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站在離他三層臺階的地方。


我目之所及便是他湿潤的黑發,和顫抖的身軀。


 


我試圖看到些什麼。


 


可我什麼都沒有看出來。


 


不論是他的優點、缺點,又或是其他。


 


我什麼都沒看出來。


 


我隻看到牆壁上的兩道影子。


 


一個是他,一個是我。


 


我們中間的陰影接合處有一道光劈了進來。


 


12


 


「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越過他,走到房門前,掏出鑰匙插進去。


 


「青青——」


 


周帆急促吸氣,發出的聲音是壓抑不住的顫抖。


 


他反復吸氣吐氣,試圖壓住蓬勃的情緒。


 


可最終,他還是沒忍住,說出的話滿是泣音,


 


「你什麼時候回家?」


 


玻璃上的鞭挞聲換了。


 


水滴一顆顆墜下、摔落、炸裂。


 


噼裡啪啦響。


 


——下雨了。


 


我擰開門把手,關門前平靜回答他,


 


「房產證找個時間辦了吧。」


 


厚重的防盜門和雨聲很好地掩蓋了門外崩潰的聲音。


 


我坐在沙發上投影了一部電影。


 


恐怖片。


 


但完全看不明白講的什麼。


 


隻一遍遍播放。


 


抱著紙巾盒擦眼淚。


 


天蒙蒙亮時。


 


門被敲響了。


 


周帆滿身疲倦地站在門外,他身上的衣服都換過了,顯然是回去了一趟。


 


看見門後的我,他眼眶一紅,撇開頭。


 


「今天就去辦吧。」


 


「房產證。」


 


周帆決定把房子買下來,所以隻需要把我的名字從房產證上移出去就行。


 


流程不是很麻煩。


 


我木著臉挖苦他,「這麼急。」


 


他握在方向盤上的手收緊,


 


「你決定了的事,很少回頭。」


 


我想說什麼,想了想還是算了。


 


又聽見周帆苦澀的一句,


 


「我本來以為,我在很少之外的,至少能得到你一次原諒。」


 


「我原諒過你的。」


 


我斷然吐出這句話。


 


周帆有些驚訝,側身看了我一眼。


 


「大學時你畢業收拾行李,你櫃子深處有一個老式手機忘了帶走。」


 


「我以為是你不要了的,可裡面還有手機卡,

還有人給你發短信。」


 


他骨節泛白,臉色也慘白得厲害。


 


「你看到了……」


 


「是。」我點頭,「我看見了。」


 


「你表妹周玉栀給你發的短信。」


 


「你和她之間的短信一條都沒刪。」


 


周帆也鮮少回復,記錄裡基本都是周玉栀給他發的信息。


 


基本是事無巨細都要匯報給周帆。


 


包括少女心事和談戀愛。


 


周玉栀叫他哥哥,懵懂不懂事時發過要嫁給他,考上心儀的小學高中也會告訴他。


 


【哥哥,我考上你的高中啦!】


 


【離哥哥更近一步,我好開心 O-O!!】


 


這段時期看起來沒什麼不對勁的,周帆也會回復讓她好好學習。


 


不對勁的是後面,

周玉栀問他還記不記得自己小時候說要嫁給他。


 


周帆那個時候把我的照片發過去。


 


【哈哈小屁孩,你哥我這輩子就娶你嫂子了,抽時間讓你們認識。】


 


然後,事情開始不可控。


 


周玉栀開始罷學、談戀愛、泡酒吧。


 


轟炸式地給周帆發消息。


 


周帆再沒回過。


 


也是因為他的不回復,讓我以為這隻是青春期小孩胡作非為。


 


壓根沒想到周帆會做什麼出格的事。


 


「直到上次回家,你和她躺在一起。」


 


「周帆,你知道嗎?」


 


他把車停在路邊,胸膛不停起伏。


 


我默了默,開口道,


 


「我寧願你那時候沒告訴我她是你表妹周玉栀。」


 


滴——


 


周帆一拳砸在喇叭上,

汽車發出長鳴。


 


「你為什麼……」


 


他青筋畢露,狠狠抓住我的手臂。


 


「你當時為什麼直接質問我?」


 


「哪怕罵我打我!」


 


有什麼用呢。


 


「周帆。」我掰開他的手,「成年人的底線是不會一步步退讓的。」


 


「看見你和她在床上的那一刻。」


 


「我就明白,從此以後你與我就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導致我和他分手的原因小部分是因為外界因素,更多的是,周帆變了。


 


他沒堅守住自己內心。


 


周帆堅定不了的底線,我一直未曾搖擺過半分。


 


在感情中的背叛者向來沒有回頭的機會。


 


所以,從看到的那時起我的身體就提前做出分手的行動了。


 


隻是我的情緒與習慣不放過我,到現在才後知後覺而已。


 


「可我真的,真的,從來都隻把她當妹妹……」


 


「我踏馬就是可憐她啊……」


 


「許青,我從沒想過要失去你……」


 


周帆發泄大吼完脫力靠在座椅上,擋著臉泣不成聲。


 


13


 


徹底與周帆分清楚後他依舊沒放棄。


 


時不時蹲我,給我送奶茶鮮花和蛋糕示好。


 


對我的影響不大,隻是已經決心開始新生活後再看見他時不時出現的身影…有些煩。


 


恰好有一個研究項目需要出國。


 


我想也不想就接下了。


 


臨走前,我約周帆在咖啡廳見面。


 


把這段時間他送的東西全部放在桌面。


 


他眉眼暗淡一瞬,扯起抹笑,


 


「你別誤會,送你這些東西我沒有想讓你復合的意思。」


 


「我隻是想著……」


 


戀人這兩個字在他舌尖打轉,囫囵掠過,「……做不成,好歹還能繼續做朋友吧。」


 


我搖了搖頭,「我要出國了,幾年內不會回來。」


 


在周帆慘白的臉色下,我把東西推給他,起身要走,


 


「朋友就不做了,好聚好散。」


 


周帆愣在那裡,目光空洞。


 


待我走出大門時,他猛地追上來,一把抓住我。


 


「青青,我們,我們,真的沒有可能了嗎?」


 


「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求你……」


 


我從沒見過周帆這樣的眼神。


 


哀怨、懊悔、恐懼和祈求一同透過鏡片朝我撞來。


 


單薄泛紅的眼皮似兜不住風的軟紗顫動著,像隨時都要洇出血漬。


 


周圍食客的目光齊齊投來,我這才注意到他快要碰到地面的雙膝。


 


周帆抱著我的胳膊,下跪似的吊著。


 


我嘆了口氣。


 


在周帆燃起希冀的眼神中落下一句——


 


「我們之間,沒有可能了。」


 


轉身離去。


 


14


 


在國外的第三年冬季,顧琅突然出現在屋前熄滅的篝火旁。


 


我與團隊剛從海上回來,有一個隊員落了水渾身凍起了冰。


 


原本計劃的水質採樣隻能作罷,

將船中途調轉方向趕回家。


 


幾名隊員攙扶著進了屋,我與他們打了個招呼邊脫下手套邊走向顧琅。


 


「你怎麼來了?」


 


顧琅看著我,一雙圓而大的眼睛含著笑意。


 


「我聽說你又分手了。」


 


「啊?」


 


我怔愣一瞬,點點頭,


 


「畢竟國家不同很多理念也不相同,談不攏就分手了。」


 


這些年我倒是談了好幾個男朋友。


 


師傅也曾調侃我是『報復性戀愛』,搞得我哭笑不得。


 


我明白,他是以為我還沒忘掉周帆,擔心我稀裡糊塗戀愛了到時候鑽牛角尖走不出來。


 


其實來到這的第一場戀愛我也擔心過,會不會自己沒準備好,會不會不負責。


 


但真正談上了後我發現是我想多了。


 


戀愛裡快樂的時光往往比痛苦的時光多。


 


我很享受那種過程,享受到是以後能拿出來回憶的程度。


 


相比之下,分手時我的反應就冷淡多了。


 


沒什麼太大的感覺。


 


甚至我能以分享的方式開心地說出,某一任誰誰誰教會了我捕魚,誰誰誰教會了我小提琴、跳舞、畫畫……


 


總之,這些關系中,我總是在汲取對我產生幸福感的事。


 


我挺開心的。


 


顧琅一邊聽我說著,一邊翻看擺在窗邊的近期畫作。


 


他身上的大衣外套已經脫掉,現在穿著一件咖棕色高領毛衣,筆挺的毛呢西裝褲。


 


我注意到,他的發型變了。


 


發尾燙了非常自然的羊毛卷。


 


「早說嘛,你畫畫要是這種程度的話,我也能教你。」


 


他抽出一張大頭魚的油畫棒畫,

配色隻有簡單的藍白色,非常滑稽可愛。


 


我誇張地自嘲,


 


「對隻有幼兒園水平的初學者不要那麼嚴苛好不好?」


 


我接過隊員遞給我的兩杯咖啡,分給了他。


 


剛抿下一口。


 


就聽見顧琅漫不經心地問,


 


「既然這樣,要不要和我談戀愛試試?」


 


手工咖啡杯的粗粝感在指尖反復摩擦。


 


我想了想。


 


點頭。


 


「好。」


 


15


 


顧琅會滑雪橇。


 


還滑得非常漂亮。


 


他還教我打冰球。


 


「還有更好玩的。」他說。


 


他從行李箱裡掏出一個陀螺狀的東西。


 


放在平整的冰面上,手上拿著鞭子,抬高,猛地抽下。


 


噼啪一聲。


 


跟炸鞭炮似的。


 


這個巨大的陀螺在他手下轉了起來。


 


顧琅笑著回眸看我,「這叫打出溜球~」


 


一個南方人學著一口不正經的北方話。


 


我被他模仿的方言逗笑了。


 


冰面在散開烏雲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顧琅在這待了半年的時間。


 


我拍了很多照片。


 


也許因為和顧琅是老鄉的關系,和他在一起的時間都很開心。


 


吵架的次數幾乎沒有。


 


和他待在一起仿佛蜷縮在壁爐旁的躺椅裡,鼻尖的毛毯都是木頭的香氣。


 


讓人十分安穩舒適。


 


直到顧琅離開那天,我推開大門說要送他一程。


 


顧琅把我身上的毛毯裹緊,拒絕了我。


 


外面開始下雨夾雪,

顧琅帽子上的毛領全都湿潤打簇。


 


他的睫毛上也抬了一層薄薄的雪粒。


 


「拜拜。」


 


他抬手對我說。


 


「拜拜。」


 


我回敬。


 


顧琅轉身走了一段路,在飛雪中站定。


 


抬起腳,繼續往前走。


 


他沒有回頭,也沒說再見。


 


我關上了門。


 


寒風卻仍裹在身上。


 


我回到壁爐旁睡了一覺。


 


醒來時仍感覺這段時間做夢一樣。


 


我看了看外面的雪。


 


快要停了。


 


我推開門。


 


門前密密麻麻留著紛亂的腳印,門框上的貼紙是隊員留下的信息,說他們出門了。


 


與這些腳印截然相反的另一邊,是還未曾消散的、孤零零的顧琅的腳印。


 


不是做夢啊——我想。


 


我回到窗邊擺著畫架的地方。


 


找出之前打印出來的顧琅打出溜滑的照片,在背面寫上——


 


我們像是有過短暫旅途的小鳥,在同一根電Ṫūₘ線上休憩,又各自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