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妻子，須像書凝那樣才情出眾，與我志趣相投。」
「而不是如你這般……笨拙不堪。」
細雪中，他認真地對我說。
三分憐憫，七分果決。
我撕了婚書，翻牆溜出了府。
半道上被S對頭截了胡。
後來，冷情冷性的宋大人，滿城張貼我的畫像，要尋走失的未婚妻。
我卻平靜地推開他，告訴他，認錯了人。
1
今日上京下了很大的雪。
我瞧著外頭晦暗的天色，巴巴地打了傘，去接宋雲鶴下值。
去得不巧，撞上了學士府的沈姑娘。
她也撐著一把傘。
宋雲鶴出門來，
看見她，一下就笑了。
他接過沈書凝的傘，又替她攏了攏披風：
「這麼冷的天，凍壞了可怎麼辦？」
聲音溫和得緊，似乎心情很好。
我捏了捏衣角，在他們走過身邊的時候，跟了上去。期期艾艾開口：
「宋雲鶴，你要不要暖爐呀？我……」
宋雲鶴側過臉，瞥了我一眼。
眼神輕飄飄的，仿佛在看一塊絆腳的石頭。
我的話就這麼堵在了嘴裡。
宋雲鶴擰起眉：「祝箏箏，我同你說過許多遍了，不要纏著我。」
不用來接我，不用縫衣裳，不用送吃的……不要纏著我。
這話我聽了許多遍，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
可是我怎麼能不跟著宋雲鶴呢？
畢竟夫人總說，我以後一定是宋雲鶴的妻子。
那做妻子的，怎麼能不一心一意對待夫君呢？
我隻是想，外頭下了雪，宋雲鶴沒帶傘。
我得來接他回家。
「箏箏，雲鶴瞧著冷清，內裡卻是體貼的。」
「你一心一意對他好，他總有一天能看見你，會喜歡你。」
「雲鶴一定會善待你的。」
耳畔回蕩著夫人的話。
宋雲鶴牽著沈書凝走遠了。
寒風刺骨，雪花不時飄到傘下，刮疼人的臉頰。
宋雲鶴的傘是傾斜著的，把沈書凝密不透風地罩住了。
卻渾然不覺，自己半個肩頭都湿了。
我抬腳想去追上宋雲鶴，好歹替他遮一遮。
不料雪天路滑，一下摔了個大馬趴。
額頭撞上堅硬的路面，婢女驚呼著上前扶我：「姑娘，有沒有哪裡受傷？」
我一點兒都不覺得疼。
隻是想，宋雲鶴剛剛笑得真好看啊。
在我眼前的宋雲鶴是什麼模樣呢？
皺著眉，別著臉。
眼眸低垂，仿佛看我一眼就心煩。
原來宋雲鶴也是會笑的啊，隻不過，不是對著我。
2
我本是京郊農戶的女兒。
十歲那年，我去湖上破冰捉魚，撞見了個在水中掙扎的小公子。
宋雲鶴隨父親冬狩，貪玩獨自跑到了冰面上，不料冰面開裂，一下掉進了水裡。
我下意識地跳下湖撈他。
宋雲鶴失了意識，拼命拽著我不放。
我雖會遊水，但畢竟力氣小，隻來得及將他託上了岸。
在冰湖中沉浮了半個時辰，回家後我就發起了高燒。
等到宋雲鶴脫離危險，宋家終於想起了我。
但救治時機延誤，從那以後，我反應總比常人慢了半拍，成了人人皆知的傻子。
我並不後悔救下宋雲鶴。
畢竟，宋夫人淚眼盈盈地抱著我，對我說謝謝了呀。
她說，她隻有宋雲鶴一個兒子，他是整個宋家的希望。
祝箏箏笨一點沒有關系，但還好，宋雲鶴沒有變成一個傻公子。
宋雲鶴光風霽月，他應該有更耀眼的未來。
宋夫人給了我爹娘一大筆錢，將我接到了府裡。
她總說，等我長大，就讓宋雲鶴娶我，讓他對我負責。
宋雲鶴小時候對我是很好的。
他去哪兒都牽著我，盡管學業繁重，
也會抽出時間給我扎風箏。
同齡的小公子笑話我傻，宋雲鶴就像隻小老虎一樣衝上去。
他並不擅長打架，往往扭打一陣就掛了彩，可還是梗著脖子嚷：
「你再敢說我家箏箏！」
直到沒人敢在我跟前奚落我。
什麼時候宋雲鶴不再衝我笑了呢？
是及笄那年，我牽著他的衣角，問他什麼時候娶我開始？
還是幾個月前，學士府的沈姑娘從揚州回京開始？
我晃了晃腦袋，可還是想不明白。
人人都說宋家公子溫潤如玉，令人如沐春風。
或許是我太莽撞，一時惹他心煩了。
但是，隻要我繼續對他好，宋雲鶴總會再溫和地對待我吧？
3
回到府中的時候，天已擦黑。
我脫了外衣，
便鑽進了小廚房。
淘米洗豆，挑好紅棗，為宋雲鶴熬上一碗軟糯的紅豆粥。
他胃不好，天寒地凍的時候，最愛這一碗紅豆粥。
小桃忿忿地跺腳：
「公子今天都把姑娘丟在雪地裡了！您還這麼替他著想……」
我笑眯眯地看她。
兩個人相處，總要有一個人先低頭的。
我喜歡宋雲鶴，才不害怕受這點兒委屈。
更深人靜，宋雲鶴在書案旁邊練字。
我將紅豆粥放在他身側，揚起聲音：
「宋雲鶴，今天好冷啊，你要不要喝一碗紅豆粥？」
「我剛剛在小廚房裡可喝了唷，又甜又香又暖和……」
宋雲鶴拿筆的手微微一頓。隨即他說：
「放在那裡吧。
」
「可是，涼了就不好喝了呀……」
我下意識將碗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宋雲鶴一甩手，粥碗砰然墜地，嚇了我一跳。
軟黏的豆子沾上衣擺，桌角迸起的小小碎片，劃破了我的手指。
宋雲鶴霍地站了起來：「箏箏！」
他似乎想抓住我的手指，卻又將手垂了下去。
宋雲鶴沉聲道：「怎麼照看的姑娘！」
「把箏箏帶回去……好生包扎。」
我無措地看著他。
婢女一窩蜂上前，擦衣服的擦衣服，包傷口的包傷口。
小桃輕輕拽我，哄著我回去。
其實我一點兒都不痛。
傷口小得很，隻要宋雲鶴像小時候那樣，
一臉緊張地捧起我的手，吹上一吹——
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可是宋雲鶴別過了臉。他拿起筆，繼續寫那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從不嬌氣的祝箏箏，此刻也沮喪得有點想哭。
4
第二天清早雪停了。日頭正好，小桃哄著我出去玩兒。
我在雪地裡踩出一串串腳印，覺得堆雪人也沒意思，打雪仗也沒意思。
不知不覺來到了夫人院裡。走到廊下，屋中傳來了她與宋雲鶴的爭執。
「救了我就得娶她嗎？府裡可以養她一輩子，憑什麼我就得娶個傻子？」
接著是夫人溫和的聲音：
「隻是養在府裡，等我去了，總有照看不到的地方。」
「雲鶴，箏箏一個女孩兒，什麼都不明白。你不娶她，
不照顧她，讓她如何自處？」
她沉默一瞬，又說：
「箏箏天真善良，從小跟你一起長大，你當真一點兒也不喜歡她？」
我的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下一秒，我聽見了宋雲鶴斬釘截鐵的回答。他說：
「不喜歡。祝箏箏笨拙蠢鈍，我隻覺得厭煩。」
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溫度。
我想了很多種辦法來討好宋雲鶴，卻獨獨忘了一件事情。
如果不管我怎麼努力，宋雲鶴都不會喜歡上我，那該怎麼辦呢？
我擦了擦眼淚。
對不起啊宋雲鶴，我再也不會纏著你了。
5
手下的雪人初具雛形的時候，宋雲鶴來花園找我。
他遞給我一個暖爐：
「隻顧著玩，手都凍得像胡蘿卜了……」
沉默一瞬，
他仿佛下了莫大的決心：
「箏箏，昨晚我不是有意的。但有一件事，我必須跟你說明。」
「我不能娶你。我隻是把你當成妹妹，我的妻子，我喜歡的女子，須是才情出眾，與我志趣相投……」
「箏箏，你一直說喜歡我，但是對哥哥的喜歡和對夫君的喜歡是不一樣的。」
「你隻是喜歡哥哥，對不對？」
宋雲鶴的話仿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
聲音溫柔極了。
我並不太明白他話中的意思，隻是覺得心很痛很痛，痛得我幾乎忍不住眼淚。
明明小時候，宋雲鶴也曾牽著我的手：
「箏箏別怕。等你長大我就娶你，誰都欺負不了我家箏箏！」
我曾經也以為他想和我共度一生。
可是我不想宋雲鶴不高興。
皑皑白雪中，我聽見自己發著顫的聲音：
「箏箏明白了……哥哥。」
宋雲鶴為我拂去肩頭碎雪，露出了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6
這天宋雲鶴休沐，說要帶我上街去。
宋府門外，我瞧見了沈書凝。
她溫溫柔柔地來挽我：
「這是妹妹？」
「上次遇見太倉促，也沒來得及好好打聲招呼……」
她素淨一張臉，卻莫名叫人覺得舒服。
馬車搖搖晃晃前進，沈書凝與宋雲鶴輕聲交談著。
不知為何，兩人一同笑了起來。
原來宋雲鶴喜歡這樣的姑娘。
我垂下眼，看著手上的傷痕。
祝箏箏粗野莽撞……的確比不上她半分好。
我勉力壓下心中泛起的酸澀。
既然如此，我也應該懂些事。乖乖巧巧呆在宋府，一輩子做宋雲鶴的妹妹。
馬車在一間書肆前停了下來，宋雲鶴下車去替沈書凝取書。
車上隻剩下我與沈書凝兩人。她衝我輕輕一笑，說：
「妹妹今年也十六了罷？可有相看人家？」
「妹妹放心，等我與雲鶴成婚，一定與婆母精心籌謀，為你挑一門好親事……」
我有些茫然地看著她。
沈書凝面上笑意不變：
「箏箏，其實我是知道的，你與雲鶴從小定了婚約。」
「可是他與我兩情相悅，中間再插不下第三個人了。」
「我們成婚後，你要是還呆在府裡……雲鶴會很為難的。
」
我攥緊了裙角。
馬車簾子被一下掀開，宋雲鶴裹挾著一身雪花進來了。
他將書遞給沈書凝，又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丟向我：
「你總嚷嚷著要吃的那家牛乳酥，還好今天排隊的人少些……饞貓。」
沈書凝抓著我的手一下收緊了。我被她攥得有些疼。
她定了定神，又恢復了笑容。
隻是不知為何，那笑看起來有些勉強。
7
沈書凝說，如果我留在府裡，宋雲鶴會很為難的。
我不想讓宋雲鶴為難。
……也不想讓沈書凝難過。
我回憶起馬車上沈書凝的笑，她那麼溫柔有才華的姑娘，不該露出那樣的笑容。
夜深人靜，
小桃在我睡下後也回了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