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依舊活得像個校園背景板裡的裝飾物,而她則是按部就班、沉默刷題的大多數之一。
那點關於她「表裡不一」的小小發現,偶爾會在極度無聊的課上冒個頭,但也僅此而已。
好奇是有點,但不多,遠不足以讓他這種「孤島」主動靠岸。
2
直到大學某次地下演出結束,他在散場後稀薄的人群裡,又一次看見了沈眠之。
她還是那副規規矩矩的樣子,背著雙肩包,站在那兒,和周圍格格不入。
岑倦撥弄貝斯弦的手指頓了頓。
腦海裡先浮出了一張臉:
哦,是那個抽煙的好學生。
後來她成了他臺下不算多但很固定的觀眾。
岑倦他理所當然地覺得,一定是自己太有才華,音樂太有感染力。
才能讓她這種「好學生」場場不落,
看得目不轉睛。
某種隱秘的、幼稚的得意感開始膨脹。
所以那次調音間隙,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微信。下次演出發你。」
他以為她會驚喜,或者至少有點受寵若驚。
但她隻是很平靜地掃了,抬頭看他時,眼神清亮,說了句:「好,謝謝。」
平靜得讓他那點剛剛冒頭的得意打了個趔趄。
他開始留意她的反應,演出時目光會不經意地掃過她所在的位置。
看她朋友圈那些乏善可陳的日常分享,試圖從那些枯燥的文字裡拼湊出一點「同好」的證據。
但一點都沒找著。
這人怎麼回事?
臺上那麼吵,她怎麼那麼認真?
臺下那麼悶,她怎麼就能忍得了?
這種矛盾感,
像一根極細的線,不經意地纏上了他。
然後就徹徹底底地對這個人產生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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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開始帶吃的喝的。
保溫桶裡的湯水溫熱暖胃,和他有一頓沒一頓的垃圾食品是兩個極端。
他嘴上說著「誰要你管」,卻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
再後來,潤喉糖、襪子、甚至印著蠢萌小狗的創可貼……
他那點「微不足道」的好奇,像被細沙慢慢填滿的坑,不知不覺就轉成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依賴。
她對他好,好得細致又沉默,毫無侵略性。
細致得像無聲滲透的雨,等他反應過來,生活裡處處都是沈眠之的痕跡。
但他對感情這事兒實在遲鈍得可以。
硬是沒品出這叫「追求」。
他那群頭發五顏六色的樂隊兄弟最先察覺不對。
某次排練間隙,藍毛貝斯手撞他肩膀:「岑哥,那天天來送溫暖的妹子,啥情況啊?」
岑倦正擰瓶蓋,聞言手一頓,水灑出來點。
他皺眉,下意識反駁:「放屁。她就是……人好。」
「人好?」旁邊的粉毛鼓手怪笑,「人好咋不對我好?眼巴巴就瞅你一個?」
岑倦喉結滾了滾,心裡那點被強行壓下去的異樣又冒了頭。
他嘴上兇巴巴地讓隊友「滾蛋別瞎說」,心裡卻控制不住地開始琢磨。
她好像……確實對他有點過分好了?
好到超出普通「樂迷」和「高中同學」的界限。
這個認知讓他有點慌,又有點隱秘的、不敢深想的雀躍。
直到某天,沈眠之又來送湯。
順帶自然無比地抬手,替他摘掉頭發上沾的一小片彩帶。
指尖不經意擦過他耳廓。
岑倦猛地一僵,血液轟地一下全往頭頂湧。
耳朵燙得能煎蛋。
人走了半天,他還愣在原地,心髒哐哐砸胸口。
小粉看不下去,一巴掌拍他背上:「醒醒!就你這沒出息的樣兒!人家稍微碰一下你就找不著北了?能不能有點架子?」
岑倦還沒說話,白毛鍵盤手涼涼開口:
「你有出息,你有出息你給人當外室當了仨月連名分都沒混上,還好意思說岑哥?」
小粉瞬間炸毛,撲過去就要掐架。
頓時雞飛狗跳。
岑倦懶得理他們,心裡亂糟糟的。
那晚一群五顏六色的腦袋擠在岑倦那間亂糟糟的客廳裡。
「要我說,岑哥你就直接 A 上去問!」小粉最是激進,「『沈眠之,你是不是想泡我?』多簡單!」
小藍相對冷靜點:「萬一人沒那意思,豈不尬S?我看她這投喂法,更像……養兒子?」
「放屁!」岑倦下意識反駁,但心裡更亂了。
養兒子?好像……是有點那味兒?
最後還是小紫拍板,摸出手機:「瞎猜沒用,我幫你探探口風。」
【眠姐,冒昧一問,你到底是想泡岑哥,還是想當他媽?】
消息發出去的瞬間,後臺鴉雀無聲,幾雙眼睛SS盯著手機屏幕。
漫長的十分鍾後,屏幕亮了。
沈眠之回了個高深莫測的[微笑.jpg]。
「這啥意思?
笑而不語?」
「是默認還是否認啊?」
「這表情包看起來像看傻子…」
分析半天也沒個定論,反而更糊塗了。
一直沉默的小白忽然從包裡摸出一疊花花綠綠的牌:
「科學的路走不通,那就隻能上玄學了。」
眾人:「……?」
十分鍾後,他們圍著地上鋪開的塔羅牌,神情肅穆得像在搞什麼學術研討。
「抽牌吧,岑哥。」小白表情凝重,「想著你的問題。」
岑倦嘴角抽搐,覺得這輩子沒這麼荒謬過。
但鬼使神差地,他還是伸出了手。
牌面揭開——
具體是啥岑倦沒看懂。
隻記得小白盯著牌面沉默了很久,
眼神復雜地拍了拍他的肩:
「岑哥,這關系…有點復雜。像佔有,又像馴服…還有點…呃,養成的快樂?總之,你自求多福。」
這佔卜等於白佔,岑倦更煩躁了。
4
後來,岑倦和沈眠之就這麼稀裡糊塗又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偶爾樂隊那幫狐朋狗友起哄問起他怎麼就被「拿下」的,岑倦叼著煙,嗤笑一聲,含糊其辭。
隻有自己心裡門兒清。
什麼拿下不拿下的,分明是他自己一步步走了過去,還生怕走慢了。
某次宿醉醒來,看著身旁沈眠之安靜的睡顏,再想起當初小白那神神叨叨的塔羅佔卜。
岑倦揉著發痛的額角,心想:那小子佔得還挺準。
什麼「佔有」、「馴服」、「養成的快樂」……
一字不差。
沈眠之也確實有那種本事。
讓人心甘情願給她當狗,還當得挺樂呵。
她那種掌控感,不是強硬的束縛,而是細密無聲的網。
裹得他安心,讓他這隻沒人要過的野狗。
終於有了個能龇牙打滾、還能被摸摸頭的地方。
偶爾夜深人靜,他看著她熟睡的臉。
隻是心底最深處,總還盤踞著一點難以啟齒的恐慌。
怕自己這身被打磨出的「乖」隻是層薄漆,底下依舊是那片貧瘠荒蕪、見不得光的泥沼。
遲早會讓她膩煩,讓她後悔。
那天夜裡,窗外下著淅瀝的雨。
兩人窩在家裡,看一部家庭倫理爛片。
劇情吵吵嚷嚷,男女主互相嘶吼著揭露原生家庭的傷疤。
電影拍得矯情,
但氛圍到了。
屋裡隻開了盞落地燈,光線昏黃,適合講點平時不會輕易掏出來的東西。
他下巴墊在她發頂,忽然就開了口,聲音有點悶。
「哎,沈眠之。」
「嗯?」
「我可能……也不算什麼好東西。」
他語氣盡量放得隨意,像在說明天天氣不錯。
講他那個見不了幾次面、見面也隻剩沉默的爹;
講那個在他記憶裡早就模糊了長相、很早就扔下他們走了的媽;
講空蕩蕩的大房子,永遠一個人的餐桌,那些靠打架惹事才能換來一點關注的混賬歲月。
最後講到他自己。
——怎麼長成這副渾身是刺、不懂怎麼愛人、也不會被愛的鬼樣子。
他把那些深埋的、自覺不堪的底細,
一點點剖開,攤在她面前。
帶著點破罐破摔的預判:
看吧,我就這樣。現在你知道了。
他甚至做好了看到她眼裡流露出哪怕一絲遲疑或審視的準備。
空氣安靜了幾秒。
隻有電影裡蹩腳的哭喊充當背景音。
然後,他感覺到懷裡的人動了一下。
沈眠之轉過身,面對著他。
臉上沒什麼震驚,更沒什麼同情或憐憫。
她就那麼看著他,眼神清亮亮的,抬手,指尖戳了戳他心口。
「哦。」
「所以呢?」她微微偏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晚飯吃什麼,「你這不挺好的麼?」
他愣在那兒,準備好的所有悲情臺詞全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
電影裡的男女主還在聲嘶力竭地互相傷害,
襯得他剛才那番自我剖白像個蹩腳的笑話。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沈眠之卻沒給他機會。
「你會織圍巾。」她開口,語氣平常得像在數超市購物清單上的物品。
岑倦:「……?」
他腦子沒轉過彎。
這跟他剛才那番「原生家庭創傷傾訴」有半毛錢關系?
「去年冬天,你給樂隊每人織了一條圍巾。」
岑倦喉結滾了一下。
是有這麼回事。
那會兒流行給對象親手織圍巾。
他學了半天,失敗品給隊友他們了。
「你還會修音箱,調效果器,給吉他換弦,比專業師傅還麻利。」
「小綠那臺鍵盤,是你自己淘零件給修好的,省了一大筆錢。
」
「你寫的歌,雖然名字又長又拗口,但旋律就是能讓人記住。」
「你記得我胃不好,每次出去吃燒烤,都提前跟老板說所有東西都不放辣,自己另外單要一碟辣椒面。」
「你甚至……」她頓了頓,眼神裡帶了點戲謔,「還會針線活。上次我那條被勾破的裙子,是你給補好的。」
她一條一條,慢悠悠地數。
數那些他自己都沒當回事、甚至覺得不值一提的細枝末節。
岑倦聽著,心髒像是被什麼細小的東西一下一下地戳著。
不疼,就是酸酸脹脹的,讓他有點無所適從。
他幹巴巴地反駁:「……那圍巾織得不好。」
「嗯,是不好。」她從善如流地點頭,「但暖和。」
窗外雨聲淅瀝。
電影裡吵嚷的爭執不知何時已經停了,片尾曲是首舒緩的鋼琴調。
暖黃的光線籠著她,給她睫毛投下小片陰影。
她看著他,眼神清亮,沒有一點敷衍或刻意安慰的意思。
就好像她真的從他這片貧瘠荒蕪、連他自己都嫌棄的泥沼裡。
一眼看到了底下那點微弱得幾乎不存在的、閃著碎光的東西。
還覺得……挺好。
岑倦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聽著她平緩的呼吸。
腦子裡那點混亂的、自厭的恐慌,忽然就安靜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清晰無比、砸得他心頭重重一沉的念頭。
——壞了!
這下真完了。
底細被她摸得門兒清,
不堪也好,那點微末的好也罷。
全被她攤開來,看了看,然後照單全收。
他這點假裝兇狠實則搖尾乞憐的德行,在她眼裡估計早就無所遁形。
那他還有什麼招?
這輩子怕是都掙不脫,也他媽不想掙了。
就得纏著她。
S纏爛打,胡攪蠻纏,當一輩子甩不掉的牛皮糖。
電影恰好徹底結束,屏幕暗下去,最後一點光湮滅。
黑暗中,他猛地伸手,把眼前這個人摟進懷裡,力道大得像是要嵌進自己骨頭裡。
沈眠之被他勒得悶哼一聲,卻沒掙扎,隻是抬手,有點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背。
岑倦把發燙的臉埋進她頸窩。
嗅著她身上那股能讓他安心的氣息,惡狠狠地想:
對,纏她一輩子。
做鬼也要纏她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