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考結束當天,姑姑帶了麥當勞來看我。


 


我正餓著,抓起薯條就往嘴裡塞。


 


我媽卻臉色驟沉。


 


因為從小她就警告我:第一口食物必須給父母。


 


沒等我反應,她一把將我推出家門。


 


「把我的規矩當放屁,你眼裡也沒有我這個媽!」


 


「這十八年就算我養了條白眼狼,以後我再認你,你就是我媽!」


 


1.


 


我嘴裡的薯條還沒來得及咽下。


 


房門就已經被大力甩上。


 


嗡的一聲巨響,好像一個耳刮子迎面呼來。


 


我惶然失措,強烈的不安和恐懼湧上心頭。


 


「媽,你讓我進去…」


 


「我錯了,是我錯了。」


 


我哽咽著拍門,不住地道歉。


 


房門隔音不好,

能聽見姑姑在幫我求情。


 


「嫂子,小婷也不是故意的,你先讓她進來說。」


 


「沒什麼好說的!」我媽語氣冰冷,「這麼多年我為了她,為了這個家付出多少?她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嫂子你消消氣…」


 


「不是大事?」媽媽的聲音陡然提高,「一根薯條都不知道給媽吃,還能指望老了以後她養我?」


 


「再說,我也不是第一次因為這事懲罰她了,狗都能長點記性,她不長!」


 


我伏在門板上,淚水慢慢在眼眶裡蓄積。


 


我媽也不是第一次把我鎖在門外了。


 


七歲那年冬天,她和爸爸大吵一架,摔鍋砸碗。


 


爸爸怒氣衝衝地離開了家。


 


我小心翼翼地對媽媽說:「我們去把爸爸找回來吧,

外面一定很冷…」


 


我媽卻瞬間暴起。


 


「就知道心疼你爸是吧?好,那你也給我滾!滾出去找他,別認我這個媽!」


 


她一把薅住我的領子往外拖,直接將我推搡在門口,大力關上門。


 


我嚇得哇哇大哭,她充耳不聞。


 


直到穿著單薄睡衣的我凍得幾乎暈厥,我媽才放我進屋。


 


從那以後,我再不敢忤逆她。


 


現在,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的冬天。


 


生理性地渾身發冷,不受控制的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從裡面打開。


 


我得到救贖般驚喜地抬起頭。


 


姑姑看看我沾著淚水的臉,Ťũ̂₎輕聲嘆氣:「小婷,進屋跟你媽好好道個歉,這事就算完了。」


 


「不許讓她進來!」


 


我媽強硬的語氣從臥室中傳出。


 


她正在化妝桌前塗抹面霜。


 


手指一邊在臉上按摩,一邊透過化妝鏡冷冷地望著我。


 


我攥緊了門把,語氣軟弱哀求:「媽,我知道錯了,你讓我回來吧…」


 


「我再也不會了,真的。」


 


姑姑跟著打圓場:「嫂子,小婷剛高考完,正是要好好休息的時候,你就別生她氣了。」


 


我媽聞言,放下面霜罐子。


 


冷聲哼道:「真是稀奇,你哥當個甩手掌櫃什麼都不管,你這外人倒是摻和起我家的事了!」


 


姑姑臉色變了。


 


「嫂子,你說話別這麼難聽。」


 


「我這個當姑姑的也是好意,如果你不歡迎我,以後我不再上門自討沒趣就是了!」


 


言畢,她轉身就走。


 


高跟鞋在樓道裡震得噠噠響。


 


我失去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我媽嗤笑一聲:「一家子蠢貨!」


 


隨後向我走過來。


 


我不敢看她,低頭看自己穿著拖鞋的腳尖。


 


內心不停祈禱,她能原諒我。


 


可是我媽就ṭų₋像對待什麼髒東西一樣,伸出一根手指。


 


將我用力推出門外。


 


「我說了,以後我不是你媽。」


 


「你愛去哪去哪,是S是活都跟我沒關系。」


 


2.


 


夏天的夜晚異常悶熱。


 


我坐在樓道裡,汗水將衣服打湿得徹底。


 


對門的鄰居叔叔下班回來,看見我時一怔。


 


「小婷?大熱天的你怎麼坐在這裡?」


 


我抬起有些紅腫的眼睛,話哽在喉嚨裡吐不出來。


 


屋裡的阿姨開了門,看到我也是一愣。


 


隨後目光轉向我家緊閉的房門,無奈地搖頭。


 


「老孫,快進來吧,之前這丫頭被他媽趕出來,咱們好心收留,結果呢?」


 


「還是別多管闲事了。」


 


叔叔看著我欲言又止。


 


最終還是嘆口氣關上門。


 


「沒見過哪個當媽的心這麼硬。」


 


我的眼眶又開始發酸。


 


初二那年開家長會,我媽在我桌洞裡發現了一本漫畫。


 


她回到家勃然大怒,當著我的面把漫畫撕得粉碎。


 


我再三解釋,那不是我的,是我同桌東西塞不下了才放在我桌洞裡。


 


可我媽一句都不聽。


 


她甩了我四個巴掌,把書包裡的東西都扔進垃圾桶。


 


「既然你這麼不想讀書,

這些東西也用不上了。」


 


「出去,去街上混吧!我看你挺想當小混混的,前天不是還誇人家摩託車帥嗎?」


 


那天我在門外哭得撕心裂肺,是鄰居阿姨帶我回了家。


 


她看看我的傷口,拍著大腿痛心疾首:「再生氣也不能下這麼重的手啊,這孩子嘴都流血了!」


 


阿姨用剝好皮的雞蛋為我消腫。


 


叔叔給我下了一碗香噴噴的面條。


 


我望著客廳電視櫃上擺放的照片出神。


 


是叔叔阿姨和他們女兒的合照。


 


三個人緊緊相擁,對著鏡頭笑得暢快。


 


聽說這個姐姐去國外讀書了,好久才能回來一次。


 


我經常能聽見他們通話,那種溫馨的氛圍和寵溺的語氣,讓我感到陌生。


 


卻也像偷窺別人幸福的老鼠一樣,暗暗羨慕和期待著。


 


期待我媽能像阿姨那樣摸摸我的頭,說一句:「小婷已經很棒了。」


 


可我沒等來同樣的幸福,而是另一場風暴。


 


媽媽對於鄰居阿姨帶我回家的做法極度生氣,甚至上門破口大罵。


 


「你們家愛撿孩子是吧?愛多管闲事是吧?」


 


「行,孩子給你們,但我把她養大可沒少花錢,先把這些年的撫養費給我!」


 


阿姨氣得嘴皮子直哆嗦,捂著胸口極力深呼吸。


 


「我活了五十來年,就沒見過你這種當媽的,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當著孩子的面說這種話,你考慮過她的感受嗎?」


 


我媽看一眼躲在阿姨身後發抖的我,不以為然地冷笑。


 


「考慮她的感受,她配嗎?」


 


「她是我生的我養的,為了生她我丟了半條命,

還管教不得了?輪得到你這個外人對我指手畫腳?」


 


「老東西管好你自己吧!」


 


我媽強硬地將我拽回家,然後在阿姨家門前罵了小半天。


 


直到引來居委會的人調節,事情才算平息。


 


從此,整棟樓的人沒一個敢再幫我。


 


3.


 


我被滿身的蚊子包痒醒時,已是第二天早晨。


 


樓道裡扔著昨天姑姑買的麥當勞套餐,看樣子一口沒動。


 


超過 12 小時沒吃東西,我餓得頭暈眼花。


 


剛起身,就一屁股栽倒在原地。


 


我緩了緩精神,伸出胳膊去撿離自己最近的漢堡。


 


雖然已經涼透,但撕開包裝還是香氣撲鼻。


 


我一口咬下去,硬梆梆的外皮和肉餅也嚼出了美味。


 


這時,我家大門突然開了。


 


我媽穿戴精致整齊,垂眼鄙夷地看向我。


 


我身上的睡衣在汗水裡浸了一夜,已經有點發酸。


 


此刻我頭發凌亂,眼眶紅腫,手上還捧著沾了塵土的漢堡賣力啃著。


 


這副樣子和流浪漢沒什麼區別。


 


反觀她,像個富家太太。


 


我不安地放下漢堡,小口小口地將嘴裡的食物咽下,垂頭道歉。


 


「媽,我錯了,能不能讓我進去洗個澡換套衣服?我保證再也不會惹你生氣。」


 


「這個,這個漢堡,不是不給你吃,是因為它涼了,還有點餿,所以…」


 


我媽面色陰沉下來。


 


她一把打掉我手上的漢堡,緊接著把餘下的小吃食物碾在腳底。


 


「蘇婷婷,你這副乞丐模樣好意思管我叫媽?」


 


「這麼愛撿東西吃,

那就去大街上撿破爛好了,省得你天天為了外人來氣我。」


 


「我再說一遍,滾,滾的越遠越好,我沒有你這個女兒!」


 


我呆呆地望著滿地狼藉。


 


又遲鈍地看向高高在上的我媽。


 


這一刻,好像心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


 


我媽見我不再做聲,扭頭毫不留情地下樓,沒有再看我一眼。


 


她不知道。


 


她的女兒為了求得一點母愛,把自己的心縫縫補補。


 


繼續愛她,繼續抱有期待。


 


可是時至今日我才發現,我活得好像個笑話。


 


4.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


 


好想去S。


 


這世上最親近的媽媽都不要我,不愛我。


 


我還有什麼存在的價值?


 


一路走過商場、超市、洗車店。


 


我來到了橋邊。


 


正值中午,太陽火辣辣地曬在我腫起的眼皮,發酸發麻。


 


橋下河水泛起一圈圈金黃色漣漪。


 


跳下去心裡就不會那麼難受了吧ẗű̂ₖ?


 


如果我S了,媽媽會難過嗎?


 


她會不會後悔沒有給我很多很多關心和愛,會不會像鄰居阿姨思念女兒那樣日日思念我?


 


我苦笑著搖頭。


 


不會的,我一直都是她的累贅。


 


她還年輕。


 


我S了,她會有更乖,更聽話的孩子。


 


想到這裡,我一條腿緩緩抬起,放在欄杆上。


 


「遊泳健身了解一下!包教包會,學不會退款,本店配備專業教練,離百年老店僅差九十八年!」


 


身後突然響起吆喝聲,洪亮如鍾。


 


我沒有理會,

繼續將半個身子往前送。


 


「妹妹,遊泳健身要不要了解一下?」


 


一隻手突然拍了拍我的後背。


 


我沒回頭,擺擺手。


 


「你在這練抻腿有啥用,跟哥去店裡看看,我們有專業教練!」


 


一張臉從我右後方探過來。


 


是個濃眉大眼的年輕男人,眼中盡是熱情。


 


我無意過多糾纏:「我沒錢辦卡。」


 


男人爽朗地笑著:「嗐,這算啥事,第一節課免費!」


 


「不了,真不用了。」


 


「就去看看唄,耽誤不了多少時間…」


 


「我說不用了,你聽不懂話是不是!」我大吼一聲。


 


引來橋上許多路人側目。


 


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我垂下眼。


 


「對不起,隻是我真的不需要。


 


男人默默看了我半晌,眼中竟泛起淚花。


 


「妹妹,不是我非要纏著你。」


 


「我在這家店有試用期,有到店指標的,你去看一看就行,不辦卡不聽課都沒關系。」


 


「拜託拜託。」


 


我看見他的大眼睛裡滾下兩顆豆大的淚Ṫüₜ珠。


 


心一軟,我無奈地說:「行吧。」


 


5.


 


和男人來到店裡,我立刻感覺自己上當了。


 


面前這家店確實是個健身房。


 


但目之所及的情形,卻一言難盡。


 


有戴著助聽器的保潔大爺,單眼失明一身腱子肉的教練,拄著拐的前臺姐姐,以及正喝茶追劇的獨臂阿姨。


 


我望向身側的男人。


 


他卻自顧自介紹起來:「這是咱保潔武大爺,那個是私教陳聰,

這倆分別是美女前臺趙思思,服務招待唐阿姨。」


 


「啊,還有最重要的人物!」他眼前一亮,向遠處揮揮手,「那個抱著瑜伽墊的酷姐是我們老板,虞初。」


 


「我叫陸放。」他笑道。


 


我還來不及開口,眾人就注意到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