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洵九不知何時來的,我朝著他聲音的方向摸索而去。


手腕突然被人握住,隨後他將我的手放在一塊木牌上。


 


牌子上坑坑窪窪的用刀刻了許多東西。


 


「這是我為你準備的,你先感受一下何為筆畫,所有的字都是由筆畫組成,所有的詩詞歌賦、文章見解都是由字匯成,你想讀書,就要學會筆畫。」


 


我點了點頭,用指腹緩緩摸著。


 


洵九站在我身側,我摸錯時,他便引著我一點一點回歸。


 


一連幾天,我求知若渴,晚上睡覺都要抱著木牌,後來洵九又教我握筆,我寫的第一個字是我的名字——珠。


 


「你這名字取得好。」


 


我一愣:「其實我原先不叫這個,是後來一個跟我買東西的人改的。」


 


「哦?這人眼光不錯。


 


我也覺得這個字比「豬」好聽,可惜那人沒告訴我這是什麼意思。


 


「先生,你說我名字取得好,為何?」


 


「你瞧,珠和瑜,瑾一樣,常與美玉有關,玉,珍寶也。且它們都有一個『王』字,成王者,堅韌不屈。這個珠可以是璀璨明珠,亦能是蒙塵珍珠,且看你當下心境了。」


 


原來我的名字寓意這麼好。


 


洵九彎唇一笑:「想必為你取名之人也希望你像珠子一般不僅是珍寶亦是王者。」


 


我怔怔地盯著他,鬼使神差的說了句:「先生,你笑起來,眼睛好像會說話。」


 


話出口我立刻認識到冒犯了,閉嘴後又忽然反應過來:「我能看見了!」


 


先前隻能依稀看見影子和光亮,接連用了藥,沒想到這麼快就好了。


 


我扯掉眼睛上輕透的白紗,

看見洵九挑了下眉:「終於見面了,阿珠。」


 


6


 


洵九給我送了一隻白玉打造的筆和一本空白的書。


 


「權當你病愈之禮。」


 


我看著那本無字書,迷茫:「先生,我該在上面寫些什麼呢?」


 


「寫你的見解,你的靈光一現,你腦中的千千萬萬。」


 


我忽然想起明卿那本假的《千機術》,或許我也可以將自己這些年的心血編撰成冊。


 


我開始更加努力的跟著洵九識字讀書,也慢慢試著將千機術整理成冊。


 


我終於明白何為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也在這個小村落中經歷了三個寒來暑往。


 


又是一年隆冬,洵九早早來到我房門前,推開門便見他站在那棵枯了的老樹下,大雪紛飛,在他藏青色的外袍上落了白,旁邊的大黃狗跳起來撲雪。


 


彼時,洵九歪了歪頭:「阿珠,晨安。」


 


我笑著回應:「先生晨安。」


 


大黃狗衝過來興奮的圍著我打轉,中氣十足的「汪」了兩聲。


 


我拍了怕它的頭:「你也晨安呀,那個誰。」


 


隨後我看向洵九:「今日這麼早來,有何事找我?」


 


他道:「來催債了。」


 


「嗯?」


 


在我不解的眼神下,洵九拿出一塊令牌。


 


見狀,我猛然愣住。


 


那塊令牌我再熟悉不過。


 


當初我從京城離開本是要去郦州尋我的大主顧的,奈何中途出了意外,在豐雪村這三年,我也曾試過向郦州遞消息,得到的回復都為約期延後,靜待消息,而郦州那位大主顧的信物,便是洵九手中那塊黃金令。


 


「先生便是一直與我信件往來的九公子?


 


洵九攏了攏白裘,懶洋洋道:「是啊。」


 


我看了看他,笑出聲:「那你為何不說?」


 


「我從未想過瞞你,是你啊,遲鈍得可以。」


 


的確,這三年裡,洵九會在我編撰《千機術》時給出建議,特別是對於當初賣給過他的那些千機物頗有見解,是我沒往深處想。


 


我正了正身形,作揖:「見過九公子。」


 


他單手託住我:「少來。」


 


我笑而不語。


 


洵九這次主動與我相認,是當初我們說好的那批貨物要交差了。


 


當年我與他約定好,我以千機之術助他,他幫我另起門戶。


 


洵九平日裡懶散,是個不願多事的好好先生,但對於我提供的東西卻十分嚴格,我曾被退還過許多次自認為非常「完美」的貨物,不服氣的去詢問原因,

根據他提出的意見改良的版本的確更加厲害。


 


從前九公子說:「你的千機術固然巧妙,但卻沒有靈魂。」


 


而今洵九說:「你在書中學到的東西為千機術注入了靈魂,這也是我答應幫你另起門戶所做的第一步。」


 


7


 


我和洵九告別豐雪村眾人,啟程前往郦州。


 


郦州有個名為「雲火山莊」的地方,洵九說這兒將可能是我重振千機術,名揚天下的起點。


 


看他這麼篤定,我對雲火山莊越發好奇,可每次當我細細問起時,洵九總是說:「等你到了就知道了。」


 


按捺住心中的躁動,七日後我們終於到了郦州。


 


從前洵九以九公子的身份與我往來時,我隻知他是郦州的一個商人,可這次隨他一起過來,我卻發現他不僅僅是個商人那般簡單。


 


就拿一進城便迎上來的那個侍衛來說,

氣質沉穩,武功高強,絕不是一個商人能用得起的。


 


在豐雪村時,我問過洵九這麼高的醫術是在哪學的,他淡笑間,漫不經心道:「藥王老頭求著我學的。」


 


百草谷的藥王,可是一位神人,就是鼎盛時期的義安侯府想要求他一顆丹藥,都要看藥王樂不樂意,這樣的人卻要求著洵九學醫,說他隻是個普通商人,誰信?


 


「阿珠,走了。」


 


愣神間,洵九走出去一截,站在不遠處衝我招手。


 


「來了!」


 


管他是誰,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就是洵九,以後身份即使會變,但他還是他。


 


洵九在郦州的家很大很風雅,此時正值冬月,郦州下了很大的雪,整個院子都裹上了厚厚一層松雪,站在廊下看去,山石青柏,僕人掃雪,書中說的歲月靜好也不過如此了。


 


「雲公性情古怪,

不喜人突然拜訪,我已向雲火山莊遞了拜帖,待他願意見我們時,我再帶你上山。」


 


我點了點頭:「多謝先生。」


 


洵九將我領到住處,在門口盯著我瞧了一會兒,嘆氣:「關於我的身份,你就沒有什麼要問的?」


 


我愣愣抬頭,檐下的他膚色白如鶴羽,被狐裘包圍的頭歪了歪,等著我回答。


 


像這樣清冷貴氣的公子,整個南景有幾人?我又何須再問什麼?


 


我衝他一笑:「先生教我讀書,我若這點東西都看不出來,枉為您的弟子。」


 


洵九頓了下,笑著轉身,緩步而去:「好好準備,明日帶你上山。」


 


我看著他的背影問:「不是要等雲公願意見才去嗎?」


 


他語氣裡帶著笑意:「我的弟子,何須等他願意。」


 


8


 


雲火山莊建在半山腰,

山莊巍峨肅穆,一路走去能聽見接連不斷的打鐵聲。


 


不知為何,看到這個山莊,我竟有些親切感。


 


來接我們的是兩個十五六歲的童子,穿著一身白,眉心一點紅。


 


「公子,我家莊主讓我們來接您。」


 


兩人恭恭敬敬的行禮,目光觸及到洵九身旁的我時,兩人面露驚訝。


 


洵九徑直往前:「帶路吧,小童子。」


 


「公子請。」


 


跟著他們一路走過大殿,穿過雲柏,最後停在一小樓前。


 


小樓共有九層,採用堪輿術為基礎,砂水環抱,水口關攔,五行平衡,竟與我的千機術異曲同工。


 


但在這九層小樓面前,我引以為傲的千機之術略顯得不夠看了。


 


活了二十多年,我從未想過世上還有其他人也會千機術,與明卿偷看到的皮毛不同,

雲火山莊的千機術甚至比我的更為精妙。


 


似乎是察覺到我的不安,洵九輕輕牽上我的手腕,領著我繼續往前。


 


「莊主,九公子到了。」


 


上首背對著我們站了個白發老者,他身型瘦小,背脊卻挺直,我正要感嘆他仙風道骨時,雲莊主轉身了。


 


他個子小,毛發卻十分旺盛,一臉又長又厚的白胡子編成兩個小辮,垂在下巴處,臉頰酡紅,一雙眼圓溜溜的看起來像隻靈猴。


 


「小洵洵!」


 


雲莊主笑著撲過來,「你終於舍得來看老夫了哈哈哈!」


 


洵九十分熟練的躲著他的「熱情」,雲莊主撲空,不高興的「哼」了一聲微信點隨後才看到旁邊的我。


 


和先前的小童子一樣,他看見我也猛然怔住。


 


我不自在的摸了摸臉,扯了扯洵九的袖擺:「我今日的妝容很奇怪嗎?


 


他認真看了看,評價:「清雋秀麗,絕色佳人。」


 


雲莊主一手將洵九推開,圍著我打量。


 


我求救的看向他,他聳聳肩,沒骨頭似的靠在柱上。


 


「像,太像了。」


 


雲莊主說著紅了眼,求證一般看向洵九,後者點點頭,雲莊主又哭又笑,看得我一臉莫名。


 


「好孩子,你跟我來。」


 


我詢問的看了眼洵九,他無聲說了句「去吧」,我這才跟上。


 


雲莊主將我帶到一處院落,這兒種滿了青竹,牆上有畫,屋內陳設十分低調內斂,可見它的主人是個清逸通透的人。


 


一抬頭,壁上掛了一幅畫。


 


那是一對愛侶依偎在一起,二人面露幸福,男主人挽著妻子,女主人託著肚子。


 


我幾乎一瞬間紅了眼,因為我與那畫上的女子有八分像。


 


「這是我兒雲棹與我兒媳棠若。」


 


我終於知道為何雲火山莊之人見到我都很驚訝了。


 


我SS攥著手,忍住眼淚,問:「他們在哪?」


 


雲莊主嘆氣,搖頭:「S了,在找你的路上遇到山崩。」


 


他看著我,眸中含淚:「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可是沒有一點線索,那偷了你的婦人一家全都S光了,阿爺無從查起,是我無能啊!」


 


當年賈氏夫家娘家被山匪S了後,賈氏怕被人追S帶著我隱姓埋名去了珍水村,茫茫人海,找不到兩個人再正常不過。


 


我看著自責的雲莊主,攔下他捶胸的手,哭著喊了聲:「阿爺。」


 


9


 


洵九與我阿爺是忘年交,一直知道他尋找孫女這個心結,無意間聽說我會千機術後,他派人多方打探,最終確定我就是雲火山莊當年丟失的女嬰。


 


我來郦州的路上,洵九也從豐雪村前來接應,沒想到晚了一步,我被聶曄重傷打下懸崖,他尋了我很久,最終在一處水邊找到我。


 


「所以,不是那個誰將我叼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