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丈夫大學畢業,卻突然失蹤了。


 


婆婆哭壞了眼睛,從此一蹶不振。


 


我一邊拉扯兒子,一邊照顧臥床不起的婆婆,把苦咬碎了往肚子裡咽。


 


二十年後,丈夫突然回來了。


 


他告訴我,其實失蹤是假的,他隻是想甩了我這個沒文化的村婦。


 


他早就在外面成家了。


 


對方是城裡獨生女,他借此平步青雲,飛黃騰達,她們還有個兒子。


 


現在,他城裡的兒子得了尿毒症。


 


他便回來,想找我的兒子去做配型。


 


他承諾,隻要我兒子願意捐出一顆腎,他就會在城裡給他安排一份體面的工作,保他下半輩子吃喝不愁。


 


我不同意,兒子卻非要去。


 


爭執中,兒子失手把我推下了樓。


 


我當場沒了呼吸。


 


再睜眼,我竟重生回了丈夫在城裡結婚的這天。


 


1


 


「一晃三年多了,要是沈俊還在的話,現在怎麼著也已經在城裡安家了。」


 


婆婆重重嘆了口氣,隨即疲憊地閉上眼睛:


 


「我現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家寶了,他還小,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能答應我,別改嫁不?」


 


我看著眼前一臉菜色,面容蒼老得不像話的婆婆。


 


突然反應過來,我竟然重生了。


 


上一世,就是這天,鄰村的狗蛋畢業回來了。


 


他在城裡當了老師,一個月的工資加起來比我們這三個月都多。


 


婆婆聽說之後,更加傷心了。


 


因為狗蛋比我的丈夫沈俊小 3 歲。


 


三年前,沈俊大學畢業。


 


不出一周,就仿佛人間蒸發了一樣,

怎麼都找不到了。


 


我們找了很多人去查。


 


為數不多的監控裡,隻有一個監控拍到了他往河那邊走。


 


再後面,就斷了線索。


 


當年的監控很少,附近也沒有目擊證人。


 


最後隻能當作失足落水,草草了結。


 


沈俊當年是我們村的第一個大學生。


 


當初他被錄取的時候,家裡有多熱鬧。


 


失蹤的時候,家裡就有多悲愴。


 


我是最傷心的。


 


因為沈俊讀高中時,就哄騙我和他在一起了。


 


為了讓我供他讀大學,去城裡之前,他在村裡給我辦了婚宴,請全村的人吃了飯。


 


他剛去城裡,我就查出有了身孕。


 


我等他學成歸來,在城裡有了穩當的工作,然後把我和兒子接過去過好日子。


 


可誰知,天不遂人願,剛畢業的他,就下落不明了。


 


婆婆幾乎眼睛都要哭瞎了。


 


她哭了三天三夜,然後在後山埋了個土堆,立了一塊碑。


 


從此之後,就臥床不起了。


 


我沒了辦法。


 


公公去世得早,此時的沈家寶也還小,我不方便走太遠,隻能到處打零工。


 


一邊拉扯兒子,一邊照顧臥床不起的婆婆,把苦咬碎了往肚子裡咽。


 


十年後,婆婆撒手人寰,沈家寶也到了讀初中的年紀。


 


我幹脆咬牙,背井離鄉在城裡租了個房子,繼續供他讀書。


 


就這樣一直到他十九歲那年考上大學,我總算松了口氣。


 


就在這時,沈俊突然回來了。


 


他穿得人五人六的,一身襯衣加西褲,一看就價值不菲,

就連頭發都是油光發亮的。


 


和我一身洗得發白的衣服、一頭稻草似的枯發,形成鮮明對比。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這兒的。


 


我還沒從震驚之中緩過神來,他就開門見山地告訴我。


 


他的失蹤其實是假的,他隻是想甩了我這個沒文化的村婦。


 


他早就在外面成家了。


 


當初他被一家報社錄取,又被社長的獨生女看中。


 


他們倆兩情相悅,可女方父母卻嫌棄他的出身。


 


為了讓女方父母同意,沈俊答應不再和老家農村的人來往。


 


自然,她們也不知道我的存在。


 


沈俊知道,我會竭盡全力地照顧他媽。


 


所以直到他媽去世,他都沒再回來過。


 


直到現在,他的城裡兒子得了尿毒症,需要換腎。


 


他這才想起,

他曾經和我有一個兒子。


 


於是來找我,讓我帶兒子去做配型。


 


2


 


我聽後,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卻沒想,正巧趕上打暑假工回來的沈家寶。


 


他一開門就看到了沈俊,怔愣片刻後,他問我:


 


「媽,這位是誰?」


 


他和沈俊長得太像了,簡直就是他小時候的翻版。


 


我也不瞞著,坦言告訴他,這是他爸爸。


 


然後告訴他,沈俊來這兒的真實意圖。


 


就在這時,沈俊卻搶先了一步。


 


他握住家寶的手,聲情並茂地告訴他,這些年他有多想他。


 


他說,他當初拋棄我們,完全是身不由己。


 


但以後,他絕對會找機會彌補。


 


他承諾,如果沈家寶配型成功,並且願意捐出一顆腎給他城裡的弟弟,

他會負責沈家寶所有的日常開銷。


 


以後等他畢了業,也會幫他在他們單位找一份穩定的闲職工作。


 


沈家寶被說得心動了。


 


沈俊見他有些動搖,又連忙補充道:


 


「你放心,這就是個小手術,對你的身體沒有任何傷害,到時候你就是我們家的恩人,你城裡的阿姨也會感謝你,包括你讀大學,你也不用操心,光是生活費,我每個月就能給你四千塊。」


 


四千塊。


 


我一個月累S累活,不過才拿這麼多。


 


沈家寶徹底被說動了。


 


他偷偷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媽,我想去配型試試。」


 


「不行。」我立馬就拒絕了。


 


我問他:


 


「你知道捐腎意味著什麼?你別聽他說得天花亂墜,我見過太多這樣的新聞,

一開始受贈者還會對你感恩戴德,時間久了,隻會嫌棄你是個累贅,聽我的,咱堅決不能去。」


 


沈家寶還要說話,沈俊卻單獨把他叫了出去。


 


兩人不知在門外說了什麼。


 


沈家寶回來的時候,沈俊已經不在了。


 


沈家寶直言:


 


「媽,我現在已經成年了,我有權利對自己身體做主,再說了,你一個農村婦女幫不了我什麼,但你總不能斷了我未來的路吧,我爸告訴我,他現在已經是什麼副處級了,之前他忌憚他老丈人,所以沒敢來找我們,現在他老丈人去世了,家裡一切都是他說了算,到時,隻要他輕輕稍微動動手指頭,我就能進他們單位,以後還能給我買房。」


 


「而且現在工作這麼難找,我就是個普通二本,等我畢業,隻會更難。如果不是我能捐腎,我還沒有機會靠近我爸呢。說到底,

我還得感謝我這顆腎呢。你既然幫助不了我什麼,就別給我拖後腿了。」


 


我氣得發瘋,又聽見他繼續道:


 


「而且我覺得我爸不是什麼壞人啊,當年他從農村考出去多難啊,他隻是身不由己、想出人頭地罷了。現在他站穩腳跟了,還不是想著來找我了。我覺得你不能這麼自私,不能因為我爸當年辜負了你,就要阻礙我的發展吧。如果我是我爸,我也一定會選擇城裡那個阿姨,而不是選你。」


 


我被他這一番言論震驚得渾身發涼,到嘴邊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了。


 


我顫抖著手拿出手機,翻出剛剛我截圖的新聞給他看。


 


那上面,都是關於捐腎之後的副作用,以及人情冷暖相關的新聞。


 


他卻看也不看,一把把我的手機甩到了地上。


 


「哐當」一聲,手機四分五裂。


 


他不耐煩地皺起眉頭:


 


「你不要總給我看這些東西,

網上發出來的不過是為了賺流量罷了,這些視頻隻會讓你變得更冷血,所以現在的社會越來越沒有人情味。」


 


「說到底,你就是恨他當年沒有管我們,所以不想我和他有交集唄。可我覺得,前二十年管不管我的,根本不重要呀,你把我供出來,不就是為了讓我能找個好工作嗎?現在他能幫我一步到位,你為什麼還要阻止我們?」


 


他說著,就不耐煩了:


 


「你們之前發生了什麼,我管不著,但你總得把我的未來放在第一位吧。算了,你一個沒文化的農村婦女,跟你說再多都沒用,我爸還在前面的巷子口等我呢,我可看見了,他開的是大奔,我要去找他了。」


 


他摔門就要出去。


 


我尖叫著就要撲上去,想把他扯回來。


 


他一甩手,直接把我甩飛了出去。


 


我失足摔到了樓下,

撞到了腦袋,當場沒了呼吸。


 


想到這兒,恨意在心頭翻滾。


 


既然他這麼想給他那個素未謀面的弟弟捐腎。


 


那這一世,我就遂了他的意吧。


 


3


 


婆婆癱在床上,微微嘆了口氣:


 


「要是當初小俊沒有考大學就好了,現在好歹能待在身邊,我每天能看著你、看著你和家寶就知足了,可現在,我S都不會瞑目的。」


 


我連忙打斷他:


 


「媽,你知道嗎,沈俊根本沒S。」


 


婆婆怔愣住了,她到嘴邊的話一下咽了下去,用手支著身子,猛地抓住我胳膊。


 


力道大得差點讓我疼得叫出聲來。


 


她眼睛都清明了一些,用力拽住我:


 


「你說什麼?你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是真的。

」我點頭。


 


「我是聽隔壁村的人說,好像有人在城裡見到沈俊了。」


 


按照後世的記憶,他這時已經在報社找了一份工作。


 


報社包住,宿舍應該離得不遠,去一趟怎麼都能找到。


 


我扶住婆婆,問他:


 


「我大概知道他住在哪裡,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一趟城裡啊?」


 


婆婆激動得眼淚奪眶而出,渾身都顫抖了。


 


她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可奈何,躺了這麼多天,實在是沒有力氣了。


 


她老淚縱橫,緊緊握住我的手:


 


「許芳,你能不能幫媽去一趟城裡,幫媽把沈俊帶回來,你就告訴他,媽不在乎他現在過得怎麼樣,媽隻想他回來,媽想見他一面。」


 


她說著,捂住臉嗚咽了起來。


 


我拍了拍她的手:


 


「你放心,

我一定會把他帶回來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買了一張去城裡的車票。


 


我把沈家寶也捎上了。


 


此時的他已經三歲了。


 


他還沒有來過城裡,兩隻大眼睛滴溜溜地轉,一路嘰嘰喳喳,新奇地望著車外。


 


我看著他稚嫩的臉,卻怎麼也無法摁下他上一世說的那些話。


 


便不鹹不淡地應和他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