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家路上,車廂裡格外沉默。


我陪爺爺坐在後座,倚在他肩膀上閉眼假寐。


 


爸爸一言不發地開著車。


 


十多分鍾前,還是他佯裝發怒,才成功把我從程媽媽的眼淚攻勢中帶走。


 


她哭得實在太情真意切。


 


媽媽坐在副駕,忍不住唏噓,「這世上怎麼會有這種病?她其實也挺可憐的……」


 


「可憐個屁!」


 


爸爸鐵青著臉壓抑一路,到底還是發了火。


 


「個個都他媽的是影後影帝,演技真是爐火純青!他們可憐?我閨女不可憐嗎!?」


 


媽媽怕嚇到爺爺,也怕吵醒我,忙讓他小點聲。


 


爸爸便沉默了。


 


呼吸卻粗重到連我都能聽清。


 


「小懿從小就倔,也不知道委屈了自己多久。


 


媽媽小聲嘆了口氣,嗓音微哽著。


 


「這孩子,她怎麼就什麼都不跟咱們說呢……」


 


我心口堵得嚴實,無聲地吸著氣。


 


突然,一隻溫熱的大手輕輕撫上了我的發頂。


 


「離了好。」


 


爺爺久違的清明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咱們懿懿……已經很久都沒開心過了,她肯定是想家了,離了回家住,她高興!」


 


眼淚瞬間洶湧。


 


我再也裝不下去了,環抱住爺爺痛哭起來。


 


爺ṱū⁽爺伸手把我摟進懷裡,一下下地輕拍著我的背,像小時候哄我睡覺時那樣。


 


媽媽被我帶動,也哭出了聲音。


 


爸爸笑話她瞎湊熱鬧,挨了媽媽嗔怪一錘。


 


我眼淚怎麼都停不下來,卻莫名其妙地勾起了嘴角。


 


想說,我從來沒覺得自己可憐。


 


想讓他們不用為我擔心。


 


因為我有愛我的家人,和從不懼重新出發的自己。


 


這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底氣。


 


11


 


在出嫁前的臥室裡飽飽睡了個午覺。


 


下午我沒去公司,直接回了我和程璟住了三年的家。


 


房子是程璟婚前買的,裝修風格清冷簡約。


 


我搬進來後,隻按自己的喜好添置了少量家具。


 


直到收拾行李時,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在這個家裡,我和程璟的東西泾渭分明。


 


臥室裡,我們有各自的衣櫃。


 


時值夏末。


 


他清一水的黑西裝、白襯衫,都按季節分了區,

又成套掛在一起。


 


我的厚衣服全都收在衣帽間,衣櫃裡隻有日常穿的各色裙子,顏色、款式多樣,長短參差不齊。


 


書房裡。


 


他的文件、案卷、書籍,都整整齊齊地碼在他書桌後的整牆書櫃裡。


 


我看書多看電子版。


 


工作文件習慣刻錄成硬盤,方便隨身攜帶,紙質資料每隔段時間就會進一次碎紙機。


 


所以,書房裡我的東西很少。


 


全部整理出來,連一個紙箱都沒裝滿。


 


洗手間裡,我習慣用電動牙刷和一次性洗臉巾,程璟堅持使用普通牙刷和白毛巾,雷打不動兩周一換新。


 


他的浴巾、浴袍,都是常規的白色酒店款,我卻喜歡可可愛愛的卡通圖案,顏色跟著心情換。


 


程璟習慣早睡早起,我總是晝伏夜出。


 


休息日他也像上班,

照常忙工作,我卻連電腦都懶得開一下。


 


我和程璟有太多不同。


 


換句話說,我和他原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本不該有交集。


 


這段婚姻能堅持三年,當真算是個奇跡。


 


因為不需要花費時間刻意挑揀。


 


所以我沒用太多時間,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所有東西。


 


離程璟下班到家至少還有三個小時。


 


我想了想,去了趟地下室。


 


隨著我下樓,智能音箱自動播放起一首,我很久都沒再聽過的歌。


 


「不一起看星星,星星它亮有什麼用。」


 


「你我矢志不渝,舉案又齊眉。」


 


「若把你比作歌,你便是那高山流水……」


 


......


 


我怔立在樓梯上聽了半晌,

舌根冷不丁泛苦。


 


這首歌,是我和程璟初見時那間咖啡館的背景音,被我單曲循環了很久。


 


之前每次聽都覺得心頭酸軟,不自覺代入我從天而降的愛情。


 


現在再聽,早沒了當初的心情。


 


影音室的門已經很久都沒打開過了。


 


剛結婚時,程璟偶爾會抽空陪我看電影,基本都是看我喜歡的浪漫文藝片。


 


唯獨隻有一次是他主動選的。


 


電影名叫,《亞當》。


 


可惜那天的前一晚我熬了個大夜,電影還沒完全進入正題,就困得睡了過去。


 


從那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一起看過電影了。


 


趁著時間還寬裕。


 


我關閉手機,認真將這部電影從頭看了一遍。


 


影片結束,我淚流滿面。


 


腦海中不停回蕩著的,

是程媽媽在餐廳包廂向我哭訴的話。


 


「……我們程璟不是故意要這麼țũ₀對你的,他隻是不懂怎麼愛人……」


 


「……他很聰明的,小懿,隻要你多給他一點時間,他會變好的……」


 


「……小懿,他在學習,也在改變,你不是很愛他嗎?你就不能多包容他一點,多體諒體諒他嗎……」


 


我按著胸口不斷深呼吸著。


 


隻覺得自己渾身的肌肉都在越繃越緊,喉頭哽得發硬。


 


突然——


 


「秦懿?」


 


燈突然被拍亮,程璟的聲音出現在影音室門口。


 


我快速擦幹眼淚扭頭望過去。


 


他微喘著氣,看起來像找了我很久。


 


「你今天問我的問題,我仔細想過了。」


 


隨著一步步走近,程璟的氣息逐漸變得平穩,最終站在我面前,輕聲開口。


 


「現在,我可以回答你了。」


 


12


 


「對不起。」


 


「我該早點告訴你,我患有阿斯伯格綜合徵。」


 


這是程璟在我身邊坐下後,說的第一句話。


 


我偏了偏視線,眼眶再次泛起湿潮。


 


「在孤獨症譜系中,我的症狀並不算嚴重,甚至稱得上輕微。」


 


「但我知道,我和正常健全的人是有差異的。」


 


「我沒辦法準確感知你的情緒,也做不到及時回應。我可以按照你的要求,完成你希望我為你做的事情,

但是我很難從中體會到……你希望我有的情感。」


 


「在遇到你之前,我沒有『愛』的概念。」


 


說到這裡。


 


程璟的聲音變得輕慢,像陷入了回憶裡。


 


「但是……那天和你見完面,我第一次感知到『期待』的意思。」


 


「我想和你天天見面,想和你一起吃飯。」


 


「想讓你出現在我的生活中,成為我的一部分。」


 


「所以我求助了我媽。」


 


「她教我和你相處,教我和你戀愛,教我成為能被你接受的țũ̂₎『正常人』。我也看了很多電影,去學習怎麼愛一個人……」


 


聽到這裡,我垂眸苦笑。


 


有句話程媽媽果然沒說錯,程璟確實非常聰明。


 


他擁有常人無法企及的領悟能力。


 


僅靠學習和模仿,就能把「愛」演得那麼像,騙了我這麼久。


 


或許……也不能叫騙。


 


用這個字來形容程璟的行為,也實在太狹隘。


 


我深吸一口氣,正想打斷程璟的回憶,卻聽見他叫響了我的名字。


 


「秦懿。」


 


他認真地看著我,眸光微閃。


 


「如果我做的這些能算做是愛的話,那我想,我是愛你的。」


 


我回望著程璟,恍然一瞬。


 


突然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說「愛我」。


 


如果這句話來得再早一點。


 


如果是在半年前,我問他是不是為了完成任務那天,我猜我一定會很欣喜。


 


可是現在,太晚了。


 


在長達三年的時間裡,

我已經看明白了自己的內心。


 


我需要的是一個能夠和我情感共鳴,能和我一起感受世界的愛人。


 


而非需要我不停以湧泉灌入,卻隻能期待有滲水反饋的枯井。ƭű̂₋


 


我掐著手心,無聲張了張口。


 


像是知道我想說什麼,程璟一抬手打斷了我。


 


「秦懿,你聽我說完。」


 


他頓了頓,才又沉聲開口。


 


「因為你,我或許知道了什麼是『愛』,但……我沒辦法把它拿出來給你,我做不到像你希望的那樣,去愛你。」


 


「所以秦懿,我同意離婚。」


 


「我不能用病人的身份綁架你,把你困在我身邊。」


 


「你是個很優秀的人,該擁有更好的愛,也值得更好的人生。」


 


「秦懿,謝謝你出現在我的世界裡。


 


「我……祝你幸福。」


 


這,是那天,程璟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13


 


冷靜期很快過去,離婚手續辦得很快。


 


恰好趕上我的車限號,程璟很紳士地開車送了我一程。


 


臨到我公司樓下。


 


他放慢車速,扭頭看我一眼。


 


「我們以後還能見面嗎?像朋友那樣。」


 


我回望他,笑了。


 


「可以。」


 


「但是我需要一點時間。」


 


需要時間來適應身份的轉換。


 


也需要時間好好想一想,自己真正想要的愛情,該是什麼樣子。


 


程璟點點頭,在我下車後,認真說了「再見」。


 


這之後長達一年時間,我們都沒見過面。


 


直到一個電影公司的慶典宴會,我和程璟分別被邀請。


 


他是主辦方的法律顧問。


 


我是有合作意向的新星編劇。


 


「秦懿?」


 


一看到我,程璟眼底分明亮起了光。


 


「好久不見。」


 


我笑著和他打了招呼,仔細打量他。


 


什麼都沒變。


 


程璟還和過去一個樣子。


 


黑西裝、白襯衣,清冷嚴謹。


 


「你……過得好嗎?」


 


程璟視線落在我無名指上,語氣探究。


 


「好看吧?」


 


我大方抬起右手,將亮瞎眼的鑽戒展示給他看。


 


「上周領完獎去買的,齁貴的!」


 


程璟微微愣了愣,也笑了起來。


 


「很好看。


 


「隻要它能讓你開心,再貴也值得。」


 


他語氣真誠,表情也格外認真。


 


像極了那晚他在影音室裡,祝我幸福的樣子。


 


「秦懿,我——」


 


眼看程璟還想說什麼,我的手機突然響起。


 


我打斷他。


 


「抱歉,我接個電話。」


 


走出兩步,按下接聽。


 


電話那頭的男聲格外鮮活地耍著貧嘴。


 


「外面下大雨了,有些大美女今天要穿禮服,我猜……她肯定沒開車。」


 


「是啊。」


 


我走到窗邊向外望了一眼。


 


在看清那輛熟悉的黑色越野車後,抿著唇直笑。


 


「大美女不但沒開車,還沒帶傘,要被淋成落湯雞咯,

這可怎麼辦?」


 


車門開了。


 


身形高大的男人打著把黑色的大傘下車,心有靈犀般仰頭,和我隔著窗戶對上視線。


 


「那我可舍不得。」


 


他語氣懶懶地拖長,隨即唇角一揚。


 


「等雨小一點你再下來,我在門口等著接你,保證不讓你淋到一滴雨。」


 


我知道,再久他也願意等,我卻不願意讓他站在風雨中受冷。


 


掛掉電話,匆匆轉身。


 


恰好和不知何時站到我身後的程璟對上了視線。


 


「......那位是?」


 


他表情僵硬,視線向窗外偏了偏。


 


我退後半步和他拉開距離,才淡然衝他笑了。


 


「程璟,我男朋友來接我了。」


 


「我先走一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