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天是裴渡的生日,我早早到街市給他買魚,隻為挑到最新鮮的那條。
但這次,我選了一條S魚。
原因無他,反正裴渡也不會吃,S魚便宜。
也懶得請隔壁醉花樓的廚子來教我做,隨便一煮,熟了就行。
可偏生,本該徹夜在大理寺翻閱卷宗的裴渡回了府。
還紅著眼將魚一口不剩地吃完了。
我隻覺得倒胃口,將筷子一扔。
「裝什麼,反正你也知道我回來了不是嗎?」
裴渡最喜吃魚,新鮮與否,一聞便知。
而前世滿心滿眼都是他的我,絕對不會買S魚給他吃。
身為大理寺卿,他能一眼看出我為他花心思做了全魚宴。
可我S那天,他還是毅然決然為了線索一口未動,
直奔大理寺。
他說:「黎桑,線索比你重要。」
後來我也如他所願,成為了他的新線索。
1.
裴渡抬起頭來,露出空空如也的碗和滿眼淚痕。
一如我們初見那天。
他家道中落,餓暈在路邊。
是我將他撿了回去,給他煮了一碗面。
和如今一樣,清湯寡水。
不同的是,以前是沒錢,如今是我懶得花心思。
「吃完就走吧,我丟了荷包,沒錢養得起你。」
裴渡生得極好看,將臉洗淨,俊美得不像人。
可我沒話本裡那些撿郎君的心思,一來是沒錢,二來也賺不到這麼多錢養一個牛高馬大的男人。
「我可以幫你找回來。」
這是裴渡跟我說的第一句話。
斬釘截鐵,仿佛我荷包是他偷的一樣。
「怎麼找?」我覺得莫名其妙。
但裴渡好像有神力一般,他隻是問了我丟荷包的經過,然後就在街口糕點攤旁邊找到了我的荷包。
我甚至忘了告訴他我今天買過糕點。
「桌上還有油紙,一聞就是最末那家陳記糕點的荷花糕。」
「你說你買面之前還摸著荷包,而面鋪在陳記糕點前面。」
「陳記糕點的陳叔為人良善,若見到了你的荷包必定會告訴你。」
「而你荷包裡有一張大額銀票,若有人撿到定會去錢莊兌換。但我路過錢莊時順便問了,今日無人兌換相同銀子的銀票,所以我猜荷包就在糕點攤附近。」
「還好你這荷包看起來破破舊舊,掉在地上也不起眼,我想你是刻意而為之,不想錢財外露。
」
荷包被裴渡遞到手裡。
我太過驚訝,甚至忘了同他說謝謝。
2.
我覺得裴渡此人的確有過人之處,於是就將他留了下來。
反正以後鋪子裡也要請人,他聰明又好養,而且絕不會貪我的錢。
後來裴渡才告訴我,他爹是大理寺卿,破過不少奇案。
可惜為人太過剛直,得罪了權貴,被誣陷落罪。
裴家被抄,裴渡成了無家可歸之人。
剛好同我這個被繼母趕出家門的商戶女湊成了一對。
相伴這些年,我開鋪,他讀書;我賺錢,他破案。
我會每日同他講我賺了多少銀子,他會告訴我今日他又讀了什麼書。
再後來,我的鋪子開到了京城,裴渡也進入了殿試。
我腰纏萬貫,
他早已靠協助官府破案小有名聲。
他不懂經商之道,卻會認真聽我講生意經;我不明白案子的疑點,他也會細細地跟我解釋。
我本以為我們會這樣相伴一生,直至裴渡高中,入大理寺任職。
他通過一塊碎片找到謀害公主的真兇,僅憑半張紙就猜到了刺客的計劃,也能在百步之外,臨危不懼,一箭射進S手胸膛。
他名滿京城,得皇帝賞識,公主愛慕,部下敬佩,百姓愛戴。
他忙得不可開交,步步高升,前程似錦。
他每日顧著詢問證人、審問疑兇,卻再也沒時間與我談心。
我嘗試了解他手上的案子,他卻再無耐心同我解釋。
我成了風光霽月的大理寺卿身上唯一的汙點——他落寞時娶的商戶女。
他說沒時間同我過生辰,
次日卻傳來他與公主在大理寺獨處一夜的消息。
他說:「隻是查案,公主她很聰明。」
他還說:「黎桑,若你同她一樣就好了。」
可他從前明明說的是,不懂也沒關系。
3.
我被S那日,是我陪他過的第十個生辰。
裴渡喜歡吃魚,所以我特地學做了全魚宴。
他原本都坐下了,可又忽然站起身往外走。
雨下得很大,沿著屋檐淅淅瀝瀝落下來。
風帶著潮湿吹進來,連帶著心都淋了一場涼雨。
我問他要去哪。
他說他想到了之前忽略的一處細節,他要去找線索。
「可你一口都沒動,至少吃點。」
我拉住他的手,試圖留住他。
涼風將雨吹到臉上,
像是落了淚。
「黎桑,別鬧了。」
「裴渡,你去年的生辰就拋下過我一次了。我們明明說過……」
明明說過我們是彼此唯一的家人,每一個生辰都要陪對方過的。
「黎桑,線索比你重要。」
手被他甩開,帶著力道我一連後退了兩步。
抬頭時,裴渡已經衝進了雨裡。
管家同我說,裴渡讓車夫進宮,大概因為兇手下一個目標可能是公主。
但最後S的是我。
被窒息感包圍時,雨仍在淅淅瀝瀝地下著。
早知道就不花時間做這全魚宴了,浪費時間,將時間留給自己該多好。
……
「黎桑,我們……」
「我們和離吧。
」
4.
「為什麼?」
「如果你想和離,為什麼還會給我煮長壽面,給我做魚?」
他說得很急,手伸過來,想抓住我的。
以前我很喜歡被裴渡握住,他生得高大,手掌寬厚,寒冬時節還暖。
他的手還寫得一手好字,我們的婚書就是他寫的。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是他教我的。
可有些東西總是抓不住的。
「魚是S魚,面是街市最便宜的,兩樣東西直接水煮,我連去腥的蔥姜料酒都不放,為什麼?」
我反問他。
「堂堂大理寺卿,難道猜不到嗎?」
我以為他沒重生,故意做這一桌,等他錯過了今日,我就有理由提和離。
沒辦法,裴渡現在是皇帝跟前的紅人。
我若是單方面提和離,
他不願意,鬧大了遭殃的是我。
可若是他冷落我就不一樣了,他有愛慕他的公主,還有那一堆眼紅我的世家女等著他。
我就是運氣不好算錯了。
裴渡也重生了,他以為我沒重生。
但他剛坐下就知道他猜錯了。
他打算將錯就錯,以為我不會開口。
我站起身來,瞥了眼被裴渡吃得一幹二淨的魚。
「魚S了就不好吃了,勉強自己會吃壞肚子。」
感情亦是如此。
「我知道你公務繁忙,和離書我會讓人寫好給你送過去。」
「雖然你這兩年也很少回來,但我還是覺得我們分開住比較好。宅子是陛下賜給你的,我今日就會收拾好離開。」
說完,我轉身欲走。
「黎桑,我們真的要這樣嗎?
」
裴渡快一步走到我面前,雙眸被染得通紅。
「我隻是想活著,裴大人。」
「我會查到兇手的。」他應道。
「裴渡,你自認為沒有你查不清楚的案子,可到現在你還是沒能找到兇手。」
「兩輩子了,我等不起。」
我不知道前世我被S後發生了什麼,但從裴渡的話就知他前世至S都未查出真兇。
連同過生辰的承諾都能背棄的人,我憑什麼相信他會救我的命。
「黎桑,我根本沒有機會查出真兇。」
「在你S後的第二天,我就回來了。」
「你說過的,沒有人能逃過我的雙眼。你也說過,你永遠支持我查案。」
5.
那是剛來京城的時候。
我初來乍到,在生意上屢屢受挫。
他重回舊地,人人都在盯著這位罪臣之子。
我們沒有被挫折困擾。
裴渡替我分析那些貴客的喜好和性格,我則無條件支持裴渡查案,替他打點好一切。
我們就像互相纏繞生長的兩棵樹,互相依靠,生S與共。
他說他會助我成為京城第一富商,我則說他會成為最年輕的大理寺卿,沒人能逃過他的雙眼。
後來我的店鋪遍布京城,裴渡也成了最年輕的大理寺卿。
再後來他有足夠的銀子買通眼線,我也在世家大族面前混得如魚得水。
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意識到我們不再需要彼此。
每年彼此的生辰,與其說是慶祝,不如說是勉強。
曾經那個一次又一次甩開我的手的裴渡,如今正滿眼淚水地求我再給他一次機會。
他清楚,就算我現在不答應,我們也不可能和離成功。
如今朝野上下,誰都會賣他一個面子,他若不想和離,這和離書到了官府也隻是一張廢紙。
「隨你,反正我今日之內就會搬走。」
裴渡能阻止我和離,卻阻止不了我離開。
「這裡是我們的家,你要去哪裡?」
裴渡上前抓住我的手。
「家?」
我冷笑著說,「我隻記得這裡是我被人扼住喉嚨窒息而S的地方。」
「這是你的家,我的地獄。」
裴渡眼眸一動,放在我手腕上的手頓時泄了力。
「對不起。」
「你去哪裡?是去城東的那間宅子住嗎?我記得你說那裡院內景致好,適合避暑。」
裴渡問我。
其實他知道我要去哪,
這樣說不過是想讓我接著他的話說。
若是在從前,我大概要問他是什麼時候知道我購置新宅的。
但如今,我實在懶得同他廢話。
6.
我沒想到裴渡會追得這樣緊。
搬走的第二日,他在我的脂粉鋪凝妝閣找到了我。
與其說是找,不如說是被請進來的。
他站在門前一動不動,來往的女客都被他嚇得不敢進來,還是我這邊的晚霜發現他將他帶進來的。
「我聽說這幾日定香粉的夫人多,所以我猜你會來這裡。」
他語氣如常,好像我們還在從前。
「所以你來做什麼?來買香粉給公主嗎?」
「凝妝閣的東西再好,隻怕都比不上宮裡的。」
我對著將要送去各府的胭脂水粉,並未去看他。
「黎桑,我與公主隻是好友。」
「我見今日公務少,便想帶你去看戲。聽說躍陽茶樓又請來了新的戲班,還是探案戲。我記得你一向最喜歡看的。」
裴渡的記性一向極好,過目不忘。
但我並不喜歡探案戲,時常看得打盹犯困。
之所以經常拉他去看,是覺得他會喜歡,我想他多陪陪我。
「我不喜歡,我以為你會喜歡。」
「每次看我都會一直喝茶吃糕點,就是怕你發現我在犯困。」
「而且你不是也說,那些根本沒有邏輯可言,看了也沒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