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離我有些遠,根本來不及。
我以為自己S定了。
可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我隻感覺被人重重的推開。
我摔在地上,回頭一看,瞬間血液凝固——
隻見母後,用她那單薄的身體,擋在了我原來站立的位置。
而父皇,那個被譽為大周戰神的男人,那個武藝高強的帝王,在關鍵時刻,他下意識做出的選擇,不是衝過來救我們,而是……轉身護住了他自己。
房梁重重地砸下,我聽到骨頭碎裂的可怕聲響。
父皇驚恐地轉過身,看著倒在血泊裡的母後,臉上血色盡失。
而母後,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她看著父皇,嘴唇動了動,似乎說了一句什麼。
我離得近,
我聽清了。
她說的是:「李玄景,你看,這是最後一次了。」
5
整個皇宮都亂了套。
母後被十萬火急地抬回了太醫院,身上全是血。
我被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渾身發抖。
父皇的狀態比我也好不了多少。
他失魂落魄地跟在擔架後面,嘴裡一直喃喃自語:「不會的……不會的……」
他想去碰一下母後的手,可他的手剛伸出去,就又像被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來。
整個太醫院燈火通明,所有御醫都被叫了過來,跪了一地。
「救不活皇後,朕要你們所有人陪葬!」
父皇的咆哮聲回蕩在寂靜的夜裡,帶著從未有過的恐懼和慌亂。
柔皇貴妃也聞訊趕來了。
她看到父皇的樣子,心疼地想去扶他:
「陛下,您別急,皇後娘娘吉人天相,一定會沒事的。」
父皇卻像沒看見她一樣,一把將她甩開。
柔皇貴妃踉跄了幾步,差點摔倒,臉上滿是錯愕和難堪。
「滾!」父皇的眼睛血紅,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都給朕滾!」
所有人都被趕了出去,隻有我,被他SS地攥著手腕,留在了門外。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屋子裡一點聲音也沒有,安靜得可怕。
父皇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地盯著緊閉的門,仿佛要把它看穿。
我忽然想起母後昏迷前說的那句話。
「李玄景,你看,這是最後一次了。」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忍不住小聲問他:「父皇,
母後為什麼那麼說?」
父皇的身子劇烈地一震,他猛地低下頭看我,眼神裡充滿了混亂和痛苦。
「她說什麼了?」
「她說……這是最後一次了。」
「最後一次……」父皇的臉色變得慘白,他好像想起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松開我的手,踉踉跄跄地後退幾步,靠在冰冷的牆上,捂住了自己的頭。
「是了……是了……」他痛苦地低吼,「那次圍獵也是……那次宮宴也是……為什麼……為什麼每次都是這樣的意外突然發生!」
「為什麼我總覺得這些事好像發生過不止一次……」
他說的那些事,
我完全聽不懂。
我隻看到我的父皇,那個永遠高高在上、冷靜自持的帝王,此刻卻像一個迷路的孩子,臉上寫滿了害怕和難過。
就在這時,門「吱呀」一聲開了。
院判滿頭大汗地走出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陛下……」他的聲音都在抖,「娘娘……娘娘她……」
父皇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衝過去揪住他的衣領:「她怎麼樣了!說話!」
「娘娘的命是保住了……」太醫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但是……但是她的腿……被房梁砸斷了,筋骨盡碎,以後……以後怕是再也站不起來了。
」
轟隆一聲。
我感覺天塌了。
父皇僵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整個人都傻了。
站不起來了……
我的母後,那個會帶我放風箏,會在花園裡追蝴蝶的母後,以後再也站不起來了。
父皇松開手,任由院判癱軟在地。
他一步一步,如同行屍走肉般,走進了搶救室。
我也跟了進去。
母後安靜地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雙腿被厚厚的紗布包裹著,一動不動。
父皇走到床邊,伸出手,顫抖著,想要撫摸她的臉頰。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不敢。
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此刻,竟然連碰一下自己妻子的勇氣都沒有。
「對不起……」
我聽到他用一種近乎破碎的聲音,
吐出了這三個字。
「阿凝,對不起……」
6
母後醒了。
但她不說話,也不看人。
她隻是睜著眼睛,呆呆地望著床頂的帳幔,魂兒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父皇下令,將母後從太醫院移回了坤寧宮。
廢後的詔書被他親手撕了,所有關於柔皇貴妃的賞賜和冊封禮器,全都被撤了回去。
柔皇貴妃跪在養心殿外求了三天三夜,嗓子都哭啞了,也沒見著父皇。
整個後宮都變了天。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那個被父皇討厭的廢後,一夜之間,又成了他心尖尖上的人。
可是,有什麼用呢?
母後好像已經不想要了。
父皇遣散了坤寧宮所有的下人,
除了我和幾個最信得過的老嬤嬤,他誰也不讓靠近。
他開始學著親自照顧母後。
他笨手笨腳地學著喂她喝藥,藥汁灑得到處都是。
他想幫她擦臉,卻因為力道沒掌握好,弄疼了她臉上的擦傷。
母後全程都沒有任何反應,任由他擺布。
有一次,他想幫母後擦拭身體,解開母後中衣的衣帶時,他突然愣住了。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母後潔白的後背上,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像蜈蚣一樣的疤痕。
父皇的眉頭緊緊皺起,他喃喃自語:「這是什麼時候的傷?我怎麼不記得……」
他想伸手去摸,母後卻像是被火燙了一樣,劇烈地掙扎起來。
她聲音又啞又冷,像冰塊一樣,對我父皇說:「別碰我!」
父皇的手僵在半空中,
臉上的表情像是被狠狠打了一巴掌。
「阿凝……」
「滾出去。」母後閉上眼睛,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父皇在床邊站了很久,最後還是頹然地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在殿外,看到父皇一個人坐在石階上,對著月亮喝酒。
他喝得醉醺醺的,嘴裡反復念著一個名字。
「阿凝……阿凝……」
他哭了。
我第一次看見父皇哭,像個孩子一樣,哭得那麼傷心。
「為什麼不告訴我……」他狠狠地捶著自己的胸口,「你為什麼要那麼傻……」
從那以後,父皇就像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去上朝,把所有的政務都搬到了坤寧宮偏殿處理。
他開始瘋狂地調查一些陳年舊事。
他查到,有一次打獵,一支冷箭射向他,是一個不起眼的侍衛撲過來替他擋了。
他還查到,有一次宮裡吃飯,一杯酒裡有毒,是一個試菜的小太監喝了,當場就S了,他才沒喝。
還有更早以前,好多好多的事情。
那些救過他的人,有的S了,有的殘了,有的拿了賞錢就再也找不到了。
以前,父皇隻當他們是忠心。
可現在,他把這些事一件一件串起來,再想起母後昏過去前說的那句話,一個很荒唐、很可怕的念頭,在他心裡像野草一樣長了起來。
那天,他拿著一疊厚厚的卷宗衝進母後的寢殿,眼睛紅得像兔子。
他把卷宗摔在地上,
紙張飛得到處都是,對著母後大喊:
「告訴我!這不是真的!那次圍獵救我的侍衛,根本不存在!那次宮宴替我試毒的太監,檔案也是假的!還有這道疤……這道疤……」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聲音都在發抖:「我總是在夢裡,夢見有一支箭射過來,然後就有一個人影擋在我面前……那個人影,是你,對不對?」
母後終於有了反應。
她慢慢地轉過頭,看著快要瘋掉的父皇,嘴角勾起一個嘲笑的弧度。
她問他「現在才想明白?」
「李玄景,你是不是覺得,沒有我,你也能安安穩穩地坐穩這個江山?」
「你錯了。」
她指了指自己背上那道淡淡的疤痕。
「這是第十七次,
為了護著你,被叛軍的長刀從背後剖開。」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這裡,是第四十三次,替你擋下射向心髒的毒箭。」
「沒有我為你一次又一次地去S,你早就不知道在哪條輪回裡,化成白骨了。」
7
父皇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
原來他一直驕傲的東西全都是假的。
他一直以為,他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雄才偉略,是天命所歸。
原來不是。
他腳下的每一步,都是母後用命鋪出來的。
而他,卻把這個為他S了那麼多次次的女人,親手推開了。
「為什麼……」他痛苦地嘶吼,「你為什麼從來不說?」
母後冷冷地看著他,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說?說什麼?說我為你擋過刀,中過毒,被萬箭穿心過?」
「你信嗎?」
「在你眼裡,我不過是一個隻懂權術,沒有感情的女人。我若說了,你隻會覺得,那是我為了皇後之位,又耍了什麼新的手段吧?」
父皇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因為母後說的,是真的。
他真的會那麼想。
「我給過你機會的,李玄景。」母後的聲音很輕,「九十九次,我給了你九十九次機會。每一次輪回,我都希望你能看到我,能信我一次。」
「可你沒有。」
「你的眼裡,永遠隻有你的柔兒。那個在第一世,就為了榮華富貴,親手給你遞上毒酒的女人。」
「轟」的一聲,父皇的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個驚雷。
柔兒……背叛過他?
他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看著母後。
「你說什麼?」
「我說,你心心念念的柔貴妃,是你最大的仇人。」
「每一次輪回,她都背叛你。隻有這一世,因為我替你掃清了所有障礙,她無從下手,才能在你面前,扮演那朵不染塵埃的白蓮花。」
父皇徹底崩潰了。
他所珍視的愛情,是假的。
他所厭棄的妻子,才是愛他最深的人。
他這一生,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看著母後蒼白的臉,和那雙廢掉的腿,突然像瘋了一樣爬過去,抓住母後的手腕。
「能重來……對不對?」
「既然能重來那麼多次,這一次也可以!阿凝,你再重來一次!我們回到一切發生之前!我錯了,
我全都信你!你再來一次!」
那天,父皇是怎麼離開坤寧宮的,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踏足過柔皇貴妃的宮殿。
柔皇貴妃被打入了冷宮,就是母後之前待的那個地方。
聽說她很不甘心,在冷宮裡大喊大叫,說父皇負了她,說她是真心愛他的。
可這一次,父皇再也沒有心軟。
他查抄了柔貴妃的母家,查出了許多他們貪贓枉法、結黨營私的證據。
原來,母後之前一直提醒他,要提防柔貴妃的哥哥,是他自己不聽。
如今,這些被他忽視的隱患,已經成了足以動搖國本的大毒蛇。
父皇開始用整治朝堂,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他好像想用這種方式來麻痺自己,來贖罪。
可我知道,
他心裡的那個大窟窿,永遠也補不上了。
他開始頻繁地往坤寧宮跑。
他不再提讓母後原諒他的話,隻是默默地為她做些事情。
他會親自推著輪椅,帶母後去御花園曬太陽。
他會搜羅天下所有的話本子,磕磕巴巴地念給母後聽,隻為博她一笑。
他甚至遣散了後宮,偌大的皇宮,隻留下母後一位主人。
他做著所有他認為可以彌補的事情。
可母後,始終沒有再對他笑過一次。
她的心,在那九十九次的S亡裡,已經冷了,變成了硬邦邦的石頭,再也捂不熱了。
8
日子一天天過去,朝堂上的風波漸漸平息。
父皇處置了柔貴妃的母家,拔除了盤根錯節的勢力,雖然過程艱險,但也讓朝政清明了不少。
他變得比以前更加勤勉,
也更加沉默。
他把所有的溫柔和耐心,都給了坤寧宮。
母後的腿,在天下名醫的會診下,依然沒有起色。
他們說,筋骨斷得太徹底,能保住腿已是萬幸。
父皇為此S了好幾個御醫,直到母後冷冷地說了一句「夠了」,他才停手。
他為母後打造了一把極盡精巧的輪椅,用最輕的紫檀木,鑲嵌著溫潤的暖玉,輪子轉動起來沒有一絲聲響。
每天清晨,他都會親自來坤寧宮,抱母後坐上輪椅,推著她去用早膳。
母後不再像最初那樣激烈地反抗他的觸碰,但也沒有任何回應。
她就像一個精致易碎的瓷娃娃,任他擺布,眼神卻永遠飄向窗外,不知落在何處。
「阿凝,今日天氣好,我推你去梅園看看,紅梅都開了。」父皇的聲音小心翼翼,
帶著一絲討好。
母後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