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細密的疼痛感傳來。


 


但源頭不在扭傷的腳踝,而是右手的手腕。


 


我扭頭看過去,上面纏了一圈圈的紗布。


 


「怎麼回事?我是被野獸咬了嗎?」


 


守在我身邊的,隻有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打瞌睡的阿彤。


 


她聽見聲音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向我。


 


「不是野獸,是小姐你自己咬的。你把自己咬得可狠了,被救回來的時候你人已經昏過去了,卻還SS地咬著手腕,把半截袖子都染紅了。」


 


她擰著眉,表情有點害怕。


 


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


 


「見過世子殿下。」


 


裴宴已經換了一身衣裳。


 


他走到我面前的椅子上坐下,神色有些許愧疚。


 


「抱歉我回來晚了,我也沒想到你會那麼怕黑,明明你之前不怕的。


 


原先累積的種種困惑讓我再也無法對此避而不談。


 


「之前?之前是什麼時候?世子為什麼總提?可是我已經不記得自己此前見過世子了。」


 


我態度很誠懇。


 


即使裴宴猛地起身站起來皺眉道,「別和我耍這些無聊的把戲」,我依舊把話說完了。


 


「自從上次落水後我就失憶了,以前的事我都不記得了。」


 


室內靜得能聽見人的呼吸聲。


 


直到在一旁吃瓜的阿彤接茬道。


 


「是啊,世子殿下,小姐落水後再醒來,連自己是尚書府的二小姐都不記得了。」


 


裴宴半晌都沒說出話來。


 


再開口時,他聲音顫抖。


 


「那你連我也忘了嗎?」


 


我認真點頭,「嗯。」


 


阿彤則頗為榮幸道。


 


「還是我告訴小姐,世子您的身份的呢。」


 


裴宴像是被人推了一把似的,踉跄後退。


 


我還以為他會再問我些什麼,可他卻失魂落魄地,逃也似的離開了。


 


12


 


自那以後,裴宴居然開始時不時地來找我。


 


午膳時,他不請自來。


 


瞧見我桌子上隻有清水白菜和小碟腌菜,忍不住問我。


 


「你每天隻吃這個?」


 


我搖搖頭,如實答道。


 


「隻是不陪老夫人一起用膳時才這樣。」


 


裴宴沉默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轉身對侍從吩咐了幾句。


 


不須臾,便有人提著滿滿兩摞紅漆食盒進了屋。


 


食盒蓋子打開,裡面都是造型精致、噴香撲鼻的美味佳餚,是老夫人常喂給小公子和小小姐的菜樣。


 


他將筷子笑著遞給我。


 


「這些都是遠香樓的招牌菜,你嘗一嘗。」


 


我為難道。


 


「世子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無功不受祿,要是夫人知道我用餐還需世子接濟,該說我敗壞了尚書府的名聲,要責罰我了。」


 


被我拒絕,裴宴臉上有一瞬的尷尬。


 


但他還是順著我的意思,讓侍從們把食盒收起來。


 


隻是他扭頭,就又盯上了我院子的花圃。


 


這院子本就陰暗潮湿,易滋生蟲害,那邊的花都被啃食了根莖,即使到了春夏,也盡是一片枯枝。


 


裴宴命人把S去的花都挖掉,換了一批綠意盎然的繡球進來。


 


他期待地問我。


 


「你以前說覺得繡球花很好看,你還記得嗎?」


 


我很想答謝他的好意,隻是——


 


「今年繡球的花期已經過了,

現在才種,是不是太遲了?」


 


裴宴沒意識到這點。


 


聽我這麼說,他手指無意識地揉皺了綠葉,緊張地辯駁道。


 


「不遲的,雖然今年開不了了,但是等到明年就能開出更大更漂亮的花了。」


 


我勉強笑笑。


 


也許吧,但是那時我早已經不在這了。


 


裴宴還送來許多珍奇有趣的玩意,都被我一一拒絕了。


 


「謝世子好意,隻是希望殿下還是不要與我過多親近,以免姐姐煩憂。」


 


裴宴臉色一白,遲遲沒能張開嘴說話。


 


等了好久,他才苦澀地問我。


 


「你就沒有什麼想要的嗎?我都可以給你的。」


 


想要的東西嗎?


 


這確實是有的。


 


我懇切道。


 


「世子殿下曾經給我的藥還有嗎?

我得到藥的那晚,不知為何突然全身劇痛,幸好那藥救了我一命。」


 


裴宴眸光閃動。


 


我心下一緊,生怕那藥太珍貴,我這麼明白地索要,他不願給。


 


但還是硬著頭皮道。


 


「隻是後來,我請的大夫查不出我有什麼隱疾,我也不知道這病之後會不會再犯,所以想留些藥以備不時之需。」


 


「阿苓——」


 


我因這個稱呼而愕然瞪大眼睛時,裴宴愧疚地輕聲道。


 


「你不是生病了,你是中毒了。你曾經幫我擋下的劍上有毒,所以你每月才需按時服藥。」


 


見我驚惶,裴宴慌張地來抓我的手。


 


「但是不要擔心,我Ťŭ⁾會給你拿到解藥的。」


 


13


 


可裴宴這麼說完之後,他人卻整整消失了十天。


 


眼看就要到出嫁的日期了,我心急如焚。


 


這天傍晚,屋子外面突然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響。


 


我走出去才發現那個摔倒在樹下、正掙扎著站起來的身影。


 


裴宴回來了,還是翻牆進來的。


 


但不知為何,如今他看起來很虛弱,連武功也變差了,居然還從牆上掉下來了。


 


我向他跑過去。


 


裴宴起身後看到我,笑著展開雙臂,做出擁抱的姿勢。


 


我局促地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見狀,裴宴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手臂也無力地垂落在身旁。


 


我此時才注意到他嘴角帶血,趕忙提醒道:


 


「世子殿下,您受傷了。」


 


裴宴低頭用袖子擦了一下。


 


「無妨。」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玉瓶,

鄭重地交給我。


 


「這是解藥。和以前我給你的一月一服的不一樣,這枚藥以我的心頭血為藥引,你服下去後就可以徹底解毒了。」


 


我震驚地接過玉瓶。


 


「謝世子殿下,我……」


 


裴宴打斷我的話。


 


「不用謝,本來就是我欠你的。」


 


他欲言又止,卻突然被我腰間的香囊吸引了。


 


我不擅女紅,做了十幾天才做出這麼一個模樣好看的出來,是打算送給未來那位白家夫君的。


 


裴宴展眉輕笑。


 


「沒想到你現在都會繡香囊了。你以前說過你要是做成功了,第一個會送給我的。」


 


我摁著香囊,局促道。


 


「是嗎?我不記得了。」


 


他愣了一瞬,唇角流露出一絲苦澀。


 


「你不願意送也沒關系,我可以花錢買。一百兩銀子買顧二小姐一個香囊也還算合適吧。」


 


我在他驚訝的視線中搖了搖頭。


 


「不是價錢問題,這香囊不賣的。」


 


生怕他強買,我趕緊向裴宴行禮告辭。


 


回屋的路上我一直將香囊攥在手裡。


 


幸好剛才裴宴沒有把它翻過來看,不然另一面上那一句【花不盡,月無窮,兩心同】的情詩,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和他解釋。


 


14


 


出嫁前一天,我剛準備試穿嫁衣時,裴宴竟然又風風火火地過來了。


 


我手一哆嗦,把嫁衣塞回了箱子。


 


此時裴宴剛好進來。


 


身後幾個不敢攔住他的丫鬟們,耷拉著苦臉。


 


我猝不及防地被裴宴扣著雙手抵在牆上。


 


他似乎看起來很興奮,

眉梢間還帶著喜色。


 


「阿苓,你姐姐明天就出嫁了,你再也不用擔心我喜歡她了。等她出嫁後,我就來上門求婚。」


 


「阿苓,你不是一直都想讓我娶你嗎?你的願望很快就要實現了,開不開心?」


 


裴宴居然說要娶我。


 


這話任誰聽都要驚掉下巴。


 


畢竟誰不知道我曾經那麼不知廉恥地求了他一次又一次,結果都被拒絕了。


 


自從落水後我再也沒求過他,這下他反倒願意娶我了?


 


我不知所措。


 


「世子殿下為什麼要娶我?我也沒說過……我傾慕於殿下啊?」


 


裴宴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自己都沒注意到,他抓著我胳膊的手過於用力,把我捏得生疼。


 


裴宴強顏歡笑道。


 


「阿苓你是喜歡我的,

你隻是忘記了。」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根灰撲撲的簪子插到我頭上。


 


我瞥了一眼,正是他之前讓我還給他的那枚木簪。


 


裴宴自顧自紅了眼眶。


 


「阿苓,你可以怪我,是我拖了你太久。」


 


「可我以前不知道你在尚書府居然過得這般悽慘,我以為你隻是見我恢復了世子身份,就妄想高攀。」


 


「你性格一如既往地要強,你過得這麼不好,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不明所以。


 


「所以世子殿下想娶我,也隻是因為可憐我罷了。但嫁娶一事與我過得如何有何關系?」


 


裴宴急忙道:


 


「不是的,我隻是一時看不清自己的真心。我是愛你的,阿苓。」


 


「你不記得我們曾經在柳城相依為命的日子,但是我還記得。」


 


「我當初被繼母與弟弟暗中派人追S的時候,

是與我毫無關系的你救了我,那一直是我人生中最幸運的事。」


 


那些碎片般的夢境在我腦海裡泛起輕淺的漣漪。


 


原來那個少年是真的,就是他。


 


我微微一笑,裴宴也跟著笑起來,一雙鳳眸明亮得像星子。


 


直到我輕聲道。


 


「可我確實是妄想高攀世子殿下的,因為夫人有意把我嫁給工部侍郎家的公子,我不願,所以就惹人嫌地纏上了殿下。」


 


「不過好在,那位公子如今英年早逝,我的煩惱被徹底解決,也就不用世子殿下幫我脫離苦海了。」


 


裴宴呆在原地。


 


「我不知道,阿苓,我真的不知道……」


 


這下,我終於找到機會把手腕從他手裡抽出。


 


「沒關系的,世子殿下。你我不過萍水相逢,

殿下本就不必事事關心我。」


 


「我不過是尚書長久以來養在鄉下的庶女,殿下貴為世子,京中自然有無數無數相貌、才能和家ẗū₅室都遠比我好的貴女與殿下更般配——」


 


「阿苓!」


 


裴宴雙目赤紅地叫著我的名字。


 


我一時被他嚇到了,隻見他神情偏執道。


 


「以後不許再說這樣的話了,我要娶的人隻會是你。」


 


「等我之後親自上門提親吧。」


 


他冷著臉,轉身拂袖而去。


 


室內一片寂靜,丫鬟們大氣都不敢出。


 


我抿了抿唇,從扣好的箱子裡抱出了嫁衣。


 


不管裴宴想幹什麼,現在都太晚了。


 


15


 


出嫁那天,沒人來送我。


 


我穿上嫁衣,

蓋上紅蓋頭,坐上了轎子。


 


京中人聽聞顧尚書嫁女,都以為是嫡女顧夢珠出嫁。


 


畢竟哪有年紀更小的庶妹比年紀更大的嫡姐先出嫁的道理。


 


更何況,這門親事還沾了指腹為婚的名頭。


 


成親的隊伍敲鑼打鼓,熱熱鬧鬧的。


 


我雖然一個人,卻也覺得挺幸福的。


 


隻是隊伍離京,都已走出百裡地時,卻突然停下了。


 


我以為是遇險了,卻突然聽見一聲「阿苓!」


 


裴宴居然駕馬追了上來。


 


因為他的身份,送親隊伍被逼停。


 


我無奈地摘了蓋頭走下轎子面對他。


 


裴宴翻身下馬,喘著粗氣來到我面前。


 


「阿苓,怎麼是你?」


 


「他們居然逼你替顧夢珠出嫁?這麼大的事,你還瞞著我?

怎麼不讓我幫你?」


 


我躬身行禮。


 


「是,要嫁去江州的人的確是我。可我是自願的,世子殿下。」


 


裴宴奔波了一路,發髻都微微散開,被汗水打湿的額發垂在頰側。


 


他捂著胸口,眉頭緊皺,SS盯著我。


 


「阿苓,我可以給你撐腰,你不用再怕尚書府的人了。」


 


「你不是說要攀附我嗎?我心甘情願讓你攀附。跟我回去,做我的世子妃,好嗎?」


 


我攥緊袖子裡的香囊,搖搖頭。


 


「請您不要再敗壞我名節了,我一介女子,不像世子殿下有那麼多退路可選。」


 


「殿下母親的遺物我已派人送到王府上了,我是真心想嫁去江州的,還請殿下放行。」


 


裴宴的目光仿佛能凝成實質,把我穿透。


 


他咬牙質問我。


 


「阿苓你怎麼——」


 


卻突然捂住胸口吐出一口血來。


 


周圍的侍從都匆忙圍上前去查看他的傷勢。


 


他隔著人群,頹然望著我,好像在等我上前關心他。


 


可我垂眸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任由風吹起嫁衣一角。


 


裴宴被人虛弱地扶上馬後,我轉身走進轎子,吩咐道。


 


「現在啟程吧。」


 


我知道裴宴是因為取了心頭血留下暗傷,才會在情緒激動的時候吐血的。


 


可是那又怎樣?


 


在我執意跳湖那天,我就已經決心徹底忘了他。


 


冰冷的湖水瞬間沒過我頭頂時,月光盈盈灑在水面上。


 


一如那夜屋頂上,他笑著說要帶我看遍京城繁華美景。


 


而我閉上眼睛。


 


「倒不如我們從未遇見過,那如今我就不會這麼難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