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眼淚徹底開了閘,不受控地往外湧。眼前的一切都被泡得潮湿、斑駁。我仿佛墜入陰冷的河底,冰冷的河水擠壓著胸腔,五髒六腑都絞緊了,疼得快要炸開。
捱過漫長到幾乎凝固的一天一夜,我哥回來了。他瞅向我的眼神,冷得瘆人。
「哥,我不想弄成這樣的……我就是……就是……」就是什麼呢?我張了張嘴,後面的話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也咽不下。「嫂子……她還好嗎?張警官說,可以請律師的……對,
請律師,還有,我們、我們可以給她寫諒解書……」
啪!我哥往我臉上甩了一個巴掌,很重,我半邊臉瞬間麻了,幾乎要失去知覺,緊接著是火辣辣的疼。
這巴掌,是我該受的。
我哥一把奪過我的手機,拽著我胳膊,粗暴地將我塞進那間堆滿紙花的小屋,從外面落了鎖。
「念書?我看你是把腦子念廢了,念得六親不認,不知好歹!」他怨毒的聲音隔著門板扎進來,「既然好好的日子你不過,那就別過了。老子給你找門親事,趁早把你這喪門星、掃把星嫁了!」
我原以為他隻是說氣話。可他動了真格,第二天就找來了村裡的媒婆,像打量牲口似的上下打量我,相看我。
我哥冷冷地瞥說:「她是大學生,價錢得高些。至於對方是什麼人,鳏夫也好,殘疾也罷,
隻要錢給夠,他都無所謂。」
「這話說的,這麼水靈的姑娘,我一定給她找個好人家。」
「她不配。」我哥冷冷地說,「價格好就行。」
我想反駁,大喊我不嫁,我有我的人生,可一抬頭,撞上他那含恨S寂的眼眸,失了聲。
許春曉的事,村裡風聲早就漏了。那晚張警官來得晚,沒人知曉全貌,但這不妨礙他們自己把故事編圓乎。眼下傳得最兇的版本是:我收了陳家妹的好處,聯手把許春曉送進去,頂了罪。
如今看我哥這般作踐我,他們更信了,我就是掃把星,是條喂不熟的白眼狼。
我無從辯駁。
因為這些刀子似的流言,掰開了揉碎了看,並不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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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好像一腳踩空,又跌回了母親還活著的年月。
我哥成了「母親」,
對我隻有冷言冷語,「掃把星」、「喪門星」這類詞語,夾雜在他對我說的每一句話裡,成了惡毒的詛咒。他喝大了,會抄起笤帚就往我身上抡。
我看到了自己的未來:嫁人,換錢,一輩子爛在這片地裡。
許春曉用了整整十年,為我壘起來的大好人生,一夜之間,毀了。我後悔,卻無能為力。也許,這才是我本來的人生,掙脫不掉。
直到有一天,我哥猛地推開小屋的門,悶聲道:「張警官來電話,說你嫂子……認了。但她不肯要指派的律師。」他恨恨剜我一眼,「張警官會安排你見見你嫂子,勸勸她。還有,管好你的嘴,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心裡有點數。」
我哥心裡明鏡似的,許春曉最惦記我,希望我過好日子。他不想傷了許春曉的心,但覺得我這樣的白眼狼根本不配過好日子。
我點點頭,應了。日子作成今天這個鬼樣子,全是我作的孽,怨不得誰。我更不想讓許春曉因此更恨我哥,我已經罪孽深重了。
我再次見到了許春曉,我們之間,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她穿著藍囚服,看見我,嘴角勉強扯出個笑,但那笑意還沒漾開,就迅速熄滅了。
「好苗,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減肥呢。」我喉嚨發緊。
「你哥沒把你怎麼樣吧?」
「沒……他就是,太擔心你了。」我迎上她的目光,聲音發澀,「嫂子,對不起。」
「你沒什麼對不起我的,的確是我推的她。」她搖搖頭,語氣平靜得嚇人。
「嫂子,你跟我媽……是不是早就認識?你們之間是不是有過節?她是不是……傷過你?
」我一連串地問,更像是一種提示,「你好好跟律師說,隻要有隱情,就能輕判!」
「沒隱情。」她截斷我的話,語調輕飄,「就是當時自己不想活了,想拉個墊背的。」她似乎不願在這個話題上糾纏,話頭一轉,開始絮絮地問我,過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學業怎麼樣了,同學知不知道她的事,有沒有人說我闲話……
我沉默了幾秒,喉頭滾動,說:「都挺好。」
她像是瞧出了我的不對勁,又多問了幾句。我擠出笑,一遍遍重復「真的挺好」。
「好苗,叫你哥過來,我跟他說幾句。」
等我哥再回來時,他看我的眼神除了舊的怨恨,好像又摻了些別的什麼雜質,渾濁得很,我看不清。
「你……不用回家了,回學校去吧。
」他扔下這句話,冷眼看我,目光裡有些東西破碎了,「手機還你,你……好自為之。」
我哥轉身走了,步子越來越快。不知為何,我竟從他的背影裡,看出了落荒而逃的意味。隱隱地,我仿佛聽到他在喃喃自語。她知道了,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誰知道了?許春曉嗎?知道了什麼?
許春曉一定跟我哥說了別的,他們都在瞞著我。可面對新生的謎團,我也不想再鑽那個牛角尖了。眼下,從楊家村脫身,腦子裡就隻剩一個念頭:我得找到證據,替許春曉脫罪。
我如今S都不信,許春曉和我媽之間沒別的牽扯。她那麼好一個人,連陳家妹那樣的「瘋婆子」都不忍心讓她替自己頂罪,怎麼可能無緣無故就對母親下S手,就為了「拉個墊背的」?
我把這想法,連同那封信,
一起攤給了張警官。
「信隻留給了你?沒給你哥留?」張警官捻著信紙,抬眼問我,「照理說,你哥才是她男人。但她好像……對你更上心。」
「可能……她是看著我長大的,她給我規劃的人生,是她自己真正想過的……」
「是這樣麼?」張警官低聲嘟囔了一句,隨即像是無意間問起,「那在認識你們之前,她過的又是什麼日子?」
這句話,像記悶棍,猛地砸醒了我。
要想幫她,我得先真正知道,她究竟是誰。
十年前,她過的是怎樣的人生。
28
我拿定了主意,先回了趟學校。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我家裡那點事,像長了翅膀,
從楊家村撲稜到學校,老師同學多少都聽見了一些風聲。我去找輔導員請長假,她得知我要替那個「害S我媽的兇手」翻案,眼神裡全是困惑和不理解。
我沒再藏著掖著,把堵在心口的那點事,抖落了出來。
沒有許春曉,我連大學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輔導員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最終給我批了假。
她說:「你說得對。人跟人之間,不是光靠血脈連著才算親。你是大學生了,有自己的判斷,想清楚了,就去做。」
那天晚上,我請舍友在校外小館子吃了頓簡單的飯。我說我得走一陣子,她大概猜到了緣由,沒多問,隻是陪我默默喝光了一瓶啤酒。
最後,她的胳膊搭在我的肩上,說:「放心去,筆記我給你記得清清楚楚的,落不下。」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運氣不算太差。
這一路上,磕磕絆絆,卻也總遇到些好人,給我一點暖意。
至於到底怎麼才能摸清許春曉十年前的人生,我腦子裡其實沒啥周詳計劃。關於她的過去,我知道的太少,僅限於剛來我家時,她偶爾漏出的那三言兩語。
但我想,一個人身份證上印著的那個地址,總該藏著些與她有關的蛛絲馬跡。
我決定,就從那裡開始找起。
張警官沒少幫我,託了當地的熟人打招呼,行了不少方便。我心裡明白,那樁懸了十年的命案,也是他心頭一個沒解開的結。如今,嫌疑人已落網,但打心裡,他並不覺得許春曉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反而同樣認為,這案子背後,藏著別的隱情。
通過他,我也陸續得知了許春曉的一些情況。
盡管她本人極其抗拒,但法院還是依程序為她指定了辯護律師。可她隻是認罪,
翻來覆去還是那套「不想活了,拉個墊背的」說辭,對律師的問詢十分抵觸,幾乎不做任何辯解。
她的樣子,的確像是活夠了,認命了,鐵了心要「S人償命」。
第一次開庭時,律師盡力了。他在庭上陳述,說被告許春曉對S者子女極好,從某種意義上說,甚至徹底改變了他們的人生軌跡。律師當庭提交了我和我哥早早籤好的那份諒解書。法官聽完,宣布休庭,定於半個月後進行第二次庭審,屆時再作判決。
第二次開庭,張警官去了,期間,張警官給我打了好幾通電話,告訴我,許春曉還是那副樣子。我在電話那頭幾乎是在哀求他,想辦法,再拖一拖,再給我一點時間。
法官和在場的人,恐怕都沒經歷過這麼詭異的庭審。
被告一口咬定自己罪該萬S,痛快認罪。可她的辯護律師、當初抓她的警察,
卻絞盡腦汁地想替她開脫,尋找一線生機。
就在法官拿起法槌,即將宣判的最後一刻,我一把推開法庭沉重的門,氣喘籲籲地衝了進去,聲音因為奔跑而斷斷續續,卻足夠清晰:「等一等!我……我能證明,許春曉S害武梅一案,另有隱情!」
由於我的出現,整個法庭的空氣仿佛驟然凝固。
我的視線,匆匆從旁聽席上掃過。熟面孔很多,張警官、小徒弟,和幾位面色凝重的警察。還有我哥楊好龍,以及在醫生陪同下坐在角落的陳家妹……驚愕的、探究的、難以置信的……各種情緒的目光,從他們的眼睛裡投射了出來,釘在我身上。
被告席上的許春曉,猛地抬起頭,看到我,臉色霎時變得慘白,若一朵毫無血色的白色紙花,
眼圈卻迅速泛紅,聲音細若遊絲,帶著哀求:「好苗……別說了……是我做錯了事……我藏了十年。本來,我十年前就該S了,如今活夠本了……我認罰,我贖罪……」
「媽……」我朝著她大喊一聲。
整個法庭,響起一陣驚呼,窸窸窣窣的聲音不絕於耳。
許春曉的辯護律師驚愕地看著我:「你叫誰……媽?」
「楊好苗!你胡扯什麼!瘋了是不是!」我哥從旁聽席的椅子上猛地彈起來,臉色鐵青,「咱媽早S了,別裝神弄鬼。」
許春曉的目光陡然驚愕,佝偻的身子開始顫抖。
「哥,
我沒瘋。」我逼自己穩住勁兒,從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口袋,深深吸了口氣,聲音帶著顫,可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是對著許春曉說的:「你用自己的血,在那些紙花裡頭,偷偷寫了好多『對不起』……我藏起來一片被你揉皺了的花瓣。後來,是張警官幫忙,找了地方,從那血字裡頭提取了點東西,跟我的 DNA 一塊兒做了鑑定。」我頓了一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使勁撐著不讓它掉下來。「鑑定結果顯示……你,許春曉,是我的親生母親。」
我的目光,粘在許春曉佝偻的身影上:「我去了你的老家,去了你打工的城市,查到了一些當年的事。媽……你找了我那麼多年,好不容易才找到我,偷偷守了我十年……你難道不想親眼看著我畢業、工作、結婚生子嗎?
……我要你活著,我要你好好活著!」
法庭內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