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電子屏叫號:「112 號,請到精神科 3 診室就診。」


我聽到後沒再管他,進了診室。


 


隨機掛號時沒看醫生照片姓名,卻沒想到就這麼倒霉地掛到了顧津的號。


 


我說自己失眠。


 


他寫字的手一頓,抬頭看我。


 


【什麼症狀?之前治療過嗎?】


 


「閉上眼睛像有沙子在磨,翻來覆去都沒辦法入睡,腦海中不停重復各種畫面。」


 


「從三年前就一直吃一款國內藥,你看著給我開差不多的就行。」


 


他又問了很多,跟別的醫生沒什麼區別。


 


隻是沒給我開藥。


 


【你壓力過大,應該釋放壓力舒緩心情,而不是長期依賴藥物。】


 


【比如聽音樂、蹦極、爬山。】


 


他手語打的漂亮,跟我不必借助電子儀器溝通,

格外從容。


 


「都不喜歡,有沒有別的?」


 


【縱欲。】


 


我沒拿藥就起身離開,吐出兩個帶笑的字:「庸醫。」


 


幾天後。


 


談合同時,對方公司把秘書灌倒又給我灌,像是不滿這次出的條件。


 


喝了很久才確定籤下單子。


 


讓司機把秘書送回酒店,我自己在路上吹涼風醒酒。


 


忽然一輛車停在前面。


 


是顧津。


 


他打手語說:【我送你。】


 


我拒絕了兩遍,他執意要送。


 


「這麼短的時間又碰上,還真是巧。」


 


巧得晦氣。


 


【不是巧合,是來接你的。】


 


「醫生接病患?」


 


【弟弟接姐姐。】


 


我醉得不舒服,閉上眼睛不再看他。


 


心想,裝什麼姐弟情深?


 


車熄火。


 


我看著面前是居民樓問:「不是要你送我回酒店嗎?」


 


【姐姐住我這裡吧,安全。】


 


我沉默。


 


安全?


 


難為他說得出這個詞。


 


把定位發給助理後,我關上手機,上了樓。


 


9


 


進浴室洗掉身上的酒味,看見一旁放的是套嶄新女士睡衣,尺碼正好。


 


皺起眉頭。


 


顧津給我安排好房間,在我之後去洗澡。


 


出來卻發現我不見了。


 


這時,外面開始打雷下雨。


 


他急切地四處找我,又叫不出我的名字,哪裡也找不到,急得眼眶微紅。


 


忽然,他想起自己的臥室還沒看……


 


推開門。


 


我轉身,指著櫃子裡的東西。


 


「這些是什麼?」


 


櫃子裡全是我的一些細碎物件,從小時候到現在。


 


發圈、手絹、口紅、內衣……


 


這兩年的東西,也不知道他是從哪撿來的。


 


我問他:


 


「你把它們放在床邊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用來幹什麼?」


 


「像這個相框一樣?」


 


我看著他床頭那碎裂的玻璃相框,裡面的照片已經泛黃,依稀可見當年的笑靨。


 


「看著你現在衣冠楚楚,以為金盆洗捻了,沒想到狗改不了吃屎!」


 


顧津沉默著站在門口,不解釋。


 


說明我猜對了。


 


我拿起那件小衣,走過去丟到他懷裡。


 


「你既然是醫生,

應該清楚這種行為多變態吧?」


 


「能醫別人,怎麼不先治治自己?」


 


【你以為我願意這樣?】


 


顧津抬起一雙泛紅的眼睛,強忍情緒。


 


【是你一手把我弄成這樣的!你為什麼對我這麼狠?明明……你的報復早在十歲那年就已經完成了。】


 


我猛然僵住,不可知信地後退一步。


 


「你、能在說什麼?!」


 


顧津怎麼會知道那件事?


 


怎麼會?!


 


他卻向我逼近。


 


【那年爬山,你推她的時候,我看見了。】


 


我迅速收拾表情,冷笑一聲:「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你懂。】


 


【你最清楚自己做過什麼。】


 


就在這時,漆黑的天忽然劃過一道閃電,

雷聲驟然轟鳴。


 


像是指認我的罪名。


 


我臉上血色一瞬間褪盡,仍維持冷靜:「呵,沒憑沒據的栽贓誰不會!」


 


過了十多年,證據早就沒有了。


 


他要是拿得出,也不會讓我站在這裡。


 


顧津看著窗外的天,被陰影籠罩的臉上忽明忽暗。


 


【就是這樣忽然的雷雨,天色暗沉,山路很滑,我目睹了一切,因此喪失了說話的能力,直到現在都無法發出聲音。】


 


【從那之後,我最怕打雷下雨的天氣。】


 


【顧夢,你說你恨我,那我又該恨誰呢?】


 


我自認為冷血冷情,可此刻竟倏地心口一絞。


 


是我。


 


是我害他不能說話的。


 


10


 


雷聲更大了。


 


顧津臉色更蒼白難看,

卻在勉強地笑。


 


【我知道錢金桂不是好人,她恨賭鬼前夫,所以經常毒打我,甚至逼我裝殘疾上街乞討賺錢,還破壞你原本美滿的家庭……可她生我養我,我親眼看著她被推下去,不能不恨你。】


 


我有些窒息了。


 


他說著恨我,可眼睛裡卻沒有恨意,隻有悲哀的疼痛。


 


真心,是最恐怖的東西……


 


我又退了一步。


 


顧津見我這樣排斥他,打手語的手都在發抖。


 


【每次雷雨,我被你抱在懷裡,聽著你說『阿津別怕,姐姐在』……恨你,卻渴望你能多抱一會兒。】


 


【你對我那麼好,比錢金桂還要好百倍千倍,我依賴你、離不開你。】


 


【我清楚你恨我、一次又一次用冷暴力和語言馴化我……可我愛你,

很愛很愛,就像巴普洛夫的狗,聽到你的聲音就渴望地貼上去。】


 


【這些年,我的噩夢是你,春夢也是你。】


 


【你說我是變態。】


 


【那把我變成這樣的你,又是什麼?】


 


雷聲停了。


 


閃電劃過天幕。


 


四周很靜,靜到房間裡隻有他急促的呼吸聲。


 


如果不是這次我來 Y 國、巧合遇到他,或許我跟他再也不會見面。


 


如果不是在他最恐懼無助的雷雨夜,或許我一輩子也不會知道這些。


 


仿佛冥冥中注定。


 


我扶著身後的牆壁,竭力才壓下去胸口的悶痛:「所以,你說這些是想讓我可憐你嗎?」


 


【我想你愛我。】


 


【不用很多,一點點就夠了。】


 


顧津明明痛苦得眉頭鎖緊,

卻硬擠出個笑,眼底淚光在漆黑的房間那麼明顯。


 


良久。


 


我沒有回答。


 


「轟隆隆!」


 


一道驚雷乍響,雷雨更猛。


 


我舔了舔幹澀的嘴唇,說:「今晚就當我沒聽到這些話。」


 


轉身去了客房。


 


本就失眠,現在更睡不著了。


 


窗外的雷雨很猛,敲著玻璃噼裡啪啦。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顧津坦白時崩潰摸樣。


 


睜開眼,又想到那個碎裂的相框。


 


他一定是恨我,才把相框打碎。


 


可碎成那樣,卻還舍不得仍掉,要放在床邊最近的位置天天看著。


 


都說因果報應。


 


錢金桂種下的因,由我了結為果。


 


而我種下這般的因,又該接受怎樣的果?


 


11


 


雷雨交加的夜。


 


我站在顧津房門前,很久才走進去。


 


想到,六年前我也這樣推開門,那時是高高在上地戳穿他對我的病態執念。


 


而現在,我走到縮在角落的他身邊,蹲在他面前,喉頭滾了滾,不發一言。


 


像幼時我們相依為命那樣,伸手輕輕抱住他。


 


「阿津別怕,姐姐在。」


 


這一夜雨聲很大。


 


他在我的懷裡無聲流淚,我才感到,自己愛他。


 


12


 


這些年,病的從來都不止他一個人。


 


13


 


我在 Y 國隻留了一周。


 


顧津送機時湿了眼眶,手有些顫抖。


 


【我回不去……你還會來看我嗎?】


 


顧戍罡怕囚禁的事再發生,

汙了顧家的顏面,把他送出國時改了他的身份信息,從此他不能再回國,徹底隔絕在異鄉。


 


所有我的物件、照片、近況,全都是託國內專門的人寄過去。


 


幾年來一直這樣。


 


我摸了摸他的頭,溫柔點頭:「會的。」


 


回國後。


 


我開始迅速掌權顧家,架空顧戍罡。


 


他結婚後頭兩年一心一意對待李雯,裝好男人,後面又開始花天酒地。


 


我幫李雯離了婚。


 


接著安排人掏空顧戍罡的所有。


 


隻是沒想到還沒等我下手,他就因為馬上風S在會所。


 


把他葬了,再在媒體面前哭一下,孝子的美名立刻就掛在我身上。


 


顧氏慢慢向著人工智能等新興行業靠近。


 


這期間我忙於工作,也就飛國外業務的時候去看看顧津,

大多時候隻打視頻電話。


 


顧津用那雙漂亮的瑞鳳眼緊緊看著我。


 


好像要把我當樣子記到清清楚楚,又好像幾天沒見就我就不要他了。


 


用唇語說了一遍又一遍「我愛你」。


 


過了四年。


 


顧氏徹底穩定下來,我才著手處理顧津的身份。


 


接他回國內,到公司附近的醫院工作。


 


在家還住原來的房間,在我隔壁。


 


14


 


顧津看著跟少年時大不相同,沉穩又冷靜。


 


可我知道他沒變。


 


容易吃醋、多心,尤其因為不能說話而自卑。


 


凡我跟公司哪個男下屬走得近了,他都要去公司乘我的總裁專梯給我送一趟藥。


 


天天來。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病得多嚴重。


 


前臺開始還疑惑:「這位是顧總的私人醫生嗎?

怎麼這麼高冷,都不說話!」


 


後來見了他,直接打手語:「顧先生,您請進。」


 


員工私下裡竊竊私語。


 


「顧總結婚了?」


 


「沒結吧,顧總才二十八。」


 


「那個顧先生是原本就姓顧啊?我還以為他冠咱們顧總的姓呢。」


 


我聽了後覺得有趣,回家跟顧津講。


 


他鮮少這樣愉快,竟有了笑意:【是冠你的姓,從小就冠,算童養夫。】


 


「奧,童養夫啊~」


 


我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養了這麼多年,都養成小狗了,還沒給我玩一玩。」


 


【玩過。】


 


我停滯了,懷疑自己忘記了事情:「哪裡玩過?」


 


他帶著我的手,握下去。


 


喉結難耐地上下滾動。


 


【初二那年、還有高三那年……都玩過。


 


我搖頭,笑意溫柔。


 


「你的玩跟我的玩不是一個玩。」


 


「從前寫那些窺視的條子信手拈來,不知道的還以為多麼猛?原來是個紙老虎。」


 


顧津喉結滾了滾。


 


按著我的後頸,將我壓在沙發上吻。


 


這個吻不像從前小心討好,反而顯出幾分貪婪兇性,帶著難以忽視的佔有欲。


 


這才是他的本性。


 


我也就是想逗他玩玩,誰料到惹火上身,真被親到呼吸困難,腰全軟了。


 


【不是紙老虎。】


 


【真的,想把你親到淚失禁……】


 


【想舔掉你的眼淚,狠狠地讓你哭出來。】


 


顧津用那漂亮一塵不染的手,表達出心裡汙穢欲望。


 


這一幕實在性感得不行。


 


我咬在他喉結上,聽到他沉悶難耐的呼吸聲,湊到他耳邊莞爾道:「讓我哭,比較困難呢。」


 


男人徹底僵硬,眼神一寸寸變暗。


 


下一刻。


 


他將我抱起來,大步進了臥室。


 


原本是十指相扣的。


 


忽然松開了。


 


手心傳來麻麻酥酥的敏感痒意,我忍不住蜷縮起來,卻被他強硬地掰開。


 


他邊抬頭看我的眼睛,邊一路向下吻。


 


被他吻過的地方都著了火。


 


酥麻,滾燙。


 


在我呼吸顫抖時,他一筆一劃在我手心寫:


 


【之前說,姐姐一直失眠,縱欲比服藥更管用。】


 


【昨晚夢到回了高中,考試時我站在姐姐身後,把姐姐草稿抄了。】


 


【我們試試,好不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