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陳家妹,因怨生恨,傷老漢,S婆母,動機成立。


 


6


 


離開派出所第三天,警察在河下遊找到了母親,喊我和我哥去認屍。


 


母親的屍身在汙濁河水裡泡得太久,脹得不成樣子,鼓囊囊的,面目全非,倒像她生前總摟在懷裡的那個破布枕頭。


 


我嚇壞了,哭了,吐了,胃裡一陣一陣泛酸水。


 


又過了幾天,警方通知,母親的S,是刑事案件,如今歸公安局管,母親的屍體暫時不能讓我們帶回去。公安局的警察來找我們問話,一遍又一遍,說到麻木。


 


哥哥決定給母親辦場白事,沒有屍體,就用母親的衣服代替,先走儀式。


 


紙花是現成的,花圈也是。


 


下葬那天,哪怕我知道棺材裡的是衣服,也哭得撕心裂肺。因為母親真的S了,縱使她視我為災星、賠錢貨。

可我知道,那些根深蒂固的朽爛東西,就長在這片土裡,被過往沉積的腐朽澆灌,成為新的腐朽,滲進骨血,村裡的人,大多逃不開。


 


她沒讀過什麼書,短暫進城,見過點世面,卻無知識傍身。所謂務工,不過是下苦力。下苦力的人,不是過日子,是熬日子,沒有風花雪月,沒有詩和遠方。


 


熬著熬著,把自己熬幹了。


 


我哥放了把火。火舌舔舐著花圈,明豔的紙花迅速蜷縮、焦黑,掙脫束縛,向空中四散開來。仿若奈何橋邊一群不祥的黑色蝴蝶,在葬禮那似真似假、似夢似幻的哀慟裡,扇動翅膀。


 


我想,人命的盡頭,就該是這般黑的。這世上萬物的盡頭,大抵也都該是黑的。


 


我哥哭了,肩膀一抽一抽地聳動,喉嚨裡爆出嚎啕:「我以後……就是沒爹沒媽的娃了!」那哭聲扯得人心尖發顫。


 


漫天紙灰,混著哀樂,裹著我和我哥的哭聲,竟也透出一種驚心的、悽厲的動容。


 


許春曉被我哥從河裡撈上來,撿了條命,腿卻廢了。河水裡的尖石劃開了皮肉,又浸了髒水,發了炎,落下病根,這輩子走路怕是再也利索不了。我哥日夜守著她,那點心思,她心裡清楚。留下來,跟他搭伙過日子,也許,是條活著的道。


 


我聽見許春曉啞著嗓子問我哥:「要是那會兒……我喊了救命,你媽興許就不會S。你不恨我?不怨我?」


 


「冤有頭,債有主。」我哥的聲音低下去,手指卻輕輕撫過她的發頂,臉上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這事,不賴你……跟了我吧,我管你一輩子。」


 


他和陳家妹的婚,還沒離幹淨。可眼下,我哥提起她,恨不得抽筋剝皮。

陳家妹害了他,害了媽,斷了我家的香火。還像一道無形的障,卡在他和許春曉之間,讓他們連個證都扯不成。


 


我聽見村民背後谝闲話,說我哥和城裡女人,沒辦法扯證。沒證、沒孩子的婚姻,像浮萍,沒根,若哪天她過夠了,過煩了,要走了。我哥想留人,都沒個正經由頭。


 


可即便沒有那張紙,我哥和許春曉的日子,照舊過起來了。


 


母親的葬禮上,許春曉坐在我哥給她釘的簡易輪椅上,一身孝服,以晚輩的身份,披麻戴孝。


 


在楊家村,媳婦的來路五花八門。感情大多時候是稀罕物,談妥了價錢和條件,人進了門,日子就能過。


 


對我哥和許春曉搭伙過日子,村裡人嚼舌根時也帶點戲謔,可說到底,也覺得沒啥大不了。都說我哥命硬,S了娘,跑了媳婦,轉頭白撿了個城裡女人當老婆,不虧。況且有著救命恩人這個身份,

這老婆,怕是得綁著一輩子。


 


「一個瘸子,一個廢人,」有人咂摸著嘴,「湊一塊兒,正好。」


 


母親葬禮那天,許春曉也哭了,淚珠子滾下來,仿若S的真是她的親人。可我分明看見,她的淚光後面,有一絲恨意,倏忽閃過,又沉入眼底。


 


她擠出苦澀的笑,與不熟的人寒暄。


 


我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可是,她恨誰呢?恨過往,還是眼前人?


 


7


 


不管怎樣,許春曉住進了我家,成了我的新嫂子。


 


我清楚,我哥要許春曉做他的女人,不光圖她那張好看的臉,更緊要的,是她身上飄著的那股子「城裡人」的氣味。


 


早些年,我哥曾撇下過桶子雞的營生,去城裡闖蕩,在酒吧給人看場子,當保安。


 


我聽到他跟母親打電話:「城裡頭,哪哪都好,

樓蓋得高,能杵破天,燈亮堂堂的,花樣還多,能晃瞎人眼。等我賺了錢,就在城裡買套房,到時候,就接你跟我妹去城裡享福。」


 


「城裡是好,我跟你爸當年沒福氣,沒扎下根,你是個出息的。」母親說著,瞥了我一眼,「帶我去就行,她,一個賠錢貨,享什麼福。」


 


聽到母親的話,我咂舌,假裝沒聽見。


 


我哥回村探親,跟村裡的男人說城裡的光景,又是另外一套詞。


 


「城裡頭的人,活法不一樣,下回來,帶你們見見世面。別的不說,就我在的那個夜場,沒情沒愛的男男女女,喝點酒,往昏暗的燈光裡一站,身子和嘴就能黏糊到一塊去,該摸的不該摸的,都摸了,該親的不該親的,哐哐親。親出感覺了,就去開個房,女的釣凱子,男的泡馬子,各取所需,不用負責,嫖的錢都省了。」


 


「咱村也有人鑽苞米地。


 


「那是偷情,至少得是熟人吧。那幫瓷錘,睡一覺起來,都不知道對方是誰。」


 


他說這些話時,眼神是飄的,嗓子眼兒發幹,喉結上下滾著,像看到了一場肉欲的歡愉。


 


「你睡過幾個城裡女人?」有人問。但看我哥的神情,了然,「不會一個都沒有吧?」說完,一陣哄笑。


 


我哥模樣不差,個頭也夠,他心裡憋著股勁兒,終於在城裡處了個對象,是酒吧的服務員。母親知道了,打電話,催他帶回家瞧瞧。我哥說,不急,得先觀察觀察,品品滋味。處了大半年,認定這姑娘不輕浮,幹淨,雖有時也會被醉漢揩油,但從未想過釣凱子。


 


那年過年,人總算領回來了。我哥還特意牽著她的手,在村裡繞了一大圈,遊行似的,顯擺他攀上了城裡姑娘。


 


母親早早張羅了一桌年夜飯。可她做菜的手藝,

遠不如我哥,下手沒輕重,醬油倒得狠,桌上一盤又一盤的菜,油汪汪,黑黢黢,沒個好賣相。我哥招呼小女友多吃,她卻隻掰了半拉饅頭,小口啃著。


 


筷子不沾菜,餃子也不碰,眼裡的嫌棄,明晃晃地扎人。母親忙活半晌沒落好,臉掛不住了,指桑罵槐地嘟囔。


 


我試著打圓場,夾了塊我哥做的桶子雞,放她碗裡:「嫂子,嘗嘗這個,我哥的手藝,幹淨,香得很。」


 


她眼皮都沒抬,筷子輕輕一撥拉,那塊油亮的雞肉就滾回盤邊。「不了,我不吃雞。我媽說,雞這玩意兒,都是藥水喂大的,不健康。」


 


「那是你們城裡的雞,我們村的雞都是走地雞,散養的,不喂藥,肉可香了。」我哥急著解釋,「你不是念叨想吃我做的桶子雞,嘗嘗。」


 


「沒胃口。」她眼皮一耷拉,「瞧著就不好吃。」


 


「王樂!

」我哥筷子啪地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一跳,「你一個端盤子陪酒的貨,擺什麼大小姐的譜。作給誰看,不吃滾蛋!」


 


「楊好龍,你吼什麼!」女孩哐當摔了碗,「我端盤子怎麼了,我再端盤子,戶口本上蓋得也是城裡的戳,不像你們,土裡刨食,一窩子土鱉。人土,做的菜也土。」


 


我哥抄起那盤桶子雞,兜頭蓋臉糊了過去。油汁混著雞肉,糊了她滿臉滿身,緊接著,我哥兩記響亮的耳光甩過去,桌子被他猛地掀翻。


 


電視機裡,歌舞升平,我家,一地狼藉。


 


我哥指著門吼:「滾,給老子立馬滾蛋!」


 


這段感情,傷了我哥的臉面,打那之後,「土包子」「土鱉」這些詞,成了我哥心裡的倒刺,狠狠扎入他的心口。他憋著股勁兒,想討個城裡老婆,給那個叫王樂的女人瞧瞧。這念想,終究成了空。


 


城裡不好混,

他賺那點工資,月月空,若要買房,得猴年馬月。混不下去了,縮回村裡,重新拾起桶子雞的營生。對於出息的兒子沒在城裡扎下根這件事,母親換了個說辭,說兒子孝順,為了她,不想出遠門。


 


後來,我哥娶了陳家妹。


 


再後來,他和許春曉搭伙過日子。


 


這麼多年過去,我哥總算如願,身邊躺了個城裡女人。或許,他還記得那個叫做王樂的女孩,但如今的日子,如今的樣子,也沒什麼好顯擺的。王樂怕是早嫁作他人婦,生兒育女。至於我哥娶了誰,日子是苦是甜,她或許從未在意過。


 


哪怕許春曉這輩子離不開輪椅,我哥也覺得值。


 


討個城裡女人,這念頭早焊S在他骨血裡。一年又一年,若不仔細捂著,怕是要長成猙獰的惡念。如今,這執念算是圓上了,她腿腳雖廢,可戶口是城裡的,身子也是城裡的,

這就夠了。


 


但我知道,許春曉不愛我哥。


 


我哥那些過往,有過幾個相好,為啥在一塊,又為啥散了,她從不打聽。我哥當她是懂事,不忍揭他傷疤。


 


可我清楚,不追問,不掰扯,是生分,是不愛。


 


更怪的是,許春曉知道我哥廢了的根由,卻從未問過一句,反而是我哥惴惴不安,主動坦白。


 


她說:「沒事的,過日子,又不是隻圖那件事。」


 


母親和前嫂子出事後,村裡有了流言,說我家掙著紅事白事的錢,遭了反噬,爛事一件接著一件。但村裡張羅紅白喜事,還是少不了跟我家打交道。


 


母親和陳家妹的恩怨、生S,成了村裡人茶餘飯後的談資。混著油潑辣子的嗆、大葉茶的酽、旱煙的衝,還有我哥那桶子雞的香……一遍遍翻出來咂摸,

總能咂摸出點新滋味。


 


兩個女人,一個成了屍體,一個是逃亡兇手,都曾在這屋裡生活過。她們的氣息,怕早就腌進了牆縫,滲進了地磚縫裡。就算S的是我親媽,我也偶爾覺得瘆得慌。


 


夜半驚醒,也常覺得後脊梁發冷。噩夢長著血盆大口,撕咬著我,人嚇醒了,一身的汗,得狠狠喘幾口粗氣,才能緩過來。


 


屋裡淌過血,埋著謎。攤上這麼大的禍事,許春曉卻像沒事人一樣住了進來,心安理得。


 


這,很不對勁。


 


8


 


我哥很寵許春曉,似乎她的到來,消減了母親離去的悲傷。


 


許春曉對他很客氣,仿若我哥不是她的男人,而是她的領導。但她那日眼眸裡一閃而過的恨意,成了我心裡的謎團,總想探個明白。我像個蹩腳的偵探,日日觀察著她。


 


日子久了,

一個屋檐下,抬頭不見低頭見,我愈發肯定,她的眼眸裡,藏著東西。不可言說的過往,叫秘密,黏糊糊地,跟著她,如影隨形,我能感覺得到,卻抓不到。


 


不僅如此,她身上還透著一股稜角分明的孤獨。仿佛在踏入楊家村之前,她一個人,單槍匹馬地在這人世間生活。沒有朋友,沒有家人,她把過往藏得很好,了無痕跡。


 


愈如此,我對她愈好奇。


 


自從跟我學會扎紙花,她就像被釘在了那張桌子前。裁紙,扎花,周而復始。村裡的白事不常有,來村裡找樂的城裡人,也不會買晦氣的紙花。


 


我哥勸她:「攢夠兩場白事的花圈,備著,就夠了,你也歇一歇。」


 


她說:「不做點什麼,我心裡慌。」


 


於是,那間屋子裡的紙花越來越多,毫無生機的花朵,堆成山,堆成海,等待著成為S亡的妝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