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過山車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向雲端。
又俯衝向地面。
等他下來後,整個人都是暈暈乎乎的。
他往椅子那瞟去,想招呼妹妹去下一個項目。
他愣住了。
椅子上沒有人。
13
「是的,我當時就坐在這裡看書,結果一抬頭,卻發現她不見了。」
他嗚咽著和一旁的警官說。
圖書館裡,警官一邊安慰著他,一邊和一旁急得團團轉的父母說明情況。
「根據孩子所說,可以推斷江葉小朋友失蹤時間還沒有超過半個小時。
「兩位家長請放心,想來作案人現在不會離圖書館太遠。
「我們會趕快安排人員在四處搜尋可疑人員,詢問是否有目擊者。」
當時警官是這樣說的。
不,不是半小時。
已經快 3 小時了。
不是圖書館。
是遊樂場。
他在心裡想。
他看到母親哭著求警方快點找。
父親則皺著眉打電話給手下。
他張了張口,還是沒有說話。
幸好。
沒有人發現是他的錯。
沒有人發現他帶妹妹去了遊樂場。
隻認為,是妹妹不懂事亂跑。
14
男孩牽著小女孩的手,走進了遊樂場。
消失在了視野裡。
我坐在門口的售票亭前,冷眼看著江之衍呆站在街道旁。
他的眼裡盡是驚恐與憤怒。
人類很奇怪。
他們的秘密被拆除,第一反應不是羞愧。
而是憤怒、驚訝和恐懼。
不知過了多久。
他搖搖晃晃地起身。
來到了門口。
門口的欄杆攔住了他。
我的聲音嘶啞而沉悶:「要買門票。」
脖子上那一刀劃得很深,將我的喉管一整個割破。
所以現在說話有點漏風。
江之衍的膽子比江小小大很多。
聽到這聲音竟然沒有絲毫反應,直直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遞給了他一張門票。
他看了眼,卻是大吼一聲將門票撕碎。
全然沒有以前斯文的氣質。
我知道他為什麼要將門票撕碎。
因為上面用血字寫著一些話。
在江葉回來後他向父母說的一些話。
他懼怕回來的江葉,
懼怕她回憶起小時候,將真相告訴父母。
因為懼怕,所以他開始厭惡。
他開始在父母面前扭曲歪解江葉的種種行為,讓父母相信,江葉變了。
江葉變得謊話連篇,貪婪心機。
他潛移默化地父母相信了這一切。
門票碎屑零零散散地灑在了地上。
江之衍憤怒地拍著我面前的窗戶:「你是誰?」
我抬起了頭。
慘白的燈光照下。
他的瞳孔裡,兩張面孔不斷變換。
一會是 5 歲時走丟的小孩,一會是面如S灰的 20 歲江葉。
「幻覺,幻覺!」
「我喝醉了,我喝醉了而已!」
江之衍雙眼血紅,拼命砸著窗戶。
似乎想看看我是人是鬼。
真愚蠢。
我明顯是鬼啊。
我笑著朝他歪了歪頭。
脖子上一根線崩開。
連帶著半個腦袋與脖子分開。
江之衍面色如土,被這一畫面嚇得跌倒在地。
我從售票廳穿牆而過。
一步步靠近他。
江之衍整個人戰慄著,一步一步用手撐著往後退。
「對不起···對不起。
「我錯了···」
人類很奇怪。
他們的「我錯了」,並不代表真心愧疚。
隻是代表他們害怕了。
「噓」。
我將頭安好,對他伸出一隻手指。
門口,小男孩正一個人從門口離開。
他低著頭,穿過我和江之衍身邊。
仿佛沒有看到我們。
我跟在男孩身後。
手伸向男孩的脖頸。
鮮血流向了男孩的後衣領。
男孩置若罔聞,低頭往前走著。
「不!」
我的手就要貼緊男孩時,身後的江之衍突然大吼起來。
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他衝了上去。
想將我推開。
他的「我錯了」,並不代表他願意贖罪。
我轉過身來,朝他笑了笑。
「砰」!
酒吧門口,一輛超速的跑車一個急剎停下。
一個身上冒著酒味的公子哥探頭出來。
街道旁,消防栓上沾著猩紅血跡。
旁邊的江之衍仰面倒地。
大片的血從他的後腦勺滲出。
15
某三甲醫院 vip 病房裡。
我百無聊賴地吊在中央空調旁轉圈圈。
我身邊,站著一位看著就十分穩重的中年男子。
是原主的父親江正華。
他半夜趕到了醫院,我親眼看到他的頭發一夜間花白。
繼承人截肢,明面上的千金癱瘓,想來他此刻心急如焚又一籌莫展。
過了一會,一個保養得很好的貴婦人衝進了病房。
是江夫人,原主的母親。
她本來在國外度假,收到噩耗後一路加急航班飛了過來。
她一進病房,就對著昏迷在床上的江小小、江之恆痛哭。
哭聲在哭喪裡也算得上一流。
我不禁認可。
哭了好一會兒,江小小的身體突然抽動了一下。
然後她的眼睛慢慢睜開。
江夫人急忙要抱住她:「小小,你醒啦?」
江小小卻一聲尖叫甩開了她,雙手狠狠抓住身下的被褥,瞳孔驟然放大。
「放過我!放過我!別來找我!」
我一愣。
我並沒有現身,按理來說江小小是看不到我的。
看來太過害怕,腦子快嚇壞了。
江夫人被江小小這副樣子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才哭著道:「小小,我是你的母親啊。」
「你別嚇我,小小。」
江正華則皺著眉,嚴肅道:「小小,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什麼了?」
他很顯然不信江小小和江之恆一夜之間全發生事故是意外,認為是仇家所致。
江小小急促地喘息著,身子止不住戰慄:「是江葉!她變成厲鬼來找我了!
」
一聽到這個名字,江正華和江夫人都是一愣。
半晌,江夫人才問道:「江葉,江葉···她怎麼?」
她當然不知道,原主已經S了。
因為那個黑心醫院不敢去報案,所以在沒有和江小小聯系前,將這一切都隱瞞了下去。
我冷笑著,看著這一出好戲。
江小小道:「江葉她自S了!她得了癌症,然後昨天自S了!
「她昨天來找我!」
江夫人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顫抖。
江正華聽到這個消息,也是全身一僵。
他們雖然厭惡江葉,但是再怎麼樣江葉也是他們的親生女兒。
按照這個故事本來的走向,江葉吞藥自S,她的父母知道了真相,痛苦不已。
而現在我扭曲了故事走向,
但是他們聽到S訊還是有點反應。
可是這遠遠不夠。
我看不到他們的恐懼。
他們不像江小小和江之恆,他們沒有秘密。
他們堅定固執地認為是江葉粗鄙又愛慕虛榮,所以他們對江葉失望,對其視而不見。
他們認為自己沒錯,認為自己看到的就是真相。
這讓我感到棘手。
沒有秘密的恐懼,並不美味。
但要尋找機會。
江小小哭著抱住江夫人:「媽,姐姐她說我搶了她的爸媽,說我搶了她的男朋友。
「她說她就算S了,也不讓我好過。
「媽,我好怕。
「找一個師父來除掉她吧。」
就算經歷了昨晚的事,面對養父養母,她仍然謊話連篇。
這一番話將江夫人從江葉的S訊中拉了回來,
剛升起的惆悵也被厭惡代替。
「是江葉嗎?是她害了你和之恆嗎?
「她連S,也這麼不安生,這麼惡毒!」
和往常無數次一樣,她簡單下了論斷。
江父也嫌惡地說:「等下我會聯系一個大師。
「這種禍害,真是不配做我江正華的女兒。」
我扶正了頭顱。
機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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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合格的鬼,是不會讓人找到道上師父的。
更何況江家作為商賈之家,又怎麼會認識真正有本領的高人。
不過是一些沽名釣譽的江湖騙子,有些手段,但卻沒有大的本事。
而我不同,我是一個有本領有經驗的厲鬼。
所以當我上了這位穿金戴銀家住別墅的所謂師父的身時,內心並沒有什麼波瀾。
我面前,江父江母把事情原委講了一遍,又恭恭敬敬地遞給我一張支票。
我踱著步,假裝深思了一會才道:「如此看來,這鬼極兇。
「不過兩位無須恐慌,我從業 40 餘年,也應對過這種情況。」
好一通忽悠,我才告訴他們我的目的。
讓他們帶著江小小和江之恆今天晚上去我自S的那家醫院,驅鬼超度。
江父江母見我講得信誓旦旦,不免松了一口氣。
晚上。
醫院病房裡。
血跡已經被清潔人員擦拭幹淨,但是整個房間仍然看上去陰森沉悶。
坐著輪椅的江小小和江之恆警惕地環顧著四周。
我穿著唐裝,口裡喃喃自語著咒語,搖著黑鈴鐺。
還踱步將羅盤陣法擺弄好。
其實如果他們懂行,
就知道我這咒語是招魂的,鈴鐺是擾人心神的。
而陣法一成,這塊地便是招魂聚鬼的寶地。
陣法的最後一步擺開,我將一個黑色神像放在中間,在前面的香爐上倒插三根香。
瞬間,陰風大作,羅盤瘋狂轉圈。
我喝道:「她來了。」
而後口中急促地念著咒語。
陰風停了一陣,又迅速卷土重來,將符紙吹走。
我揩了揩冷汗,面色凝重道:「這女鬼太兇,不可直接擒拿。」
江小小早已被嚇得驚慌無措,聽到這個消息更是滿臉絕望:「師父,那怎麼辦?」
我悠悠道:「將其度化,才能保你們平安。」
一旁的江之恆也急忙問道:「怎麼度化?」
我循循善誘:「厲鬼索命,必然是生前因果未消。
「在這個法陣裡,
我等下會念咒,你們則為S者焚燒紙錢,咒不停紙錢不可斷。
「同時,你們要將與厲鬼的因果一一陳述,方能將厲鬼度化。」
江家兄妹一聽到這句話,面色上瞬間透著猶豫。
他們看著一旁焦急的江父江母,不作聲。
我在心底冷笑一聲,又招來一陣陰風。
這一次,燈滅了。
我厲聲道:「我看到她了。
「她是不是穿著一襲紅裙,頭歪歪扭扭,脖子上還一堆針線?
「厲鬼現身,說明又要作惡!這個陣法撐不了多久!」
江小小立馬抱頭尖叫,而江之恆則將輪椅打翻癱軟在地上。
江父江母見著情形,焦急道:「小小,之恆,你們別怕,就按師父說的做。
「把事實陳述出來,就沒事了。」
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
江葉陰魂不散是賊心不S,一心嫉妒兄妹倆人。
所以他們不理解,為什麼不將這些因果說出來。
江家兄妹驚慌恐懼,卻仍然不願意答應這個要求。
沒辦法,我將血從我的腳底滲出。
慢慢流到江家兄妹的身邊。
江小小是第一個感覺到的,她立馬尖叫一聲。
熟悉的感覺再次湧上她的心頭,將她的心理防線擊潰。
「我說,我說!」
她轉著輪椅來到火盆旁,火焰下她恐懼到扭曲的面容清清楚楚。
她雙手哆哆嗦嗦地開始往火堆裡扔紙錢。
見江小小這樣做,江之恆也再也忍不住了,整個人爬到了火盆前,開始扔紙錢。
江父江母則是一臉擔憂心疼地看著這兩個被嚇住的孩子。
17
我搖著鈴鐺,
口中喃喃有詞。
「是我當年想去遊樂園玩,才讓你被丟掉。
「我怕爸媽罵我,才撒謊說你是在圖書館走丟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當時年紀小我不知道會這樣我不知道!」
···
「是我怕你回來取代我的位置,才說你偷東西讓你不見到爸媽。
「我當時鬼迷心竅一時糊塗,我不是真的想害你,求你原諒我。」
···
江父江母的面色逐漸變化,變得復雜難堪起來。
最後,江母憤怒地將符咒撕碎,哭著問地上爬著的江之恆當年的真相。
江父則失控地將江小小整個拽起,怒道:「你說的是真的?
「你們兩個,
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們?」
江家兄妹不敢再多說什麼,急忙哭著否認前面的懺悔。
我悠悠道:「時間快來不及了。」
我的手往窗戶外指了指。
江家兄妹順著看過去,又是慘叫一聲。
窗戶上,吊著一個滲血的平安娃娃,底下散落著遊樂場的入場券。
更深的恐懼淹沒了他們,讓他們不再想將這些真相公之於眾的後果。
他們開始更加虔誠恐懼,不顧江父江母的咒罵怒火,繼續說著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為。
汙蔑江葉,讓她背上小三的汙名,讓所有人認為她好妒惡毒謊話連篇。
找混混打她,將她的衛生巾撕開在全班拋來拋去,說她是個蕩婦。
讓她厭學,讓她大學輟學,讓她被趕出家門,讓她患癌卻無法醫治。
他們顫抖著哭著懺悔自己的罪行,
不是因為幡然醒悟和道德,而是因為恐懼。
江母嘶吼著,拼命地往江之恆身上撓出血痕,哭著咒罵他。
江父怒吼著扇了江小小好幾記耳光,眼裡全是嫌惡厭棄與憤怒。
見兩兄妹仍然在燒紙錢,他直接一腳踢翻了整個火盆。
火熄滅了。
18
我嘖了一聲,恢復了那嘶啞沉悶的聲音。
「火滅了,超度失敗了。
「她來了。」
月光下,我投在牆上的影子開始迅速變化。
從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變成披發穿裙的女鬼。
「啊!」江小小尖叫一聲,拼命掙脫了江父的桎梏,操控著輪椅往門口逃去。
還沒逃到門口,輪椅便一個打滑側翻。
她整個人撞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江之恆則癱軟了身子,
一股腥臭液體從他身下流出。
白眼一翻,他也昏了過去。
系統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江小小,江之恆悔恨值:100%】
【江母悔恨值 80%,江父悔恨值 60%】。
我從所謂大師的身體裡出來,冷眼看著面前驚訝又悔恨的江父江母。
江母看著我,眼淚流滿了臉頰:「葉葉,是你嗎?」
「你受苦了,對不起,是媽媽對不起你,媽媽錯了。」
江父的頭發也更白了,他低著頭,將腳下的煙碾碎:「對不起,是我被那兩個混賬蒙蔽了,誤會了你。」
「爸對不起你。」
終於,他們不再固執偏心,這座叫作偏見的大山,終於在此刻被夷為平地。
他們已經破天荒地道了歉,他們也是受害者,他們終於認識到自己為人父母的一點失敗。
如果這是黃金檔狗血劇,或者是某個大團圓小說,那麼現在厲鬼的我應該和他們擁抱,然後慢慢消散。
可是憑什麼?
憑什麼他們心安理得認為自己的錯誤隻有受人蒙蔽這一條?
憑什麼他們認為隻要他們道歉,我就會原諒他們?
我是一隻厲鬼,我一視同仁,我隻需要恐懼。
我嗤笑了一聲,險些將頭笑歪。
「在我被拐賣的第二年,你們領養了江小小,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我被找到,這一個舉動會不會讓我變得沒有歸屬感?
「你們沒有想到,你們隻是急於撫平自己的傷痛,急於找一個替代品。
「在我被找回來的第一天,你們就護著江小小,讓我接受這個家裡有她的位置。
「因為你們潛意識裡就已經把江小小當做了親生女兒,你們不由自主地厭惡所謂被窮山惡水養壞了的我。
「所以在被拐賣了 7 年的我面前,你們還認為江小小是弱勢方。
「你們現在怪江小小和江之恆的蒙蔽,但是你們呢?你們第一次聽到他倆對我的誣陷,就不加求證地相信了這一切,好像大發慈悲地跟我說要知錯就改。
「他倆知道自己的壞,而你們甚至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偽善皮囊下惡臭的靈魂。」
我厲聲地說著。
原主的記憶在我的腦海中反映,我與她感同身受。
「你們說後悔,我不信。
「錯了,就拿命還吧!」
我的身影變得巨大。
我終於找到了他們的恐懼點,將它們不斷放大。
恐懼,是最大的愧疚。
陰風襲來。
將玻璃整個帶起,向他們砸來。
【江父江母悔恨值:100%】
【宿主任務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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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院。
江小小坐在輪椅上,痴痴地笑,將稀飯碗打翻沾滿了全身。
江之恆則趴在地上,腥臭味縈繞在他的身邊。
江父江母抱頭縮在角落裡,神情像三歲的孩子。
我飄在窗臺上,欣賞著這一幕。
系統沉默了很久,道:【這三年來,這些人的悔恨值一直是 100%】
【這是一個奇跡,以往女主S掉後,他們的悔恨值會逐漸降低】
我嗤笑出聲。
「這才是事實。」
沒有人會懷著愧疚過一生。
但是人們會懷著恐懼過一生。
那些所謂的「祝你坐擁萬裡江山,享無邊孤獨」,那些期望用自己的S亡來報復傷害自己的人,是幼稚而又可笑的。
就像一個兒童,以絕食期望父母服軟。
可你不是兒童,他們不配做父母。
這是一種對弱勢地位者的規訓。
所以當有人傷害你的時候,你要用拳頭,用刀,用火炮瞄準他們的心髒。
而不是轉向自己。
【你的任務圓滿完成,需要什麼獎勵嗎?】
我擰了擰眉,看著屋外的大好陽光,和草地上奔跑的孩子,笑了。
「給我一副好的身體吧,我想去感受活著的滋味。」
如果不是原主這幅身體患癌晚期撐不過半個月,我絕不會選擇自S。
活著,才是最好的。
去看平城煙雨,歲月江河。
愚蠢的女孩,你的生命絕不值得用來報復他人。
你要好好活著,去綻放自己的生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