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程媽媽退休後開始瘋狂催生。


見我隻會「嗯嗯啊啊」地敷衍,便催去了程璟那裡。


 


他不沾煙酒,生活習慣自律到嚴苛。


 


我雖然常熬夜,體檢卻從來都一路綠燈。


 


醫生說,我們符合「優生優育」的所有條件,無需刻意備孕。


 


我從嫁給程璟那天起,就準備好了隨時轉換身份。


 


程璟對此卻從未表現過任何期待。


 


直到那天。


 


「要個孩子。」


 


程璟說。


 


我以為他這麼說,代表他也準備好了。


 


可呼吸交融的距離足夠讓我看清楚,他雖賣力,雙眼卻分明不染多少情欲。


 


所以我打斷了他的動作,問:「你和我結婚是不是隻是為了完成任務?包括現在……也是?」


 


終於問出這句話,

我緊張到呼吸都暫停。


 


程璟當時的表情很耐人尋味。


 


他眸光略顯意外,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問,唇角卻如釋重負般輕抿了一下。


 


好半晌後。


 


程璟將「要個孩子」的必備條件交給了我,隨即從容撤走,避開我的視線穿好衣服,說:「你早點休息吧,別胡思亂想了。」


 


門被拉開,又「咔噠」一聲關上。


 


臥室徹底陷入無聲的寂靜。


 


我耳邊,卻仿佛響徹綿延不斷的巴掌聲。


 


6


 


那晚之後,一切照舊。


 


我時不時忘在洗衣機裡的衣服,依然會被洗好、烘幹再熨燙整齊,掛進我的衣櫃裡。


 


我喜歡養卻經常忘記澆水的花,一如既往鬱鬱蔥蔥。


 


家庭聚餐時,程璟依然體貼周到,親自接送我,為我夾菜、倒水。


 


每逢節日,我依然會收到送到公司的花束,大捧的玫瑰鮮豔熱烈,落款「愛你的:程璟」。


 


沒有破綻,無懈可擊。


 


讓我挑不出一點錯。


 


程璟依然是所有人眼中的滿分丈夫。


 


隻有我自己知道。


 


——他哪裡都很好,隻是不愛我。


 


所以那天,渾身顫抖地目送程璟離開臥室後,我從抽屜裡翻出一顆藥片吃了下去。


 


那是我第一次吃避孕藥。


 


也是最後一次。


 


因為,那晚至今半年了,程璟再也沒有碰過我。


 


每個經期,我的衛生巾都大剌剌地擺在馬桶邊的置物架上,程璟不可能看不到。


 


可現在。


 


他額角隱隱跳著。


 


攔在我面前冷咬著牙,

語氣難以置信中帶著點不確定。


 


「秦懿,你……懷孕了?」


 


懷孕?


 


「......」


 


我氣得有點想笑,實打實地沉默了好幾秒。


 


沒想到第一次見證程璟情緒失控,會是眼下這種場景。


 


「是啊,懷孕了。」


 


眼看杯子快被他捏碎了。


 


我伸手接過,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才嗤出了聲,「我會自體繁殖,厲害吧?」


 


杯中的水分明溫熱,我卻感覺自己的指尖被凍得直打顫。


 


恍惚了好半天。


 


我才察覺,那是從心底裡蔓延而出的冷意。


 


耳邊正在炸響的是和那晚一樣的,持續不斷的巴掌聲。


 


短暫的錯愕後。


 


程璟表情難得精彩起來。


 


「抱歉,秦懿。」


 


像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沒腦子的問話意味著什麼。


 


他向我邁近半步,語氣溫軟下來,「是我不該,我……我不是有心的——」


 


我盯著程璟的眼睛看了幾秒。


 


在確認他眼底的猶疑徹底被懊惱代替後,才學著他往常的樣子淡聲打斷他。


 


「程璟,咱們離婚吧。」


 


7


 


這不是我第一次想離婚了。


 


程璟卻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從我嘴裡說出來。


 


正值某個包廂會餐結束,大敞的門內,椅子被拖動的聲音此起彼伏,將我的聲音蓋掉大半。


 


不知是不是真的沒聽清。


 


程璟明顯愣了愣。


 


才剛恢復以往淡然神色的表情幾經變化後,

凝成了疑惑。


 


「秦懿你......」


 


他試探著又往前邁進,將我阻回洗手間後反手鎖了門,眉頭輕擰,「你說什麼?」


 


洗手間的門隔絕了外界雜音。


 


我順勢後退幾步,在和程璟拉開距離後認真盯著他的臉。


 


腦海中冷不丁地冒出一個念頭:


 


結婚這麼久,我和他居然連一次架都沒正經吵過。


 


那個困擾我很久卻一直都沒找到時機去求證的問題,在很不合時宜的當下,不受控制般脫口而出。


 


「程璟,你愛過我嗎?」


 


我盯著眼神愈發茫然的程璟,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從結婚前到現在,三年零七個月,在這麼長的時間裡,你有沒有愛過我?」


 


這一次,我確定程璟聽清了每個字。


 


他卻不再和我對視。


 


眸光閃爍一下後,斂著眼睫沉默了。


 


這個問題在我看來並不難回答。


 


如果是程璟問我,我幾乎不需要猶豫,就可以十分坦然地告訴他一個篤定的答案。


 


同時,我也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


 


無論程璟說「不愛」,還是「愛過」,我想我都可以心平氣靜地接受。


 


可他偏偏選擇了沉默。


 


這讓我想起我們剛結婚時,每逢休息日我都會嘗試著問他,「要不要去看場電影」或者「要不要自駕去短途旅行」,他便會以同樣的沉默應對我。


 


因為他不感興趣,也知道我一定會妥協。


 


他知道我舍不得他為難。


 


會一次次貼心地為他找好借口,再故作無所謂地說:「你沒時間嗎?那就算啦。」


 


我原本是個高能量的人。


 


就這樣在和程璟一日一日的相處中,變得喜靜、寡言。


 


爸媽常說我這是結婚後收了心,性子沉穩了。


 


隻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像一棵許久都見不到陽光的樹,正在日漸枯槁。


 


曾經那個鮮活的、有蓬勃生命力的我,就快被這段沒有波瀾的婚姻SS了。


 


手中的水杯已經趨於冰涼。


 


洗手間依然一片S寂。


 


我身體不自覺地開始微微顫抖。


 


「哗啦」一下,反手將徹底變冷的半杯水潑進了洗手池裡。


 


8


 


程璟被水聲驚動。


 


他快速抬眸看我一眼,抿了抿唇,還是沒出聲。


 


「既然你開不了口,那我來替你說吧。」


 


我沒有轉身,隔著鏡子望向他。


 


心底裡積壓許久的,

說不清是委屈還是怨憤的情緒,開始層層上湧。


 


「你吃了嗎?吃了什麼?好不好吃?」


 


「你開心嗎?高興嗎?什麼時候能回來?」


 


「你今天去了哪裡,又見了什麼人?」


 


「像這樣的,夫妻之間尋常到不能再尋常的問話,你一次都沒問過我。」


 


「因為,你根本就不關心!」


 


我慢慢捏緊拳,聲音逐漸啞了。


 


「你不關心我過得好不好,也不關心我心情怎麼樣,我的存在對你而言,和家裡那張餐桌差不多!」


 


「隻要你不搬走它,它就會永遠擺在那裡,履行它的義務。」


 


「就像我,隻要那層窗戶紙沒被戳破,就會永遠杵在我該在的位置上,做你的妻子,做你爸媽的兒媳,不吵不鬧、安安靜靜地和你一起,再生個孩子,把這段令人窒息的可笑婚姻無限期地維持下去,

對不對!?」


 


話至尾音,我難以自抑到哽咽。


 


程璟卻隻是微微皺了皺眉,依然穩穩立在原地沒動。


 


鏡子裡的Ṫū́₀他襯衫領帶,冷靜、克制,將歇斯底裡的我襯託得格外面目可憎。


 


有什麼東西,「轟隆」一聲在腦海中炸響。


 


僅剩的一絲理智徹底崩潰。


 


「所以,程璟。」


 


我淚如雨下,猛地轉身衝到程璟面前扯住他的衣領,聲嘶力竭地質問:「你為什麼要跟我結婚?」


 


「你明明就不愛我!當初到底為什麼!要跟我結這個婚!?」


 


我平生第一次這麼粗魯無禮,又毫無形象地喊劈了嗓子。


 


程璟臉上總算出現了我沒見過的表情。


 


他渾身僵直,眼角微垂著。


 


原本抿到平直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彎折,

慣常清明冷淡的雙眼緩緩蒙起了一層霧。


 


這是一個讓我始料未及的悲傷表情。


 


極真切,卻又格外陌生。


 


我眼淚驟止,和這樣的程璟對視著,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空氣快要凝固時,洗手間的門被敲響了。


 


「小懿,你還好嗎?」


 


程媽媽的焦急聲音出現在門外。


 


「程璟手機響了,好像是工作電話……他和你在一起嗎?」


 


我還未完全回神,聞聲愣愣地松開了程璟被我抓皺的衣領。


 


程璟主動退開半步,扶正領帶後偏頭清了清嗓子。


 


「知道了媽,我馬上來。」


 


他先揚聲應了門外,才又垂眸看我,「秦懿,洗把臉再出來,別讓她們擔心。」


 


語氣冷淡,表情疏離。


 


與尋常在我面前的他別無兩樣。


 


仿佛方才展露在我眼前的那抹濃重悲傷,隻是我失心瘋後的幻覺。


 


「你的問題……我會認真考慮,晚上回家給你答復。」


 


話落。


 


程璟拉開門急速轉身,將我獨自留在了原地。


 


9


 


他說,考慮?


 


我怔了半晌神,扯起個自嘲的苦笑。


 


「愛或不愛」這麼簡單的問題,其實不需要考慮就能回答。


 


就像,真愛無需刻意證明。


 


可笑我用文字創作了那麼多愛情故事,居然把自己困在無愛的牢籠中這麼久才清醒。


 


洗完臉再出來,程璟已經拎著西裝離開了包廂。


 


他步子罕見地快到發亂。


 


甚至錯過了電梯間,

直奔應急通道。


 


讓人分不清他是工作中遇到了什麼要緊事,還是說,他隻是想逃離。


 


我目送那個慌不擇路的背影消失,居然莫名松了口氣。


 


再回包廂。


 


兩位爸爸推杯換盞,爺爺用手抓著根光禿禿的排骨在啃。


 


迎著兩位媽媽的期待眼神。


 


我坐到程璟的位置,哄下爺爺手中的骨頭,垂眸用熱毛巾替他擦幹淨手指。


 


語氣平穩,「我沒懷孕。」


 


「啊?不是害口嗎?我還以為……」


 


程媽媽很失望。


 


「哎呀。」


 


我媽拍了拍她的手,忙出聲替我解圍。


 


「沒關系的,小懿和程璟還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


 


「對對對,是我著急了。」


 


程媽媽看向我,

笑意一如初見時那樣溫柔。


 


「小懿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啊,我就是想早點看到——」


 


「我準備和程璟離婚了。」


 


我回她個淺笑,幹脆直接地打斷了她的後半句。


 


一語出,滿堂靜。


 


連掙扎著不肯配合我的爺爺都靜止了動作。


 


爸媽知道我有多喜歡程璟,也知道我從小就不是任性、不負責的性格。


 


所以聽到我這麼說,他們默契地快速交換過眼神後都沒說話,隻齊齊擰眉盯住我還略帶紅腫的眼睛。


 


神色中的擔憂,多過費解和責備。


 


程爸爸沉著臉沒作聲,卻重重地放下了筷子。


 


「......小懿?」ƭŭₒ


 


程媽媽倒明顯慌了,「這怎麼好好的突然要離婚呢?」


 


「是不是我們程璟工作太忙,

忽視你了?還是你們之間鬧了什麼矛盾讓你受委屈了?」


 


「小懿啊……你不能這樣,你不知道我們程璟他……」


 


意識到自己急中出錯。


 


她話說一半立刻抬手掩唇,蓄起淚眼轉了話頭。


 


「要不小懿你看這樣好不好?他哪裡做得不好你告訴我,我去跟他說說?」


 


「不用了,程璟做得挺好的。」


 


我始終注視著她的反應,聞言笑了。


 


「你教他的所有事,他都很認真地在執行。」


 


該怎麼扮演一個完美的丈夫。


 


該如何通過不起眼的日常小事來體現對我的在意。


 


什麼節日該送什麼禮。


 


什麼場景下,該說什麼話來討別人開心。


 


怎麼把「不愛」偽裝成「愛」,

把「好男人」人設刻進骨子裡。


 


程璟從始至終都做得非常好。


 


他成功騙了所有人。


 


包括我在內。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