雲,而男子是……


 


我瞳孔微縮。


 


謝驚鴻。


 


15


 


我腦子嗡地一聲。


 


滿腦子都是他騙我。


 


下意識轉身,想逃離這個地方。


 


但剛剛邁步,腦海裡就閃過那份泛黃的學規,還有那日在廊下,謝驚鴻那個如冰雪消融的笑。


 


我深吸一口氣,回頭朝他們闊步走去。


 


離得近了,才發現謝驚鴻斜倚在山石上,滿臉通紅,神志不清,身體微微顫抖,而朝雲吃力地攙扶著他。


 


見我到來,朝雲嚇了一跳:


 


「不、不是我!我剛才撞見有人扶著他走,覺得不對勁叫了一聲,結果那人扔下他就跑了!」


 


我顧不上分辨朝雲說的是真是假,揚聲叫來婢女,與她們一起攙扶著謝驚鴻往外走,同時叫人去悄悄回稟大長公主。


 


大長公主得知自己的宴會出了此等醜事,

也十分震怒,著人跟我一起將謝驚鴻送回姚府,並許諾一定會徹查此事。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將我想到的一個可疑人選告訴大長公主。


 


回到府上,府醫早已在謝驚鴻的院子等候。


 


他凝神把脈片刻,到外間寫了一個藥方,有些沉重地對我說:「謝郎君中的毒藥性極烈,老夫隻能暫時緩解熱意,至於郎君能不能扛過去,老夫也說不準。女郎最好……想想別的法子。」


 


對我這個未出閣的女郎,老大夫也不好將話說得十分明白,但他頻頻看向我身後的婢女,我就懂了。


 


我讓婢女去抓藥。


 


我則咬咬牙,進了謝驚鴻的屋子。


 


他一向自持,入府這麼久,從未讓我進過他的居室。這間房舍就跟他的人一樣板正,桌上擺著紙筆,榻邊放著一個花瓶,

除此之外,也沒什麼別的裝飾。


 


我看向床榻上的謝驚鴻。


 


他很不安穩,眼尾泛著妖冶的紅,手緊緊抓著衣襟,從來一絲不苟的齊整衣衫被扯開了些許,露出潔白如玉,又帶著霞色的肌膚。


 


他輕輕喘息著,氣息中縈繞著他慣用的梅花燻香。


 


我顫抖著向他伸出手。


 


剛剛接觸到他滾燙的臉,謝驚鴻就驚醒了,他吃力地拂開我的手:「出去!」


 


他睜開眼睛,看清是我,愣了愣,但仍然不讓我觸碰他:


 


「姚窈,你先出去,不要看我……這副醜陋的姿態……」


 


「不醜的。」


 


我的喉嚨滾了滾:「謝驚鴻,我來幫你好不好?」


 


「不好。」他竭力壓抑著喘息,顫抖著推我:「你先出去,

不要看我這副模樣,我、我不想讓你看到。」


 


我還想說服他。


 


可他已經閉上了眼睛,胸膛劇烈起伏著:「我不會……答應這樣的事,我怎麼能褻瀆你。」


 


他額頭上都是汗,我也急了:


 


「那、那大不了你娶我,你娶我不就好了嗎?」


 


「我不可趁人之危,更不願這樣對你。」


 


謝驚鴻睜開眼睛,他聲音很啞,連氣息都是灼熱的,卻能安撫地朝我笑了一下,「你出去吧,窈窈,我答應你,明日我會按時來陪你畫畫,好嗎?」


 


16


 


我坐在外間的圈椅上等了一夜。


 


直到老大夫又來把了一次脈,說毒已經清得差不多了,我才松了一口氣,準備回去睡一會兒。


 


婢女卻來稟報,說朝雲來了。


 


「謝郎君沒事吧?


 


朝雲看起來也沒睡好,她望著我兩個烏青的眼圈,咬了咬牙:「我都說了不是我,你難道還不信!?」


 


「我信。」


 


我點了點頭,針鋒相對這麼多年,我是真的討厭朝雲,也知道她是壞,但壞不到這個份上。


 


朝雲看起來已經做好了跟我吵架的準備。


 


但渾身的氣勢一下就被這兩個字堵了回去。


 


她臉色陰晴不定地看了我一會兒,忽然說:


 


「姚窈,我是真討厭你,你出身沒有我好,卻過得比我快樂,比我自在。憑什麼?連我一直喜歡的人都喜歡你!」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隻能無言地看著她。


 


她跟我對視一陣,突然垮下肩膀。


 


「但我確實輸了,你敢為謝驚鴻得罪李時序,我不敢,那時謝貴妃還沒回來,

我怕李淑妃的兒子是太子……你不知道,我娘為了讓我跟李家結親,費了多大的功夫……」


 


她別過頭,輕輕擦去眼淚:


 


「我告訴你吧,我讓人跟著去查了那天扶著謝驚鴻的人究竟是誰。是李時序——他給謝驚鴻下了藥,還讓僕人把他扶到好男風的平陽侯那裡去,他想在謝家東山再起之前徹底毀了謝驚鴻。」


 


朝雲看向我,還是有些忿忿不平,但又無奈道:


 


「你要是敢為謝驚鴻報仇,就去吧,反正我是不敢了。我言盡於此,剛才所說的一切,你就當我沒有說過。」


 


朝雲離開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看著她的背影,也感覺有點莫名的難過,明明我很討厭她,她終於向我認輸、示弱,我應該高興才對。


 


但現在,我也無暇考慮那麼多了。


 


我回房睡了一會兒,又吃了一餐飽飯,摩拳擦掌地派人去請心眼子最黑的馮玉生、心眼子比較黑的燕婉,和完全是湊數的燕斐,去樊樓相聚。


 


商議如何給謝驚鴻報仇。


 


但我剛走到門口,便被攔住了,爹娘說近日有大事要發生,不許我再出門。


 


我雖然紈绔,但這些事還是拎得清,就乖乖待在了府裡。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正好讓我好好想想如何整治李時序。


 


但我沒想到。


 


我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三個月後,齊國公府、李淑妃以及她所生的三皇子謀反,遠在蕲州封地的二皇子馳援救駕,將反賊射S在宮門前。


 


李氏上下,三百九十二口人,盡數被處斬。


 


17


 


聽到這個消息。


 


我震驚地看向正在給我畫小像的謝驚鴻。


 


這段時日,爹和幾位兄長,連同謝驚鴻都時時不在府中,我知道他們在籌謀什麼,但並不過問,畢竟我實在沒有那個腦子。


 


但我隱隱猜測,或許跟謝驚鴻說的那件危險的事情有關。


 


心中擔心,時時牽掛,幸好謝驚鴻每日昏時都會擠出空闲來陪我畫畫,我看見他,就知道父兄和他都安好。


 


但我怎麼也沒想到。


 


他們竟然悶聲幹了這樣的大事。


 


那位馳援救駕的二皇子,就是謝貴妃的兒子、謝驚鴻的表兄。


 


當年謝貴妃被廢,謝氏衰落,二皇子也被草草地封為蕲王,趕去蕲州。但如今他救駕有功,被封為太子,生母謝貴妃也不日將會被封為皇後,謝氏自然而然地重回五姓之列。


 


陛下早就在接謝貴妃回宮時,

已遣人秘密將謝氏父子從嶺南接了回來。


 


如今一切塵埃落定,除了謝公告老請辭外,謝驚鴻的父親、叔伯盡數官復原職,謝氏舊宅也修葺完畢,不日就要遷回去了。


 


聽到這裡,我抬頭看了看他,悶聲道:


 


「那你,是不是也要搬走了?」


 


他擱筆:「我不走。」


 


我有些詫異:「為什麼?」


 


他目光深深地看著我,我忽然意識到他要說什麼,臉驀地就發燙了。


 


「我所傾慕之人,她的父母一直很擔心她。怕這個唯一的小女兒,不懂事,愛胡鬧,嫁去別人家,會被公婆不喜,受妯娌欺負,所以他們想為這位女郎招個上門女婿。」


 


他彎了彎唇,「我想娶她,在家中祠堂跪了一夜,幸終得父母首肯,今後,我就要住到那位女郎家裡去了。」


 


我愣住了。


 


好半天才結結巴巴地問:


 


「可,可你,你不怕別人嘲笑你嗎?」


 


「謝家傾倒這幾年,我已經聽了足夠多的嘲笑。」


 


他望著我,目光溫情極了:「悠悠之口,何足置懷。可會為我出頭,為我拿著砚臺砸人的姑娘,普天之下都不會再有第二個了。」


 


我羞得不敢看他,但還是輕聲問:


 


「那你傾慕的那個姑娘究竟是誰啊?你一直沒說過她的名字,萬一,她誤會了怎麼辦……」


 


「是姚窈。」


 


他輕聲說:「是給我取诨號、畫《老夫子受罰圖》的姑娘。也是見我被幾個紈绔戲弄,跳出來為我撐腰的姑娘。是在逃課被夫子撞見,躲到我身後的姑娘,也是會為其他人出頭、仗義執言的姑娘。」


 


「更是心地善良,哪怕討厭我,

也會對我和小妹伸出援手的姑娘。是我在茶舍受辱,會氣得跳起來砸人的姑娘。」


 


「姚窈,我傾慕你,五年前傾慕你,五年後仍然……不,越發傾慕你。」


 


他深深吸一口氣,看似鎮定,嗓音卻有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你願不願意,與我成親?」


 


18


 


我跟謝驚鴻正式定親了。


 


婚期也選得很近,原因無他,我爹娘怕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個符合他們所有條件、還願意跟我一起住在姚府的冤大——不是,佳婿跑了。


 


我請狐朋狗友們在樊樓相聚,順便給他們送請帖。


 


馮玉生把玩著紅帖,忽然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


 


「我姚窈~」


 


燕婉立馬反應過來,跟上:「就是孤獨終老~」


 


燕斐也沒落後:「從這裡跳下去~」


 


其餘人:「也絕不嫁給謝驚鴻~」


 


我:「……」


 


這麼多吃的都堵不住他們的嘴!


 


我可是拿了兩個月的月錢來請客,就希望他們能看在我如此卑微的份上選擇性遺忘這件事!


 


可惡。


 


早知如此,還不如再給謝驚鴻做幾件衣裳,前幾日我看見一塊天青色的單絲羅,做成素紗衣給謝驚鴻穿一定很好看。


 


想到這裡。


 


我又回憶起了那夜看見的、從來都一絲不苟的齊整衣衫下,露出的如白玉生霞一般的肌膚,輕輕咽了咽口水。


 


雖然還沒成親,謝驚鴻怎麼都說不可以,但架不住我會纏啊,纏來纏去,他同意我可以親他,還能摸一摸他衣服裡面。


 


如果今天能早點回家的話,還能讓我多摸一會兒。


 


想到這裡。


 


我怎麼也坐不住了。


 


順勢一拍桌子:


 


「我發現你們這群人特較真——不跟你們說了,

我夫君叫我回家吃飯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