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轉身要走,沉易卻急忙跳到我面前。他不敢碰我,隻能張開雙手,不讓我走。


 


「對不起,常寧,真的很對不起,我知道我怎麼都彌補不了你,我知道我錯得離譜。


 


「但是我求你,不要走,不要分手,不要離開我。沒有你,我不知道該怎麼活。」


 


13


 


他看起來很可憐,臉紅眼睛也紅,眼淚哗哗地流。


 


我搖搖頭:「沉易,太晚了,你也看到了,我已經和陸慎在一起了。」


 


我繞開他,不想再說了。


 


沉易冰涼的聲音卻在背後響起:


 


「常寧,你跟他在一起,他會娶你嗎?」


 


我急促轉身,怒視著他。


 


他悲痛又狠厲地說:


 


「我查過他。陸慎是什麼家世你比我更清楚,他要聯姻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你跟著他,

永遠都隻能當個沒有名分的地下情人!」


 


我怒喘,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了起來。


 


沉易真不愧是差點和我結婚的人,哪怕我藏得再深,他也知道我的弱點在哪裡,一刀致命。


 


好啊,那就撕破臉吧,沒什麼好隱瞞的。


 


「沉易,既然說開了,那我就說一件你一直想知道的事吧。對,你朋友和姚穎都猜對了,我之前被人B養過。


 


「就是被陸慎B養的,我被他包了三年,拿了他不少錢,在他身邊也學了不少。


 


「我說的都是從他那裡學來的,我隻讀到高中,家裡也窮,村口那間破屋,我家以前就住那裡。


 


「我接近你就是居心叵測,就是想借你上岸。」


 


我步步緊逼,沉易被我嚇到後退。


 


「但想必你也心裡有數吧,不然不會一次次舍下我。


 


「你也知道姚穎不想讓你陷太深,

於是你半推半就,借著你倆情分順勢脫身。


 


「隻是你舍不得我的溫柔小意,既要又要,我跟你求婚你借著酒意答應的第二天你就後悔了吧!


 


「沉少爺,我知道你怎麼想的,我知道你一直以來都瞧不起我,我知道你打定主意和我玩玩。


 


「為我暴瘦,愛我,等我,呵,一事無成的二世祖,博得一個情深的名頭,起碼證明自己不是白來人間一趟,對吧。」


 


沉易被我說中,嘴巴張張合合,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直直看進他眼裡:「沉易,給彼此留點臉面,話就說到這裡吧。我也不說再見了。」


 


我轉身離開,眼角看到他的手臂動了動,似要挽回,最終卻還是收了回去。


 


我沒有回頭。


 


14


 


眼淚還是忍不住掉了下來。


 


我走到車旁,

陸慎站在那裡等我。


 


我剛想說什麼,卻聽見遠處傳來哭喊聲。


 


「救命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我顧不上什麼,拔腿就往河邊跑。


 


還沒跑到,就看見我爸媽他們的身影,我弟和弟媳正拿著長長的竹竿往河裡伸。


 


湍急的河水中,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在其中浮浮沉沉。


 


那是,我的小侄女。


 


我衝到河邊,朝他們吼道:「水這麼急,拿竹竿有什麼用,下水救人啊!」


 


他們卻隻顧著著急,沒有一點下水的意思。


 


不用他們說,我心中忽然了然。


 


現在是汛期,這條河水本就兇險,貿然下水多半是兇多吉少。


 


河中的是侄女。我聽我媽說過,弟媳肚子爭氣,終於懷了個男娃,也不怕溫家沒後了。


 


侄女還那麼小,

又聽話,怎麼可能一個人跑到這河邊玩耍。


 


……


 


我不再想下去,救人第一,我水性也好,肯定能救回來的。


 


我脫掉束縛,躍入水中。


 


河水比我想的還要急,好在並不冰冷。


 


侄女人小小一個,剛好卡在石頭縫中,隻是石頭湿滑,她害怕失措,哭個不停。


 


我拼盡全力遊過去,伸手從她背後環住固定,匆忙說:


 


「別怕,是姑姑,姑姑來救你了。」


 


我往岸上遊,岸邊除了家人,陸慎和沉易也已經跑了過來。


 


我松了口氣,奮力遊到竹竿旁,對小侄女說:「抓住竹竿。」


 


她急忙伸手握緊。


 


我一手握著竹竿,一手抓緊她肩膀,同時晃了晃竹竿,示意岸上往回拉。


 


我實在遊不動了。


 


好在多了兩個男人幫忙,竹竿收得很快。


 


快到岸時,突然聽到一聲驚呼。


 


「小心!」


 


我掀起眼皮往前面一看,隻見河水夾雜著滾石腐木咆哮而來。


 


我想也不想,用盡最後力氣把小侄女往岸上一推,正好讓她避開石頭,我自己卻徑直被石頭砸到胸口。


 


千鈞一發之際,我抓住了一塊浮木。


 


我朝岸上求救:「救我!救救我!」


 


河水衝得很快,我還沒來得及伸手,就被水衝走了。


 


我拼命往後望,卻看見我的親人圍著被救上岸的小侄女,朝著我的方向大喊「救命啊,救命啊」,腳步卻一動也沒動。


 


沉易朝我的方向跑了幾步,被我弟拉著,掙扎了幾下,沒掙脫,隻是喊著「救人啊!」


 


陸慎跑了幾步,沒人攔他,

他自己就停下了,左手拿起手機又放下,最後對著我爸媽大吼:


 


「還不快點找人來救!」


 


不知道是不是幻聽,我好像聽見他們的聲音。


 


「水太急了,下去必S無疑,太危險了,不是不想救。」


 


我抱著木頭順著水流直下。


 


救我。


 


我不想S。


 


救我……


 


15


 


我緊緊抱著木頭,被水衝著狠狠撞上了或大或小的石頭,頭被拍進水裡失去呼吸,又隨著木頭浮出水面。


 


我不想S。我不要S。


 


我要活下來。


 


我不要S。


 


我要活下來!


 


身體湧進來一股力量,在浮沉間,我突然看見了前面有兩塊呈合圍勢的石頭,隻要卡在中間,

我就有救了。


 


我能卡住。


 


我一定能卡住。


 


在水流快將我衝到石頭前的那一刻,我奮力往石頭中間撞過去!


 


後背撞上石頭,痛到我忍不住慘叫出聲。


 


可我,成功了!


 


浮木剛好卡在石頭中間,被我抱在身前,身後是堅硬的巨石,我卡在中間,河水無法再將我衝走。


 


我忍不住笑出來,可氣喘聲剛出現,又湧出了泣聲。


 


我成功了。


 


我活下來了,我靠自己活下來了。


 


我哭了兩聲,又趕緊平復情緒。


 


我要保存體力,不能在哭上白白消耗精力。


 


我努力放空,可似乎因為暫時安全了,先前被我隱藏的思緒紛湧而出。


 


我突然發現,我好像沒有為自己爭取過,一直活在別人的嘴裡。


 


因為我爸說,女孩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最後還不是要嫁人。於是我在高考前當了逃兵。


 


因為我媽說,讀那麼多書還不如去賣。於是我便給自己賣了好價錢。


 


因為我弟說,姐你要真是去賣的就別回家,免得丟盡我們的臉。於是我便把嫁給沉易當成贖罪券,千方百計要嫁給他。


 


我知曉家人對我的惡意辱罵,卻妄圖從順從惡意這個行為中,求得家人對我的重視。


 


我爸媽看不見我,他們隻想在我身上發泄他們所有的不如意。


 


我卻把他們的話當成珍寶,將那和玻璃碎片一樣傷人的話抵在我的心口,一點點往裡推。


 


我一身傷口,痛到極致,卻隻想著讓他們看到女兒正如他們所咒那樣,在自甘墮落。


 


我渴望他們會因此愧疚,會良心不安,會衝過來抱著我哭,

喊著對不起我。


 


於是他們抱著我時的眼淚,會像幹涸的河床遇到一場大雨一樣,重新讓我的心活過來。


 


可是什麼都沒有。


 


沒有哭泣,沒有擁抱。


 


有的,隻有一如從前的咒罵。


 


他們的眼裡隻有我弟,我隻是個順帶的。


 


也許我曾經和我小侄女一樣,走丟到了河裡,他們也隻是在岸邊看著、喊著,卻毫不傷心。


 


我在生S存亡間想清楚了這點,但好像太晚了。


 


我的人生已經,如實現別人毀掉我的期盼那樣,被我自己毀得差不多了。


 


16


 


水溫越來越冷,我能感覺到我的力氣正逐漸消失,岸邊卻始終沒有救援的聲音。


 


在冷冽的河水中,我突然接受了,沒有人愛我這個事實。


 


生我的人不愛我。


 


養我的人不愛我。


 


說要娶我的人不愛我。


 


說離不開我的人不愛我。


 


沒有人愛我。


 


連我自己都不愛我自己。


 


我把自己當成祭品,在祭壇上獻上我的一切,隻為祈求別人一絲垂憐。


 


可是那垂憐有什麼用,給與不給,都在於別人。


 


乞討的人,可憐得跟個小醜一樣。


 


我不要這樣了。


 


我對自己起誓,如果我能活下來,我一定會愛自己,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我會努力,無條件的,好好愛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聽到岸邊的呼喊聲。


 


那時我意識已快模糊,四肢僵硬不能動了。


 


身體被人託住的那一刻,我終於放心地暈了過去。


 


16


 


醒來已是在醫院,

身旁隻有陸慎一人。


 


「辰辰呢?」


 


陸慎臉上欣喜若狂,卻又夾雜著一絲愧疚:


 


「放心吧,她沒什麼大礙,住幾天院觀察就好了。她就在隔壁病房,一直哭著找你,吵S了。」


 


我想笑,可身體中的疼痛立刻被震醒,疼到我不由呻吟出聲:「好痛……」


 


「別動,醫生說你斷了三根肋骨,全身多處骨折,身上還有很多大面積挫傷,必須在床上靜養。」


 


他輕撫著我的臉,含糊不清地說:「我差點就失去你了……」


 


我艱難地轉頭看向窗外,陽光明媚,有隻脖帶項鏈的鳥兒停歇在窗臺上,朝我咕咕叫了兩聲。


 


我揚起嘴角,活著,真好啊。


 


「陸慎,你還記得,我們是怎麼認識的嗎?


 


陸慎坐直身體,想了想,懷念似的笑了笑:


 


「那時候,我飆車出事,車撞到山體上,汽油漏了一地。別人都怕爆炸,不敢靠近。


 


「隻有你,一個路過的,冒著危險把我從車裡拖了出來,救了我。」


 


他目光溫柔地看向我:


 


「你一直都是一個勇敢善良的人,別人遇到危險就一定會上前拯救,沒有變過。常寧,你是這天底下最好的人。」


 


回想起那時候,我也不由得欽佩,我到底是哪裡來的勇氣,就這麼不怕S:


 


「是啊,幸好最後你沒有大礙。沒想到後來……」


 


他輕輕握著我的手,失笑:


 


「後來你跟著我到醫院,我爺爺承諾,日後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開口。


 


「沒想到你等他走後,

就問我能不能B養你,你還拿出身份證,跟我證明你已經 19 歲了。我那時候想逗逗你,就答應你了。


 


「隻是我沒想到,被B養會讓你受這麼大的打擊。對不起,常寧。」


 


我輕聲說:「沒事的。」


 


那時候剛和家裡吵了一架,他們逼我回家相親結婚,我想著賣誰不是賣,陸慎一看就有錢,當他女朋友肯定是不可能的了,他看著對我也沒那意思,那就被B養吧,又有錢,也不虧。


 


真傻啊,那個時候。


 


可我也不想苛責自己了,19 歲的小女孩,沒人教,她能懂什麼呢。


 


陸慎想了想又笑:


 


「那個聚會上,那家伙對你出言不遜,說你下賤。沒想到你一把把我拉過去,指著我說。」


 


我仿佛回到那天,接著他的話說:


 


「買賣同罪。我出賣色相,

他買色相。我們是一樣的。


 


「我下賤,那他也下賤。


 


「你說我下賤,來,你對著陸慎說一次他下賤。」


 


他爽朗的笑聲在病房回響:


 


「哈哈哈哈,那人被你逼得啞口無言,自扇了個耳光才走。


 


「你怎麼這麼招人稀罕呢。一點虧都不吃,誰欺負你了,你當場就要打回去。」


 


那當然,我可以顧影自憐,但別人要嘴賤,我也不會任人折辱。


 


我附和著微笑,看他心情好了,我才說出我想好了的打算:


 


「陸慎,我想移居到哥斯達黎加,你爺爺能幫我嗎?」


 


陸慎臉上的笑瞬間凝固了:「為什麼?」


 


「之前旅遊的時候就很喜歡那裡了,人很熱情,風景很美,住得也很舒坦。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下半生就住在那裡了。」


 


陸慎臉上喜色消失:「一個人?


 


「如果可以的話,帶上我小侄女?」


 


陸慎臉色變了又變,過了好一會,才痛苦地說:


 


「那天,我沒救你,是我對不起你。」


 


算啦,沒事啦,你看,我不是還好好的在這裡嗎。


 


我想了想,還是把這句話咽了回去。


 


我不想再說「算了」,我不想就這麼算了。


 


陸慎強忍著,可最後,還是把臉埋進我的手裡哭了。


 


眼淚蓄在我的手心裡。


 


我手一張,淚又流了下去,一滴都沒留下。


 


夕陽西下,陸慎終於發現自己無計可施。


 


他站起身,繼續當回無所不能的陸慎:


 


「等你可以出院了,我來接你。


 


「和她。」


 


似乎本想就此離開,可最後,他又俯下身,輕輕地親了一下我的嘴唇:


 


「上次在機場送你,

我生你的氣,沒有親你。之後一直很後悔。」


 


這個吻一觸即離。


 


「等下次我送你去機場,你記得要親回我。最後一次。」


 


我眼也不眨地看著他:「好。」


 


他沒有說再見,轉身就離開了。


 


他走後,病房安靜了下來。


 


我看著被陽光照成暖色的天花板,想到那個每年生日在心裡默默許的願望。


 


希望溫常寧能常安寧,能常幸福。


 


很快,這個願望就能實現了。


 


真好。


 


活著,就會有實現願望的一天。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迎接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