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虞初將文件袋遞給我：「收好，別弄丟了。」
我把它裝進雙肩包裡，看看面前的眾人，紅了眼圈。
「一放假我就會回來看你們的。」
「好，你在那邊好好學習，不用掛念我們。」武大爺笑著說。
「丫頭，行李箱裡給你備好了家這邊的特產，到時候和室友分一分，出門在外和同學搞好關系準沒錯。」唐姨抹著眼淚。
「我每個月給你打生活費過去，錢不夠就說話。」虞初淡淡道。
「虞姐，我能勤工儉學的，不要再給我打錢了。」我擺擺手。
「你是我養的，養什麼不花錢？」虞初蹙起眉頭。
「姐，我記得你當時沒買她啊？」陸放疑惑地問。
「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虞初白他一眼，「蘇婷婷，你要做的就是安心上學，家裡這邊什麼都不需要你操心，
喜歡什麼就去學，我給你贊助總可以吧？」
我含著淚擁抱她。
她不自在地縮了縮脖子，而後笨拙地拍拍我的背。
「小婷婷，如果外面有人欺負你，就給我打電話，哥打個飛的就過去了！」陸放說。
「放心，這兩個月我也略學了些拳腳。」
在健身房工作的這段時間，許多私教都免費給我上過課。
我已經不再軟弱，有了保護自己的能力。
這事還是虞初促成的。
那天我媽被趕走後，她上下左右打量了我一圈。
「太瘦了，連隻雞都打不過，」她招一招手，把教練們都招呼過來，「你們沒學員的時候就帶她練練，出門在外不能沒有個防身的本事。」
後來，我經常被拉過去魔鬼訓練。
過程雖然痛苦，但效果顯著。
思及此，我將她又抱的緊了些。
拎著大包小包的行李，我坐上高鐵。
載著滿當當的愛和幸福，踏入人生的新旅途。
望著窗外的風景，我在心裡給自己打氣。
加油啊，蘇婷婷。
12.
一學期迅速過去，大家進入緊張的備考時刻。
圖書館無時無刻不坐滿了人，我每天為了搶位置像隻瓜田裡亂蹦的猹。
這天，我剛從文山題海裡抬起頭。
卻發現周圍的人都在用異常的目光打量我。
正納悶，身旁的室友推推我。
「小婷，這帖子說的…是你吧？」
我接過她遞來的手機，定睛一看。
《無良健身房老板誘導女兒賣肉，逼迫女兒與我斷絕關系》。
帖子是個剛注冊的賬號發的，熱度已經超百萬。
上面放了我們健身房的招牌，還有我穿校服的照片。
帖主在帖子裡控訴著，字字泣血。
「我女兒本來特別聽話，就因為受到這個無良老板蒙騙，變得叛逆、頂撞媽媽，兩個月都不回家！」
「我去店裡找過，那女老板竟然把監控關掉動手打我，她一看就是個有權有勢的，要不是怕女兒也被她N待，我當時就要報警！」
「我女兒考上了京市 985，至今沒有回家一趟，連個電話也沒打過，是鐵了心要向著外人，跟我斷絕關系啊！」
「希望大家為我這個可憐的母親發聲，讓我們母女不要反目成仇，勸我女兒回家來吧！」
帖子下討論上萬，基本都在譴責我不孝，譴責虞初黑心。
甚至有水軍在惡意造謠。
「這家店我去過，消費一點都不透明！」
「他家工作人員都是老弱病殘的，什麼都做不好，顧客是上帝懂嗎？」
「實際上就是披著皮的皮肉生意，那些私教上的不一定是什麼課呢…」
我再也看不下去，猛的站起身往圖書館外走。
撥通虞初的電話，她很久才接起。
「虞姐，我…」我聲音焦急沙啞，「你們還好嗎？那篇帖子有沒有對店裡造成影響？」
虞初頓了頓。
「你看見了？」
「嗯。」
「我說過，家裡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有辦法。快期末了，不好好復習打什麼電話。」
「你有什麼辦法啊！」我急得快哭出來，「我回去一趟吧，我去找我媽談，讓她刪掉那篇帖子！
」
「蘇婷婷！」虞初厲聲喝住我。
我怔了怔。
「你找她做什麼？相處這麼多年，你不清楚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她會聽你的？」虞初問了幾個問題，深深吸氣，「我們這段時間在做的，就是讓你遠離那個爛掉的家庭，你不該被這樣的家人困住。」
「我希望你自信，堅韌，強大，不再是以前那個沒有選擇的蘇婷婷。」
「你背後有我，有陸放，有唐姨，有大家。」
「所以你聽話，不要被這些事情影響，安心考試，其他的交給姐。」
我攥緊手機，哽咽地「嗯」了一聲。
可是虞初，你們站在我身前保護了我那麼久，我卻還沒為你們做過什麼。
你說得對，我不再是以前那個軟弱無能的蘇婷婷。
這一次，我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
保護你們。
我定了定心神，打開備忘錄，開始編輯。
媽，若論講故事的能力，你遠不及我。
13.
很快，我發出的帖子被頂上了軟件熱搜。
封面是吸睛的大紅標題。
《關於我被母親顛倒黑白掛在網上網暴這件事》。
帖子裡，我詳細描述了整件事情的經過。
順便開了新的連載貼，取名《有關成長的黑暗日記》。
我媽做過的事情，對我的打壓和輕視，被我用文字的形式一五一十敘述出來。
我從太陽落山，一直寫到第二天太陽升起。
敲完最後一個字，我抬眼看向室外。
眼裡沒有一絲波瀾。
本以為從頭扒開自己走過的一路艱難，我會泣不成聲。
可我卻平靜得仿佛在講他人的故事。
我知道，這不僅是因為我要保護我的家人們，還因為，我已經得到了很多愛。
更因為，我不再奢求媽媽愛我。
放下執念的這段日子，我專心愛自己，有空就給虞初她們打電話，發視頻。
我的生活本就該這樣。
在我發出帖子 6 小時後，我媽不知從哪裡問到了我的手機號。
看見是來自老家的陌生號碼，我沒多想就接了起來。
對面是我媽氣急敗壞的罵聲。
「蘇婷婷，就因為我把你趕出門說了你幾句，你給我做得這樣絕？」
「誰家孩子不是被打罵過來的，怎麼就你脆弱？以前都知道低頭認錯，認識了社會上不三不四的人就轉性了是吧？你就是被那些小流氓害的！」
「你趕緊給我滾回家！」
我冷靜地打斷她。
「你注意言辭，我已經錄音了，隨時可以發到網上當證據。」
「他們不是流氓，是我的家人，而你那個家也不是我的家，我們早就沒有關系了。」
說完，我果斷掛了電話。
然後拉黑她的號碼。
當天下午，虞初的賬號放出一段視頻。
視頻裡我媽甩我巴掌，推搡武大爺，滿口髒話辱罵被錄得一清二楚。
文案隻有虞初寫的一句話。
【她是我們的花，被允許開成任何樣子。】
輿論風向瞬間調轉，把我媽罵了個狗血淋頭。
就連她開的賬號也被舉報掉。
陸續有老家的人前來幫虞初說話。
「虞老板是我見過最善良的老板，她店裡那些員工雖然都是殘疾人，拿的工資可比其他地方高好幾倍！
」
「不理解怎麼有人造這家店的謠，這可是出了名的良心健身房啊，造謠倒霉一輩子！」
「我是女生，有一次被猥瑣男偷拍，是老板姐姐把他扭到派出所的，還調出監控幫我作了證！」
看著這些評論，我放下了心。
微信彈出虞初的新消息。
是一張照片。
他們 6 個人，正笑著齊刷刷地為我豎起大拇指。
1ṱũ₈4.
大學四年匆匆而過。
穿著學士服撥穗時，我還有些恍惚。
這四年，我過得充實而幸福。
經常會收到家裡寄來的快遞，吃的喝的用的，一應俱全。
每逢過節假期，我都第一時間奔回去。
隻要離開一段時間，就格外想念他們的笑臉。
我媽又鬧過幾次，
甚至跑來我的學校。
但由於狀態過於癲狂，被保安請了出去。
名校不是什麼瘋子都能進的。
聽說那時候，ẗü₀是因為我爸跟她提離婚。
她恨我和我爸都要離她而去，追過來罵我狼心狗肺。
我知道，隻是她的控制欲和不甘心在作祟而已。
但這個人，如今已經掀不起我心中的任何波瀾。
曾以為離開家，我隻有S路一條。
可後來我發現。
條條大路盡是坦途。
15.
畢業後，我入職了一家科技公司。
主要負責殘疾人腦機接口智能假肢的研究工作。
我把所有心血都傾注在了工作上。
如果能取得突破性成果，我的家人也會過得舒適些。
這天，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來自醫院。
「蘇婷婷女士嗎？您的母親目前在海東第三醫院，她之前查出乳腺癌，拒不治療，現在已經發展到晚期。」
「她託我打這個電話聯系你，她想見你一面。」
我沉默半晌。
「我知道了。」
周末，我向單位多請了三天假，回到海東。
第一件事便是把義肢成品送到唐姨她們手裡。
陸放感受著手指的靈敏度嘖嘖稱贊。
「小婷婷你厲害啊！這和我自己的手有什麼區別！」
唐姨笑呵呵地看著我為她裝上手臂，嘴裡不停說：「也算是婷丫頭的第一批成果享受者啊！」
趙思思試探地往前挪動腳步，捂住嘴巴淚流滿面。
我笑著：「以後還會繼續改進，
各位辛苦一下，多給我分享使用感受吧。」
「沒問題！」
大家齊聲答應。
我走到虞初身邊，靜默片刻。
「我媽乳腺癌晚期，想見我一面。」
虞初頓了頓，側頭看向我。
「你想去麼？」
我搖搖頭：「說不好自己是什麼心情。」
她拍我的肩膀：「我尊重你的任何決定。」
16.
我還是去了趟醫院。
眼前的女人，和我記憶中那個張揚跋扈的人沒有半點關系。
她面色蒼白，眼眶深陷。
瘦得仿佛隻剩一把骨頭。
沒想到，這輩子還能見到她如此不體面的模樣。
見我進來，她吃力地挪動了一下身體。
眼睛一瞬不眨地看著我。
「婷婷…」她虛弱叫我。
我在她身側坐下。
「想不到你還會來看我，」她扯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我以為你會一直如此絕情。」
「不是我絕情，是你親手斬斷了我對母親的最後一絲幻想。」
我削著蘋果，聲音沒什麼起伏。
「是，是我做得過激了，唉…」她眼角落下一滴淚，深深嘆氣，「可是，我那麼嚴厲的鞭策你，就是為了讓你成為一個優秀的孩子，ṭü²你看你現在，一流學校畢業，工作高薪體面…」
「這些都不是因為你的鞭策。」
我把蘋果塞進她手裡。
「是因為虞初，陸放，唐姨，武大爺，趙思思，陳聰…」
我一一細數著他們的名字，
嘴角不自覺露出笑容。
「她們告訴我，可以不用討好別人，可以不必擔心做錯事，可以大膽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也可以不把第一口食物分給長輩。」
我媽呆呆地望著我，拿著蘋果的手變得松垮無力。
「你至今都不明白。」我靜靜注視她。
「你告訴我，一旦離開你，外面的世界是瓢潑大雨。」
「可我走出去才發現，那裡有最美好的天地。」
「我長大這一路上淋過所有的雨，都是來自你。」
「我不可能原諒你。」
我媽顫抖著閉上眼，面如S灰。
「可惜啊，可惜…」
最後，她隻說了這樣一句話。
再也沒有醒過來。
我垂眸望著滾落在地的蘋果，不知道她說的可惜，
指的是什麼。
我把頭湊進她的掌心，最後一次感受被母親摸頭的感覺。
眼眶發酸，卻遲遲沒有眼淚湧出。
畢竟，這一刻已經遲到太多年。
久到我早已不需要。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