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箏箏天真,不識人間險惡。


 


如果遇上了什麼不測……宋雲鶴不敢往下想。


 


不論如何,箏箏於他有救命之恩,是他捧在手心長大的妹妹。


 


宋雲鶴從未想過會失去她。


 


母親那邊並瞞不了多久。


 


箏箏體貼,幾乎日日都要去請安。


 


就連留下的信裡,也盡是感謝,沒有半句委屈。


 


母親紅著眼:「如果箏箏有個三長兩短……你怎麼過意得去?」


 


宋雲鶴不敢抬頭,那眼神幾乎要把他壓垮。


 


是自己逼走了箏箏,不是嗎?


 


一連數天,箏箏杳無音訊。


 


京城翻了個遍,連她那多年沒消息的故鄉都派去了人。


 


可箏箏就像是憑空消失了。

上京那麼大,她會在哪裡呢?


 


會不會被人關了起來?


 


箏箏會害怕嗎?會像小時候那樣眼淚糊滿臉,哭著喊哥哥嗎?


 


她該怎麼辦啊!


 


宋雲鶴茶飯不思,夜夜難以成眠。


 


一日他體力不支,終於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他在夢裡見到了箏箏。


 


她著輕薄春衫,在明亮的日頭下笑,脆生生地喊:


 


「宋雲鶴,我來接你放學啦!你要不要吃一塊桃花糕呀?」


 


美夢轉瞬即逝,箏箏的身影與香氣,猝然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宋雲鶴感覺心口空了一塊。


 


他的人生裡有無數個祝箏箏。


 


雨中為他撐傘的祝箏箏,為他繡荷包做墜子的祝箏箏,犯了錯,討饒地衝他笑的祝箏箏。


 


宋雲鶴小時候也偶爾淘氣,

被父親打手心。


 


箏箏替他敷掌心的傷口,眼淚像豆子一樣,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說:「宋雲鶴,你別這樣了,我好難過。」


 


他的人生是由祝箏箏組成的。


 


宋雲鶴不能沒有祝箏箏。


 


他遣人給沈書凝送了一封信,她第二天就登了門。


 


少女梨花帶雨地看著他:


 


「雲鶴,你說過的,你我志趣相投,日後定是人人豔羨的佳偶。」


 


「我會成為最好的妻子,我會賢良得體,箏箏丟了,我陪你一起找,我們總能找到她……」


 


宋雲鶴隻是拂開了她的手。他說:


 


「沈姑娘,對不住,我不能娶你了。」


 


「我曾以為與人成婚,隻需要欣賞與適合。」


 


「如今才發現,與人相約白頭,

離不了喜歡。」


 


「我喜歡箏箏。我這一生,隻能喜歡祝箏箏。」


 


宋雲鶴鋪開宣紙,箏箏的音容笑貌,浮諸筆端。


 


像是刻進了他的腦海與心間。


 


畫像一側,他珍而重之地寫:「箏箏吾妻……」


 


多少銀錢、多少人力都不要緊,隻要他能全須全尾地,尋回他的箏箏。


 


接到消息的一剎那,宋雲鶴幾乎是飛奔出了府衙。


 


他躍下馬,慢慢走近魂牽夢繞的少女。


 


箏箏睜大眼,錯愕地看向他。


 


宋雲鶴心頭一痛。箏箏曾全心全意地信任與依賴他,可這份情意,到底被他親手消磨掉了。


 


不過,他總會彌補她的。


 


回府後,他們就立即成婚。


 


他會千方百計地對她好,

寵著她,護著她,誰也不能把他們分開。


 


宋雲鶴與祝箏箏本來就該在一起。


 


隻是眼前多了個礙眼的東西。


 


他應該還謝昭一拳的。


 


雞賊東西,小時候天天笑話箏箏,長大了偷偷藏起他的未婚妻,盡幹些上不了臺面的勾當!


 


可箏箏擋在了那黃鼠狼身前。


 


她眼中的信賴,刺疼了宋雲鶴的眼睛。


 


宋雲鶴當然不會善罷甘休。


 


他想不通,明明箏箏與謝昭打小不對付。


 


肯定是那黃鼠狼用了什麼法子,哄騙了她。


 


他進宮求見了太後。上京無人不知,箏箏是他宋雲鶴的未婚妻。


 


就算是皇家,也不能明目張膽奪人妻室。


 


可是,箏箏不再喜歡他了。


 


她語調輕柔,話卻說得堅決:「謝哥哥幼時照拂之情。

隻是宋大人,箏箏不再喜歡你了。」


 


「謝昭從不嫌我傻,他很好。也希望大人與沈姑娘琴瑟和鳴,恩愛百年。」


 


宋雲鶴面色蒼白。他想再解釋些什麼,可望著箏箏含笑的眼睛,到底沒張開嘴。


 


宋雲鶴沒有等到箏箏與謝昭的大婚。


 


他自請外放,赴寧州為官。


 


初至寧州,宋雲鶴忙得腳不沾地。


 


他有成堆的公務要處理,有大批的同僚要見。


 


可宋雲鶴總在深夜醒來,他感到眼下一片濡湿。


 


怎麼辦呢。宋雲鶴想,他可能,一生都再無圓滿。


 


23


 


謝昭番外一:


 


謝昭想,那個夜晚,或許是上天對他的恩賜。


 


學士府的沈書凝從揚州回京,宋雲鶴的心思就不在箏箏身上了。


 


宋雲鶴這種人蠢得很,

滿腦子大道理,卻連自己都心意都看不清。


 


書白讀了。


 


他一邊幸災樂禍地等宋雲鶴退婚,自己好順理成章地接收祝箏箏;


 


一邊又擔心她太難過,不大光明地派了暗衛守在她的牆頭。


 


……還好派了暗衛。


 


他從房頂躍下,堪堪拉住了,勇敢地走向夢春樓的笨瓜。


 


「怎麼?不如來給我打工吧?我付比醉月樓多一倍的銀子……」


 


他佯裝不在意地問,忐忑地等著她的回答。


 


可惡的祝箏箏,總在不該警惕的時候警惕!


 


小時候他是欺負過她,可是,誰讓祝箏箏這麼招人啊!


 


第一次見祝箏箏,是個落了雪的冬日。


 


她穿著紅色大氅,抱著一束紅梅,

站在廊下。


 


謝昭抬眼望去,隻覺得她整個人都紅撲撲的,像隻圓圓的小果子。


 


見了宋雲鶴,她一下就笑了,接著甩開侍女向他奔來。


 


階下結了冰,她腳一滑,本該停在宋雲鶴身前,卻直直撞上了謝昭的胸膛。


 


祝箏箏在他懷裡直起身來,摸了摸通紅的鼻子,討饒地笑笑:


 


「這位哥哥,我不是有意的……」


 


「箏箏帶了牛乳酥,給你賠罪好不好?」


 


她眼中覆著一層朦朧的淚水,看起來又可憐又好笑。


 


謝昭喉頭滾動了一下。


 


他有些不自然地移開視線,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冷酷開口:「笨瓜。」


 


祝箏箏著實不太聰明。


 


夫子會衝著她的字嘆氣,公主們笑她連《論語》都讀不出,

就連一起投壺時,她的準頭也最差。


 


謝昭莫名地有些煩躁。


 


寫字醜點怎麼了!宋雲鶴帕子上的青竹,父皇都在誇。祝箏箏繡的!


 


讀不出書又怎麼了!母後養的那狗,對誰都用鼻孔看,還不是乖乖地蹭祝箏箏?


 


更別說,祝箏箏帶來的點心了……憑什麼叫宋雲鶴獨吞!


 


反應慢又不是她的錯。要不是她那無處施放的善良,她也不會叫人笑話。


 


祝箏箏總是笑眯眯的,謝昭很少見她哭。


 


那天夫子下課早,小公子們聚在一起,戲弄一隻野貓。


 


那貓不知是從哪裡跑來的,被幾個男孩兒輪流用石頭砸著玩。


 


它後腿受了傷,根本站不起來,隻能弓了背,嘶嘶地炸毛。


 


祝箏箏是突然跑進去的。她擋在那隻野貓跟前,

忿忿地喊:


 


「你們幹什麼!它又沒招惹人!」


 


話音剛落,野貓嗷了一聲,一爪子撓上了她的手腕。


 


吏部侍郎家的蠢東西哈哈大笑:


 


「這不就招惹了嗎?我們這叫為民除害!」


 


「這叫有先見之明!」


 


「這可是你那個笨腦袋想不出來的!」


 


「果然是燒壞了腦子濫好心,宋府的小傻子要哭咯……」


 


謝昭霍地起身,宋雲鶴已經先他一步,一頭撞翻了那蠢東西。


 


祝箏箏眼裡蓄著淚。她手臂流著血,可還是向小貓伸出手去:


 


「別害怕,箏箏照顧你。」


 


野貓喉嚨裡赫赫兩聲,拿腦袋蹭了蹭她的手腕。


 


謝昭讓紫菀去給她包扎,自己則帶了幾個弟弟,在出宮的路上,

堵住了那群腦滿腸肥的貨。


 


揍了一頓後,謝昭叫人把他們綁了起來,有一搭沒一搭往他們身上砸石頭玩:


 


「你,說誰燒壞了腦子?」


 


「你,叫誰笨東西?」


 


謝昭後來挨了父皇一頓狠揍。


 


但那又如何,至少,他耳邊清淨了。


 


他就是可憐祝箏箏!就是好奇傻子在想些什麼,才總看著她呢!


 


十四弟好奇地問他:「哥,你不是天天說宋家那小傻子麼?怎麼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謝昭渾不在意地揮揮手:「我叫就叫咯。」


 


他走出幾步,又折回來,一巴掌拍上傻弟弟的腦殼:「你也不許叫。」


 


本以為和祝箏箏也就這樣了。他笑她笨瓜,她絆他大馬趴。


 


反正他就是成不了宋雲鶴那樣嘛!


 


什麼端方自持,

全是裝的,不過是討小姑娘喜歡!


 


謝昭自暴自棄地想。


 


直到那一個春日,他逃課在樹上躲清靜,不慎摔下了樹。


 


本想休息下再回宮,眼前卻出現了熟悉的身影。


 


祝箏箏小人得志,衝他做了個鬼臉:「活該!」


 


她抬腳就走,卻沒走幾步,又轉了回來。


 


祝箏箏嘆了口氣,攙起他往最近的宮裡走。


 


她的發絲,似有若無地拂過他的臉頰。


 


祝箏箏身上……挺好聞的。


 


謝昭卸了幾分力,下颌虛虛地掃過她的肩頭。


 


祝箏箏大聲抱怨:「你好沉啊謝昭!」


 


但還沒等他反擊,一隻柔軟的手又覆上他的臉頰。


 


她狐疑地問:「你發燒了?」


 


……她才發燒了。

她全家都發燒了!


 


「活該!誰叫你逃課,還穿得這麼薄!」


 


「夫子講了許多遍,叫我們不要嘲笑別人,你嘴那麼欠,要不是我不計較……」


 


祝箏箏的話又多又密。謝昭卻想,一輩子都被這麼念著,倒也不錯。


 


不過不論如何,祝箏箏總算栽到了他手裡。


 


大婚之夜,謝昭挑起蓋頭。


 


箏箏的臉紅得像熟透的柿子,玲瓏,飽滿,可愛。


 


謝昭一口啃了上去。他說:


 


「祝箏箏,我好喜歡你。」


 


24


 


謝昭番外二:


 


謝昭最近有些煩惱。


 


一是祝箏箏在某些事情上,實在太過誠實了。


 


成婚雖已半月,宋雲鶴也順利滾蛋,但謝昭想起他那張貼了滿城的畫,

心下仍然非常不爽。


 


於是這天,謝昭把自己關進了書房,傍晚才出來。


 


他將箏箏帶到書案前,志得意滿地打開一幅畫卷:


 


「本王這畫,栩栩如生!與宋雲鶴那廝相比,如何?」


 


回應他的是一片沉默。


 


片刻,祝箏箏艱難開口:「有點……醜?」


 


很好。很坦率。本王很不喜歡!


 


謝昭忿忿地走到窗前,對著花枝生悶氣。


 


但身後人輕輕搖了搖他的手腕。箏箏帶著笑意湊上來:


 


「但是我最喜歡。」


 


最喜歡。


 


謝昭勉強壓住上揚的嘴角,當夜又討足了好處,這才勉為其難地不生氣了。


 


……所以像這種煩惱,有時候他也並不嫌多。


 


第二個,就是箏箏近來進宮的次數太多了些。


 


他知道箏箏討人喜歡,但就算是母後,也沒有天天霸佔別人新婚妻子的道理!


 


因而當母後再次要留箏箏在宮裡小住的時候,謝昭憤怒開口:


 


「母後,您怎麼總搶兒臣的妻子!」


 


「您沒有自己的妻子嗎?太過分了!」


 


大殿一片沉寂。


 


母後錯愕地看著他。她揉了揉額角,說:「快滾。」


 


「箏箏,你明天不許帶他來。」


 


箏箏捂著嘴,走出大殿,才撲哧一聲笑出來。


 


謝昭望著她明亮的眼睛。


 


三月上京城,千花晝如錦。


 


他實實在在地,握住了他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