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顧夫人很忙,顧先生也不怎麼管家事。


所以我的離開,不會有太多人注意。


 


就連顧辰,也不會。


 


他不習慣早起,更不習慣沒我在身邊。可這一次,我不想再等他發現我消失時的反應了。


 


離開的第二天,我在城北租了間小公寓。


 


不大,卻有我最喜歡的南向陽臺,還有一架放滿油畫和顏料的畫架,是我自己挑的。


 


我喜歡畫畫,這是顧辰不知道的事。


 


他隻知道我會陪他練琴,會給他喂藥,會在他發脾氣摔琴時守著善後。


 


他從不知道,我其實也有自己熱愛的東西。


 


第三天,蘇筱給我發了一條語音:


 


「你總算識趣滾了,他現在輕松多了,每天都能練琴三個小時都不鬧情緒。


 


你在的時候,他就像被你壓得喘不過氣似的。


 


說實話,我不懂你圖什麼。哦對了……他現在隻彈我喜歡的曲子,你沒機會聽了。」


 


我沒有回復。


 


她的話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發現我真的沒有想哭,也沒有想回去。


 


甚至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氣的輕松。


 


7.


 


半個月後,顧辰的電話打過來了。


 


「白薇薇,蘇筱說你這是在欲擒故縱。」


 


「我不喜歡你用這種方式威脅我離開我的朋友。」


 


「你收拾一下心情,下個月是蘇筱生日。」


 


「她的生日宴,你要好好操辦……」


 


他頓了頓,似乎想找個有力的威脅。


 


「如果你不回來,我就讓媽媽趕你走……」


 


我聽著他幼稚的威脅,

心裡一片平靜。


 


我掛斷了電話。


 


將打包好的畫作送了出去。


 


我的畫意外地在網絡上走紅了。


 


越來越多人在自媒體上關注我。


 


約稿的人也越來越多。


 


我越來越忙。


 


這天,手機震動,是合作方發來的賀電,說我的畫在藝術展上引起了轟動。


 


點開熱搜,「#顧辰演出重大失誤#」的詞條掛在榜一。


 


點進去,視頻裡的他穿著定制西裝,手指在琴鍵上僵住,臉色比舞臺燈光還白。


 


鏡頭掃過他顫抖的肩膀,臺下的哗然聲快掀翻屋頂。


 


評論區吵翻了天。


 


「臥槽?天才鋼琴家也有翻車的時候?這失誤也太低級了吧!」


 


「他狀態好差啊,整個人都在抖,眼神也不對勁,是不是身體出問題了?


 


「蘇筱呢?平時不是形影不離的護花使者嗎?這種時候怎麼不在身邊?」


 


我退出頁面,把手機塞進圍裙口袋。


 


第二天,顧辰的心理醫生的電話打進來時,我正在給畫框刷漆。


 


我手裡的刷子頓了頓,油漆滴在畫布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王醫生,我不是他的保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傳來一聲長嘆,「我知道了。」


 


沒過幾天,顧夫人的電話就來了。


 


她的聲音帶著慣有的居高臨下。


 


「薇薇,顧辰不肯吃飯,你回來勸勸他。」


 


「以前隻有你能管住他。」


 


我正在給新畫的星空圖補色,筆尖的銀粉簌簌往下掉。


 


「顧夫人。」


 


我放下畫筆,看著窗外的鴿子掠過藍天。


 


「二十二年前,你們把我從孤兒院接回來,說讓我照顧顧辰,給我一口飯吃。」


 


「現在我長大了,能自己掙錢吃飯了。」


 


「顧辰他……該自己長大了。」


 


電話被猛地搶走,顧辰的聲音撞進聽筒,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哭過。


 


「白薇薇。」​


 


我沒說話。


 


空氣裡隻有他粗重的呼吸聲,一下下砸在耳膜上。


 


那頭是沉默。


 


「顧辰。」我先開口。


 


他依舊不說話。


 


過了很久。


 


「你在哪?」他悶聲問了一句。


 


我沒回答。


 


「琴房髒了。」他又說。


 


我明白他的意思。


 


這是他的求救信號。


 


他從不善於表達情緒,

甚至不會說「我想你」,但他說「琴房髒了」。


 


是在說,沒有人幫他擦琴,沒有人替他調音,沒有人等他發完脾氣再收拾殘局。


 


他在說,「你不在了。」


 


我淡淡出聲,「你可以讓蘇筱去。」


 


顧辰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滿,「她不會。」


 


「你會。」


 


「我不要蘇筱了,她隻會要求我陪她玩,隻有你!隻有你會二十四小時陪著我練琴,你回來!立刻回來!好不好?」


 


「不好。」


 


我閉上眼,胸口發悶,「顧辰,我不是你的人了。」


 


「你要找人照顧,就去找你喜歡的人,不要再來找我。」


 


我掛斷了電話。


 


然後,將顧夫人的號碼徹底拉黑。


 


聽說那天晚上,

顧辰在家大吵大鬧。


 


顧家將蘇筱接了過去。


 


蘇筱端來扭去,語氣像從前那樣矯情。


 


「你這樣不行啊,顧辰,你不是最愛《致愛麗絲》嗎?要不要我拉給你聽?」


 


顧辰卻隻是側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沒有任何情緒,隻有陌生。


 


像是在看一個完全無關的外人。


 


蘇筱不S心,走過去拉起他的手,把他帶到鋼琴前。


 


「來嘛,陪我合奏一次,就像我們從前那樣,好不好?」


 


顧辰不說話,隨她坐下。


 


前奏剛落,蘇筱一個音彈錯。


 


她試圖調整節奏,顧辰站起身,一把將琴凳掀翻,黑著臉推開她。


 


蘇筱嚇壞了,蹲在地上哭。


 


顧夫人嚇得衝進琴房,「顧辰,你幹什麼?」


 


顧辰聲音幹澀,

「她不對!」


 


「她不對!她不是她!」


 


「她不是白薇薇。」


 


蘇筱勸了幾次,他都紅著眼將她推出門外,「你走開!你不是她!」


 


最後一次,他甚至動了手。


 


蘇筱嚇壞了,驚恐地逃離了顧家。


 


我收到信息時,是蘇筱自己發來的。


 


「白薇薇,你厲害。你把顧辰調教得那麼依賴你。


 


結果拍拍屁股走了,把一堆爛攤子留給我們。你贏了,你高興了嗎?」


 


我沒有回。


 


顧夫人再一次求到了我面前。


 


「薇薇,顧辰的情緒已經完全崩潰了,他不吃不睡,你是懂他的。


 


你知道他這種孩子,如果情緒崩壞下去,會……會出事。」


 


我心裡不是不痛。


 


可那痛,已經被磨平了。


 


8.


 


我回去了。


 


算是給那段漫長的時光,做一個徹底的了斷。


 


站在琴房門口,我深吸一口氣。


 


推開門。


 


裡面一片狼藉。


 


琴凳倒在地上,琴譜散落一地,地上還有摔碎的擺件碎片。


 


顧辰蜷縮在角落裡,像一隻被遺落的小狗。


 


「薇薇……」顧夫人叫了一聲。


 


顧辰抬起頭。


 


看到我,他眼睛一亮,踉跄著撲過來,想抓住我的手。


 


我側身躲開。


 


他撲了個空,眼神裡的光黯淡下去。


 


「白薇薇,你回來了。」


 


他語無倫次,帶著狂喜和孩童般的依賴。


 


「你終於回來了。


 


「我們結婚,好不好?」


 


「你說過的,結了婚,我們就是一家人,永遠的一家人!」


 


「我想和你做一輩子的一家人,我彈琴給你聽,隻彈給你聽。」


 


「可是,顧辰。」


 


我淡淡開口,「我不想和你做一家人了。」


 


他愣住了,手上的力道松了。


 


「守著你,太苦了。」


 


二十二年的苦。


 


從孤女到「幸運兒」。


 


從佣人、保鏢到無名無分的「床伴」。


 


從滿懷希冀到心如S灰。


 


這苦,我嘗夠了。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讓我耗盡青春守護的男人。


 


然後,轉身。


 


離開。


 


這一次,是真的不會再回頭了。


 


後來輾轉的消息,

像風中的塵埃:顧辰徹底廢了。


 


他最後一次發瘋,是在冬天。


 


那天是蘇筱的生日。


 


顧家特地為她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宴會。


 


宴會剛開始,蘇筱站在樓梯口。


 


穿著顧夫人親自挑的香檳色長裙。


 


妝容精致。


 


笑意盈盈地看著樓下賓客。


 


她本以為顧辰會出現。


 


就算不喜歡熱鬧,至少也會在她生日這天露個面。


 


可那天,顧辰並未出現。


 


蘇筱覺得顧辰讓她在所有人面前折了面子。


 


她跑到琴房。


 


「你什麼意思?」


 


蘇筱語氣不善,「你躲在這裡幹什麼?我的生日,你都不出現?」


 


顧辰坐在鋼琴前,面前擺著一張白紙。


 


他手裡拿著筆,

一下一下地在紙上塗抹著什麼。


 


「顧辰,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蘇筱提高了音量。


 


顧辰沒有理她。


 


蘇筱走過去,一把奪過他手裡的筆,「你還沒瘋夠嗎?」


 


她看到紙上的塗鴉,是一張女人的側臉。


 


很熟悉。


 


蘇筱一眼就認出來,那是白薇薇。


 


「顧辰,白薇薇已經不要你了!」


 


蘇筱撕了那張畫,「你每天畫這些畫像有什麼用?」


 


「她說過,她再也不想見你了!」


 


顧辰呆了一下。


 


下一秒,他失控地推倒蘇筱。


 


「閉嘴!」


 


「她不是那樣的!」


 


「她不會說那種話的!她不會!」


 


他撕扯著自己的頭發,聲音嘶啞,「她是我的,我是她的,

她怎麼可能不要我……」


 


「她說過會一輩子陪著我。」


 


「是你把她氣走的。」


 


他突然抓住蘇筱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都是你。」


 


蘇筱疼得臉都白了,哭喊著掙扎,「是她自己要走的!是她不要你了!」


 


「你看看你現在這副鬼樣子,誰會要你!」


 


從那天起,顧辰和蘇筱就像是一對怨偶。


 


相看兩相厭。


 


顧辰不能彈琴,不能見人,像個不定時炸彈。


 


顧家把所有的怨恨都傾瀉在蘇筱身上。


 


她被封S,被強行禁錮在顧家,成了顧辰的專屬「保姆」。


 


據說,顧辰清醒時視她為災星,發病時對她拳腳相加。


 


蘇筱不是我,她沒有二十二年磨出來的隱忍。


 


在一次激烈的衝突中,絕望的她選擇了最慘烈的結局——拖著顧辰,一起從顧宅最高的露臺跳了下去。


 


9.


 


得知這個消息時,我正在巴黎準備第二場個展。


 


畫展主題叫「展翅」。


 


我把我和顧辰的過去,全部畫進了那些線條裡。


 


採訪我的記者問我:「畫裡的那位男孩,是你的初戀嗎?」


 


我笑了笑,搖頭否認:「不,他是我放下的第一個人。」


 


「放下他,我才找到了我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