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們自然樂於見成。


逢人就說,我是個孝順善良的好孩子。


 


王家老頭老太太,養了一個好孫女兒。


 


我隻笑著不說話。


 


到了高中。


 


我考上了縣裡重點,曾經的知識開始追平,我隻能更加努力刻苦。


 


嘴巴磨破了皮也才練成了一口不帶鄉音的英語。


 


但即便是縣裡的重點,也是偏遠縣裡。


 


那些物理化學書裡「琳琅滿目」的實驗器材,也就偶爾打開看看而已。


 


難得做一次實驗,也會立刻收好鎖進櫃子裡。


 


大多時候,我都隻能看著書本幻想過程。


 


那一刻,我知道我應該走了。


 


亦或者,我的母親也該來找我了。


 


該是一個很平常的暑假,我坐著搖搖晃晃的面包車回到了村裡。


 


迎頭就看見最愛八卦的劉嬸兒衝我招手:


 


「悅悅!你快回家看看,你媽來了!」


 


她兒子的數學不好,是我給他補的基礎。


 


我「孝順善良」的名聲,就是她傳播出去的。


 


聽見這句話,就算早有預料,我還是難免心中一緊。


 


更別說她的後半句:


 


「還有你爸。」


 


11


 


我媽的事跡早就在這個小村子裡傳播開了。


 


再加上外公直接揚言過和我媽早就斷絕了關系。


 


村裡人都是人精,仔細一想,也能明白個大概。


 


所以劉嬸兒還是不忍地和我多說了幾句:


 


「我看你爸人高馬大的,你回去啊,就和你爸好好說,別衝動。」


 


「順便勸勸你外公,可別得罪女婿了。


 


其實她真正想說的是,別把我爸惹毛了動粗,老人家打不過。


 


我心裡感激她的善意,然後對她道:


 


「劉嬸兒,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12


 


院子外停著一輛小汽車。


 


院內,我爸媽還沒進門就被外公外婆潑了兩盆水,在地上躲得遠遠的。


 


我媽氣急敗壞:


 


「你們兩個老東西懂不懂法,我是來接我女兒的!我可是他親生母親!親生的!」


 


「我來接我女兒回家合情合理合法,你們這叫非法囚禁!小心我告你們!」


 


我外公冷笑:


 


「老頭子七十八了,你倒是去報警,看看誰敢來管?」


 


「誰敢來幫你們搶孩子,我就敢倒在地上不起來!」


 


這話把我媽說得一愣。


 


反應過來氣急:


 


「你這個老不……」


 


她最後一個字還沒說出口,

就看見了我外婆,立刻聲音一變:


 


「媽,你看我爸!」


 


她等著我外婆替她說話。


 


要知道,我外婆以前最疼她了。


 


可我外婆隻是冷眼看著她:


 


「你哪兒來的媽?你不是給其他人都說,你爸媽早S了嗎?」


 


這是我媽年輕時最虛榮時說的。


 


她總害怕別人知道自己爸媽是農民,索性逢人一問就說自己是孤兒。


 


我媽被堵得理虧。


 


倒是她身後魁梧的男人不耐煩地吐了一口唾沫。


 


「說什麼廢話,我女兒被你們藏哪兒了?」


 


說著就要直接往前衝進房門裡。


 


我外公不躲不閃。


 


要是真的撞到,老人家少不得要住院。


 


我爸卻無所畏懼:


 


「撞了就撞了,

他們要是敢報警,就要你給我籤諒解書不就得了?」


 


他對我媽吩咐。


 


卻還沒撞到我外公,就見我衝了進來,叫:


 


「外公!」


 


我爸回頭。


 


我曾無數次想要洗腦自己不是他們親生的。


 


可每一次快要成功時,看到這張和我幾分相似的臉,又陷入絕望。


 


我爸打量了我一眼:


 


「你就是吳悅?就是你當時打的你弟?」


 


他想要看我害怕,畢竟,他在家裡從來都是一家之主。


 


誰也不能挑戰的權威。


 


可我隻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他。


 


上輩子,我媽對我非打即罵,我弟對我更是毫無敬意。


 


這些,他都看在眼裡。


 


可他總是很坦蕩的對著我說出從來不欠我的話來。


 


他累S累活養活我,我應該感恩。


 


至於我挨的打、挨的罵,那都是我媽的作為,與他無關。


 


可沒有他的默許甚至暗示,我媽和我弟怎麼可能會肆無忌憚地那麼對我?


 


就是最後我的屍體抬到他面前,他不也隻惋惜好不容易給我找到的婆家,彩禮告吹了嗎?


 


許是我的目光太冷。


 


他臉色變得很差。


 


仿佛下一秒就會衝上來給我一個耳光一樣。


 


事實上,他也這麼做了。


 


我外婆著急想要上前阻攔:


 


「別打孩子!」


 


奈何老人家的腿腳總比不過壯年男人。


 


不過我媽也著急阻攔了。


 


說的卻是:


 


「別打你爸!」


 


晚了。


 


他大嘴巴子還沒呼上來。


 


我劉叔兒家姑娘張伯家大侄子王舅家小外甥的大棍子就已經砸下去了。


 


「不知道啊,他舉著大巴掌就上來了。」


 


「悅悅讓我們幫她外公農忙,我還以為是大玉米棒子呢。」


 


「視野盲區,看不見。」


 


「呦,是天貴叔啊,我們還以為是人販子呢。」


 


「和我保護法說去吧!」


 


13


 


我爸橫著進來的,豎著躺下了。


 


我謝過一眾伙伴,他們隻是擺了擺手:


 


「你給我們補習讓我們名次上升好幾排,我們都記著呢。」


 


「我爸媽說了,有需要你隻管說,下回我們還來幫忙。」


 


我淡笑不語。


 


果然,人躺下了就好說話了。


 


我媽心疼得要S,恨恨地瞪著我:


 


「你怎麼能、怎麼能這麼對你爸!


 


「他可是你爸!」


 


我低頭看著這個和自己容貌相似的中年婦女,隻是開口:


 


「媽,外公也是你爸。」


 


她眼中閃過一絲心虛,下一秒又硬氣開口:


 


「這怎麼能一樣!我是女人,出嫁從夫,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當然要護著我老公!」


 


我爸也咬牙切齒:


 


「S丫頭,你給我等著」


 


我眼中沒有一絲害怕,隻是看著他一身青紫,好心地提醒他:


 


「爸,你最好和我好好說話。」


 


兩人想到剛才的場景,都紛紛縮了縮脖子。


 


慫了。


 


這裡可是村裡不是城裡,一家有難八方支援。


 


他們要是不好好說話,剛才的程序可以再來一遍。


 


顯然,他們不想。


 


更何況,

他們來這裡還有正事。


 


於是,我成功見識了一下川劇變臉。


 


原本對我惡狠狠的兩人突然神色緩和,如同一對恩愛的父母,對我開口:


 


「悅悅,我們是來接你回家的啊。」


 


14


 


理由也不過是我高三了。


 


吳鵬高二。


 


正是關鍵時期。


 


成績卻在兩人的溺愛之下慘不忍睹。


 


偏偏也是這個時候,我媽聽見來城裡打工的同鄉人誇贊我不僅孝順善良,還次次考第一名。


 


她留了個心眼去問了我班主任,不問不知道,一問才發現自己女兒的成績和兒子簡直天差地別。


 


一時間,她自然打起了主意。


 


吳鵬脾氣差,不好管教,氣走了好幾個家教老師。


 


那些家教老師不僅貴,還會給他們臉色看。


 


與其這樣,還不如把我接回去。


 


剛好還能給家裡人洗洗衣服做做飯。


 


一舉三得。


 


所以今天,兩人趁著都有假,就無利不起早地來到了鄉下。


 


我外公是第一個不答應的。


 


「你們要是想把悅悅帶去照顧你們那個窩囊廢兒子,就從我老頭子身上過去再說!」


 


我外婆到底文明,氣紅臉也隻能說一句:


 


「太不像話!」


 


我媽卻理所當然:


 


「爸媽你們說的這是什麼話?悅悅高三了,你們這兒窮鄉僻壤,條件那麼差,不是耽誤嗎?」


 


「我帶她去城裡,也是為了她學習著想啊。」


 


「你們那麼疼悅悅,也不想她考不上一個好大學吧?」


 


奈何我外公根本不聽他忽悠,隻要我不願意。


 


就算一百個為我好他也不點頭。


 


好幾次,我爸都忍不住想要對小老頭破口大罵。


 


但一看見我就立馬想起身上的痛,老實了。


 


到最後,我媽終於明白,自己在父母那裡的最後一絲偏愛早已被她消磨殆盡了。


 


她就隻能朝我低頭,像任何一個慈愛的母親:


 


「悅悅,我知道你恨爸爸媽媽,但是等你長大了,你就明白了,爸爸媽媽也是有苦衷的。」


 


我爸附和:「就是就是!」


 


「這不,條件一好了就來接你了。」


 


「城裡小鵬讀的可是私立學校,零花錢一星期都有三百塊呢!你去了當然也一樣,可比這兒好多了,你要不要跟媽媽回家啊?」


 


我隻問:


 


「那你們當初為什麼不把吳鵬也留下?」


 


我爸媽:「……」


 


欣賞完兩人如便秘一般的表情,

我才開口道:


 


「不過,好啊。」


 


「你說什麼?」


 


我爸媽不可置信。


 


沒想到我居然就這麼輕易答應了。


 


我揚起笑,露出八顆牙,看著兩人:


 


「我說,好啊。」


 


「爸爸媽媽,我可想回家了。」


 


你們的噩夢,也要開始了。


 


15


 


見我這麼輕易答應,兩人幾乎立刻就收拾收拾要回去。


 


生怕晚一秒我反悔了。


 


外公外婆是擔心我會不會回去受欺負。


 


我和他們道別,不好告訴兩個老人,該擔心的其實是我爸媽。


 


隻囑咐他們要好好吃飯,等放假我第一時間來看他們。


 


村裡的長輩我剛才去請劉嬸兒找人的時候就已經一一拜訪過了。


 


這些年的人情,

他們也認。


 


和我保證,要是外公外婆有什麼事,他們都會幫襯。


 


至於我爸媽。


 


我在他們打開門那一刻開口:


 


「你們是不是忘了什麼?」


 


兩人茫然:「什麼?」


 


我眨巴著眼:「當然是,撫養費啊。」


 


當初他們斷掉給我的撫養費,是外公外婆種地養的我。


 


這些年外公外婆沒提,他們自然忘了。


 


現在聽見我這麼說,紛紛一愣,卻奈何知道我的厲害。


 


他們要是不給,我鐵定不會回去。


 


無奈,隻能掏錢。


 


要遞過去時,我又開口:


 


「是一個星期三百。」


 


我爸戒備:「什麼三百?」


 


我看向我媽,笑容可掬:


 


「媽媽剛才可說了,

吳鵬的生活費一個星期三百,我也一樣的。」


 


所以給外公外婆的撫養費,自然也要按照一個星期三百算。


 


而不是一個月三百。


 


我爸破防:「這麼多?!我現在包裡哪有那麼多錢?!」


 


沒有,那就有多少就掏多幹淨。


 


是以,我爸媽離開時臉已經難看到了極致。


 


全身上下隻剩下交路費的零錢。


 


可謂幹幹淨淨。


 


一發動車,我爸就已經咬牙:


 


「S丫頭,你等著。」


 


我嗤笑。


 


悠哉地閉上了眼睛。


 


這才哪兒到哪兒。


 


都說了。


 


一切才剛剛開始呢。


 


希望到那個時候,你們別哭。


 


16


 


果然,一離開了村子的地盤。


 


才回到家,兩人就開始給我下馬威看了。


 


指著陽臺上那張塞進去的床,冷漠:


 


「以後你就睡這兒。」


 


他們樂意看我慌不擇路、謹小慎微。


 


但我隻是掃了一眼上輩子我住了多年的陽臺,然後指著一個房間:


 


「家裡不是有房間嗎?」


 


「最大那個小鵬要住,另外一個要給小鵬放吉他,哪有給你住的!」


 


我媽不耐煩。


 


我哦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