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道鈴聲是大四時周帆怕我熬夜泡實驗室縮在宿舍被窩裡悄悄錄制的。


我恍了一瞬。


 


仿佛眼前的周帆是十年前坐在椅子上不動聲色導入鈴聲又把手機遞還給我的少年。


 


鋁制的音量鍵硌在指腹,我緩緩低頭,點了關閉。


 


再抬頭時,時鍾跳到 00:01 分。


 


我平靜望向周帆,提出分手。


 


他皺眉,很是不解,


 


「我說了,周玉栀隻是我表妹。」


 


「我不在意她是什麼身份。」我頓了頓,「周帆,你的安全距離潔癖呢?」


 


周帆從小就有這個毛病,他不允許別人離他太近,他有一個安全距離範圍,一旦別人超過那個範圍他就反胃惡心。


 


他曾經說,是我讓他克服了這個毛病,也是唯一一個。


 


可剛剛周帆主動替周玉栀擦拭裙擺,

抱住她又算什麼呢?


 


我想不明白,也不想內耗。


 


周帆也被問住了,他有些不安地抿嘴,


 


「玉栀是我表妹,某種程度上……也是親人……,但她和你不一樣啊,而且我隻是幫了她,其他我什麼都沒做……」


 


要離開時,我站起身,從上往下看了他很久。


 


我並沒有打算與他爭個明白,他曾經給我說過的就算他爸媽倒在他面前他也不會去扶一下,因為這病就是小時候他爸媽不顧他意願動不動對不對把他扔給別人導致的。


 


他爸媽是比周玉栀更親的親人不是嗎?


 


可幾天前談起他爸媽,他還是一副避之不及、厭惡的模樣。


 


答案是什麼,我已經不在乎了。


 


隻是從俯視角度看過去時,

我腦海裡突然閃回許多同角度的場面。


 


不論是開設講座,還是解說研究,又或者談合作……


 


將周帆這個姿態放進任何一個畫面都不太突出。


 


大概是因為,都是男人吧。


 


需要我俯視看去的男人太多了。


 


而周帆……好像算不了什麼。


 


以往他對於我特殊隻是因為我戴了副隻對他顯色的有色眼鏡。


 


而現在眼鏡脫落後。


 


我突然發現,聚焦燈一直打在我的身上。


 


放眼看去,全是伸長了脖子目不轉睛盯著我的男人們。


 


至於周帆,他不知在哪個角落。


 


抬腳離開時,周帆以為我是處於生氣的情緒提分手。


 


開口道,「我給你冷靜的時間。


 


「但你相信我,我隻把玉栀當表妹。」


 


浴室內的水聲早就停了。


 


我瞥向貼在浴室門後的人影,沒作聲,大步離開。


 


7


 


「小青?該不會周帆真對你發脾氣了吧?」


 


我回過神,一雙大手在眼前揮舞著,顧琅目光關切。


 


我這才想起來,由於實驗繁忙,工作太多,一直沒有說我和周帆分手的事,就連朋友圈都忘了公布。


 


聽著顧琅語氣中按捺不住的期待,我搖頭不語,避開了這個話題。


 


顧琅有些失望,抬手看了看表,


 


「九點半了,我送你回家?周帆估計都做好大餐等你了。」


 


話落,刮起一陣不小的風,地面的落葉打著旋被卷走。


 


綿潤的小雪花洋洋灑灑落了下來。


 


我輕啊了一聲。


 


原來今天聖誕啊。


 


怪不得今天師父提前給我放了假。


 


往年的每個今天我都會請假回家和周帆一起過聖誕。


 


我會和周帆交換禮物,拍一些甜蜜的合照發在朋友圈。


 


身邊的所有人幾乎都習慣了這件事並清一色評論 99 祝幸福。


 


隻是我仍然有些渾噩,茫然地站在商業街的拐角。


 


連顧琅什麼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


 


我下意識在人群中尋找顧琅的身影。


 


卻看見街頭賣氣球的小販驚叫一聲,一大束玩偶氣球從他手裡飛走,跳起來抓也沒抓到。


 


目光不自覺被吸引,視線隨著氣球上移。


 


待最底下的喜羊羊氣球也飛走,露出西餐廳二樓的窗邊時,我腳步動也不能動,被定在原地。


 


窗邊有著一對熟悉的身影。


 


周玉栀指著上飛的氣球歡呼,旁邊的周帆舉著相機替她拍照。


 


閃光燈亮起的那一刻,我眼眶微熱,乍然想起,那相機是我買的。


 


長焦鏡頭旁的貼紙我認得。


 


8


 


顧琅回來時,手上拿著一條玫紅色的長絨圍巾。


 


他順著我的視線看去,已然看見窗邊的兩人貼在一起。


 


不知耳語了些什麼,男人低頭給女生看相機裡的照片。


 


女生趁其不注意,踮起腳親在男人臉龐上。


 


周帆有些被嚇到,後退一步,扶了扶自己的眼鏡,盯著周玉栀。


 


女生上前一步——


 


寬厚的身影隔絕了我的視線。


 


顧琅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需要我去揍他嗎?」


 


沉默良久,

我搖了搖頭,


 


「我和他已經分手了。」


 


「嗯。」


 


顧琅轉身面向我,把手裡的圍巾戴在我脖子上理好,又往我兜裡塞了兩個暖寶寶。


 


「那走吧。」


 


他扣住我的手腕,不給我拒絕的機會。


 


走到半路時,我沒忍住,


 


「不回東南路那裡的房子了,回研究室那……」


 


「我又不是傻子。」


 


顧琅打斷了我,語氣有些生氣。


 


後面十分鍾的路程上,他就說了這一句。


 


回到家,口袋裡的暖寶寶依舊熱得有些發燙。


 


顧琅走前隻生硬留下一句『好好休息』。


 


我點了點頭朝他揮手告別。


 


收回手時,被顧琅扣了一路的右手不自覺放進口袋。


 


被充滿熱氣的暖寶寶一燙,手指回縮,碰到了一個堅硬的物塊。


 


這一剎,由指尖開始,僵硬發麻的感覺立馬傳遍全身。


 


我打了個激靈。


 


我知道那是什麼。


 


是一枚刻著名字的對戒。


 


是我去年定制收到後專門放在這件每年聖誕都會穿的外套口袋裡的「聖誕禮物」。


 


咔噠一聲。


 


壁燈亮了。


 


一枚方正的霧藍色絲絨盒躺在我手心。


 


盒子開口,露出裡面的銀戒。


 


在澄黃的燈光下,銀戒依舊閃得發亮,光線透過它在牆上刻下交錯的陰影。


 


我拿起它,盯著內裡的刻字看了會。


 


抬手——


 


扔進垃圾桶裡。


 


9


 


在我消失三周後,

周帆給我發了消息。


 


【我已經把玉栀送回學校了。】


 


【你還在生氣?】


 


我掃了一眼,把手機丟進物品框。


 


消毒進入實驗室。


 


再出來時,已經是晚上了。


 


鎖屏一亮,密密麻麻都是他的消息。


 


【許青,我一直覺得你很懂事,很理性。】


 


【為什麼這種時候你就不能理性看待這個誤會呢?】


 


【……】


 


【你我都是成年人了,不應該讓這種問題存在在我們感情之中。】


 


【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也有我的問題。】


 


【我還是想好好和你在一起。】


 


【見面聊聊吧。】


 


三周前,我會因為他被情緒左右。


 


畢竟在一起那麼長的時光,

哪怕我想決斷離開還不保留一絲情緒是不可能的。


 


超人也做不到。


 


所以我允許自己難過和不舍。


 


但這是正常的戒斷反應而已。


 


任何人離開長達十多年的熟悉的人或事,她的身體和情緒都會短暫崩潰。


 


我明白這個道理。


 


也明白若是三周前周帆給我發消息挽留我也許真的會有一絲心軟,想修復這段感情。


 


畢竟長時間的精力投入很容易讓人打退堂鼓。


 


可這段時間我完全離開他,投入自己的工作和接納新的環境。


 


我已經適應沒有他的日子了。


 


所以,我對他的答復也很明確。


 


刪除、拉黑、不再見。


 


順帶在面館吃面時編輯好了我和他的分手文案,發在了朋友圈。


 


10


 


租的房子在研究院後門。


 


離學校很近,住的人也基本是老師家屬。


 


天已經黑透了,幽靜的林蔭道裡隻有一盞盞小燈在灌木叢中發出微光。


 


家門前的壁燈亮著。


 


我走到樓ẗù⁷道前,每一步腳下都傳來枯葉的碎響。


 


直到看見燈下的身影。


 


牆壁上的影子動了起來。


 


坐在臺階上的周帆抬起頭。


 


我站在原地與他對視。


 


他掌心摩挲了陣地面,僵硬著揣進兜裡。


 


光線打在臺階上湿漉漉的指印。


 


我這才發現,周帆的外套幾乎湿透,他坐著的地方全是洇湿的水印。


 


從頭到尾湿漉漉得像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我等了你好久。」


 


周帆嗓子啞了,帶著一種別扭的落寞。


 


雨是下午五點停的。


 


我沒搭話,轉而提起另一件事。


 


「找個時間把房子掛出去吧。」


 


周帆來了倒省了我找他約談這件事。


 


畢竟分手了,房子也該處理。


 


我想了想,「賣出去的錢還是按照當初買房的出資比例分。」


 


「哦對了,如果你想繼續住,你直接把我的那份給我就行了。」


 


秋冬的風帶著強勁的涼意。


 


不勢必把人吹倒不罷休似得。


 


我閉上被猛猛灌風凍得有些僵的嘴,往樓道裡走了幾步,好歹算吹不到風了。


 


壁燈的光也剛好打在鞋尖。


 


鞋尖前一寸的距離就是周帆的倒影。


 


倒影旁還有著流蘇般的碎影。


 


我好奇抬眼,看見了他藏在身後的被水打湿破了的手提袋。


 


露出裡面半幹半湿沾了泥水的格子圍巾。


 


11


 


周帆用手擋了擋,將袋子推到身後。


 


「本來是送你的聖誕禮物,那天沒聯系上你。」


 


他抿了抿嘴,「想著今天帶來給你的,結果袋子破了掉地上了。」


 


「嗯。」


 


我點點頭,抬起腳尖晃動。


 


時間一點點過去,樓道是開了窗的到不覺得悶。


 


隻是外面越來越大的風刮得樹枝抽在玻璃上預示大雨即將來臨。


 


我率先打破沉默,


 


「要是沒其他事——」


 


「家裡我收拾好了。」


 


「禮物也買了新的,明天就到。」


 


「之前你不是說很想試試烤火雞?」


 


周帆弓著背,將整個人埋在陰影深處。


 


壁燈明黃的光打在他的後背,將外套上沒擦幹淨的泥痕都照得十分清晰。


 


也許是摔了一跤。


 


「火雞我買了一直在冰箱裡。」


 


「我還學了新的甜品。」


 


「你減肥嘛,我用木糖醇代替砂糖味道也很不錯……」


 


「周帆。」


 


我打斷他,緩緩走至他的身旁。


 


每上一層臺階,便有細微的摩擦聲從他外套下傳來。


 


與他相差三層臺階時,我與他的影子中間有一道光的裂縫。


 


而他的身前,有一道蜿蜒的水痕隱沒在臺階下。


 


水痕快要蔓延到我的腳尖。


 


我想起最開始和周帆戀愛時。


 


我喜歡抬頭看他,這個視角總能看見他鼓起的喉結和清晰的下颌線。


 


他的眉弓和山根很高,眼窩和鼻側總有一道不深不淺的陰影。


 


那個時候我覺得他很帥。


 


當他低頭看向我時,我總感覺自己佔據了他的眸光便是佔據了整個世界。


 


戀愛十多年,我們曾互相為對方妥協,也互相指責、不滿、發泄憤恨……


 


和好時也會抱著對方大哭。


 


吵架的日子其實佔據得不多,更多時候我與他都是甜蜜地互相包容的。


 


我曾以為,我與他互相造就了更好的對方。


 


可直到上次意外。


 


我離開時對他的俯視。


 


他身上所有曾經被我包容的問題像春筍般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而我則從這些問題中找自己的配得感。


 


那時我相信,離開我,再沒有人和我一樣這樣包容他了。


 


我的心裡甚至會有一絲小小的優越。


 


畢竟三條腿的男人不好找,兩條腿的到處都是。


 


可我也明白,這樣的心理不過是出於我對這段感情的怨懟。


 


時間這麼長,從世上找到一個和自己想法一致的,拋開自己舒適圈託舉我的人太難找了。


 


滄海一粟也不為過。


 


沉默成本昂貴,讓我總是欲走難走。


 


聖誕前周帆來找我,我說不一定真的會和他和好。


 


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