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一夜魏歧不知怎的,這酒是一口也喝不下去了。


滿腦子都是那女子被一陌生男人壓在床上,哭得梨花帶雨,卻不得逃脫的模樣。


 


最後,他借著酒意過去了,本想著坐在椅子上,守她一夜也就罷了。


 


可她中了藥,醒了。


 


渾身燥熱,眼神嬌憨,被子下還穿著大婚的喜服。


 


魏歧心裡一驚。


 


他的丈夫竟然舍得大婚就讓她出來借種?


 


她眼神迷離,看不清人,隻是看著一身紅衣的魏歧嬌軟地喊著:「相公。」


 


「求相公疼疼枝兒……親親我……」


 


身體裡像是點燃了一把火。


 


皇兄們派來那麼多女子用美人計。


 


竟不如她的一聲相公。


 


他自知不是個正人君子,

他抱著她,一次又一次,內心裡卻嫉妒得要發瘋了。


 


他第一次動心,卻是別人的妻子。


 


想到如果這一次不成,說不準她還要被送來第二次、第三次,他就要得越發狠了。


 


他本想著直接將她擄走,帶到西北給他當媳婦。


 


可夜裡她喊了無數次:「相公,衡哥哥。」


 


滿心滿眼的依戀。


 


他隻能忍著心中的酸澀放棄,畢竟自己於她來說,也不過是個不曾認識的陌生人罷了。


 


中秋結束,魏歧再度被趕出京,隻能留下一二眼線看顧著剛中了探花的杜衡。


 


送資源,送禮物,送名貴藥品。


 


得知她生下孩子,和丈夫琴瑟和鳴,他遠在西北也就不再細細追問,免得傷感。


 


可誰知,生下孩子的是她,琴瑟和鳴的卻是另有其人。


 


想到昨夜太醫回來稟告,

那孩子的血液和他一樣特殊的時候,魏歧連心都跟著顫了顫。


 


她想要他,他不強求。


 


她現在不想要了,他倒要看看誰還敢攔著!


 


「說吧,你想要什麼?」


 


16


 


皇帝坐在高位上,突然看著我問了一句。


 


我皺了皺眉,不知他為何這麼一問,卻還是思量了下,再次將敲鼓時的話又問了一遍。


 


魏歧卻笑了。


 


敲鼓時敢言是因為氣憤。


 


當著S人不眨眼的帝王還敢再說一次,那就是她的膽量了。


 


「你有話可辯嗎?」


 


魏歧看向杜衡,杜衡一愣,隨後說出了他口中的驚天秘密。


 


「家醜不可外揚,臣本想私下處理就好,奈何沈家逼人太甚,陛下,還請為臣做主啊!」


 


裝得可憐兮兮,

杜衡一派委屈姿態。


 


以為魏歧會對他這個寵臣同情憐憫幾分,卻看見魏歧眉頭皺起,煩躁地打斷。


 


「闲言少敘,朕沒空聽你說這些廢話。」


 


杜衡瑟縮著應下,再開口已經滿是指責。


 


「當年臣還是一個落魄書生,貧困潦倒意外被沈家所救,沈家見草民滿腹經綸,有望高中,就將女兒沈如枝強迫地嫁給了微臣。」


 


「臣被逼無奈,隻能放棄有婚約的表妹,娶了沈如枝,誰知沈如枝不守婦道,竟然在大婚之日與別人私通,還生下一個孽子!」


 


「臣被名聲所累,隻能忍辱負重,誰知沈如枝竟然要害臣的兒子,被我發現,沈家竟然上門強搶,當真是沒有把臣,還有陛下放在眼裡。」


 


朝堂眾臣聞言,幾乎個個都是面露憤慨地看向我們一家人。


 


見他倒打一耙,

我爹跪在地上剛要辯解。


 


就見陛下魏歧已然從龍椅上走了下來,朝我走了一半,不知怎麼扭頭走到了我爹面前。


 


雙手攥住我爹的雙臂,硬生生將人扶了起來。


 


「沈大人先帝在位時就素來勤勉,朕登基之後,又前往江南肅清鹽道,生S置之度外,勞苦功高,乃是未來的三朝元老,朕看誰敢汙蔑沈家!」


 


我爹瞬間老淚縱橫,幾乎說不出話:「陛下……」


 


杜衡面色一變,就見魏歧已經抬手給我爹賜了座。


 


我心神一震,隻覺得原本忐忑的心安穩了下來,陛下聖明,那我和魚哥兒的冤屈就有了辨明的可能。


 


「陛下我......」


 


我剛叫了聲,魏歧轉過頭和我四目相對。


 


黝黑的眸子裡話語萬千,我愣了下,

就聽他說。


 


「你也坐著吧,滿身的傷。」


 


我和爹娘都被賜了座位,就連魚哥兒魏歧也看了一眼,賜了一張小床躺著,旁邊坐著老太醫看顧。


 


唯獨我哥哥被魏歧瞪了一眼:「一個武將,連家人都看顧不好,你就罰站吧。」


 


不滿的語氣中,滿滿都是親近,諸位大臣不免心中猜測,沈家這才是聖眷正濃啊。


 


至於杜衡,此刻已經一身冷汗。


 


跪在地上渾身都打著顫。


 


17


 


魏歧重新坐上龍位,冷哼一聲。


 


「你做的種種豬狗不如的事,還有臉辯駁,朕都替你感到惡心。」


 


「去,把他那好表妹,好『妻子』帶上來。」


 


說到這個,就不得不提派去沈家的太醫。


 


這位太醫是從西北帶回來的,曾經三番四次地救過魏歧,

堪稱心腹。


 


他見了魚哥兒之後,驚覺和陛下太過相似,當夜返回皇宮,就和魏歧說了此事。


 


自己做的,魏歧自然心中最清楚。


 


毫不客氣的承認了,那太醫就將沈如枝如何如何受苦,身上得傷多少,幾年不得好好養護,一一說了個幹淨。


 


魏歧聽了,將人砍了的心都有了。


 


但為了能名正言順地將媳婦和孩子認回來,也隻好再讓杜衡這狗東西多蹦跶兩天。


 


「你說孩子不是你的,怎麼證明?」


 


杜衡立馬解釋:「臣心中隻有表妹,因此整整五年未曾和她同房!」


 


「臣府內的眾人都能為臣作證。」


 


「可京中都傳你和夫人感情甚篤,恩愛非常,杜衡你可要想清楚,在朕面前說謊,可是欺君S罪!」


 


杜衡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陛下,

微臣不齒沈如枝這賤婦,故而對外聲稱的夫人都是微臣的表妹。」


 


「懇請陛下明察!」


 


他以為魏歧會聽信他的話,卻不想不止將蔣蕊兒帶上來,還有蔣蕊兒的府中親信。


 


當年,就這群人親手將人送進了妓院當中。


 


「你落魄之際,為了謀得沈家出手相助,隱下自己已有婚約,沈家心善,相信於你,還將親女與你定了三年高中的婚約,如此看重,你卻恩將仇報。」


 


「大婚當夜你給沈家女喂了藥,著這些婆子隱秘送入青樓,想要著人壞了她的清白,卻沒想到一夜過後,沈家女懷有身孕,你當時剛剛高中,還未領差事,怕沈家發現追責,就將沈如枝關在後院,冷待於她。」


 


此話一出,全場的人都驚若木雞。


 


我呆愣地看向魏歧,又渾身顫抖地看向杜衡,一瞬間隻覺得渾身都冷了。


 


我娘渾身一顫,崩潰一般地高喊一聲:「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我的女兒……我的女兒……」


 


杜衡也不敢置信地看著魏歧:「陛……陛下怎知?」


 


最後頂著滿朝文武鄙夷的目光,還是說了實話。


 


「陛下,微臣……微臣實在是恨極了沈如枝對微臣的輕視,才想壞了她的清白,可她竟然懷了孽種,微臣忍辱負重,陛下,你要相信微臣雖然私德有礙,但對陛下是忠心的啊!」


 


蔣蕊兒也痛哭流涕地跟著上前哀求。


 


「陛下,相公他是一心忠於您的啊!」


 


魏歧冷哼一聲,重復了一句:「孽種?」


 


「侮辱皇嗣,拖出去砍了!」


 


杜衡磕頭的動作頓住,

仰頭去問:「陛下此話是何意?」


 


大殿之上有那一夜跟去的下屬,聞聽此言,突然說了句:「我記得五年前我和陛下見過一個送妻子借種的,陛下還出手相助……」


 


話說到一半,突然意識到這個出手相助好像意義不純。


 


諸位大臣的目光也忍不住地往小床上的孩子看去,你別說,剛才沒注意,現在一看和陛下還真像啊。


 


「既然你想S個明白,那朕就告訴你,沈如枝的孩子就是朕的!」


 


18


 


「朕當年對她一見鍾情,本意想幫她離開,卻不想她中了藥,後來中秋過後我被派遣出京,直到去年先帝病重,京都亂成一鍋粥,這才回京清君側。」


 


「杜衡,你以為你真是天縱英才,得了先帝青睞?不過是我聽聞你們夫妻和睦,這才背後助你,卻不想,

你竟寵妾滅妻,拿了我送她和孩子的東西去養你的小妾!」


 


大殿之上,魏歧本可以不說得那麼詳細。


 


可一是為了沈如枝的清白聲譽,二是為了孩子說清來歷,三則是沈家爹娘兄長在場,為他們詳細解釋自己並非有意不管不顧。


 


平日裡,魏歧懶得和大臣鬥心眼,可此刻媳婦孩子就在面前,魏歧恨不得多生出兩個心眼。


 


「沈大人,沈夫人,此事是朕的不是,不求二老的原諒,隻求能給我一個補償的機會。」


 


他話是對著沈大人和夫人說的,眼睛看的卻是沈如枝。


 


而杜衡和蔣蕊兒,還有那一群助紂為虐的婆子下人,此刻已經被人拖了出去,隻等著被砍頭。


 


杜衡終於反應了過來,瘋癲一般,咒罵道:「魏歧,你身為帝王,卻謀奪臣下妻子,你當真是……當真是瘋子!


 


有大臣聽到此話,嚇了一跳,立馬上前諫言。


 


「陛下,沈家女雖然生下皇子,得承陛下雨露,可她畢竟是臣下妻子,陛下萬萬不可迎她入宮,不然陛下可讓百年之後的史書如何去寫!」


 


底下一堆朝臣,真心的也好,謀算想阻止的也罷,此刻都在喊著:「陛下不可!」


 


魏歧對此,沉思片刻,喊了聲:「慢著!」


 


朝臣心中喜悅,沈家人則心猛地沉下來。


 


卻聽高高在上的帝王嗤笑一聲,說了句:「你們說得對,她是杜衡的妻子,杜衡的未亡人都不好。」


 


「所以朕早就親自為她擬好了和離書,壓著他,讓他籤了!」


 


「從今日起,沈如枝乃沈家女,朕皇子的母親,當朝的夫人,唯獨不是你罪臣杜衡的妻子。」


 


「至於杜衡,謀害皇嗣,

斬立決!」


 


19


 


朝堂之上,反轉不斷。


 


隔天竟然被傳了出去,滿京城都是魏歧和我的事,可其中卻沒人當做風流韻事,反而被傳陛下鍾情,沈家女命苦。


 


我抱著孩子和家人一起被送回了沈家,和我們一起回來的,是屋前屋後輪班值守的御前侍衛。


 


我爹臉皺得跟橘子皮似的:「陛下這是何意?」


 


御前大統領臉上帶著笑意:「殿下年歲尚小,離不得母親,又怕請沈小姐進宮,不適應宮中生活,影響養傷。」


 


「陛下特許,讓小殿下在沈家養著,等傷好了,教養的大人們也來沈家上課。」


 


「這……開天闢地頭一遭啊。」


 


「陛下中意沈小姐,沈大人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20


 


從那以後,

魏歧日日都來沈家。


 


不是一箱一箱地往沈家搬各種珍貴的皮子和禮物,就是美其名曰看孩子,日日我爹和哥哥下朝回來,他就跟著蹭上馬車來我家蹭飯。


 


花園中。


 


「果然把你和孩子留在沈家是對的,不僅大人養得好,孩子也活潑了。」


 


兩個人並肩散步,周圍半個人的影子也無,一看就知道是誰的手筆。


 


我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他問出了心中所想。


 


「陛下如今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不受寵的皇子,您貴為帝王,天下想當您妻妾的女人不知有多少,陛下又何苦日日都來,反倒成了別人口中的談資。」


 


魏歧看我,倒是實誠。


 


「我父皇後宮佳麗如雲,可你見我們兄弟幾人,還有我們的母親,哪個過得算好?」


 


「為了奪權,為了兒子,拼了命地掠奪資源和寵愛,

說是後妃皇子,實則就跟蝈蝈籠裡被鬥的蝈蝈一樣,拼了命才能活下去。」


 


「我厭倦了這樣的日子,我的妻子和兒子也不該如此。我曾說對你一見鍾情,既不是假的,也不是借口,即便如今沒有魚哥兒,我也願意對你以禮相待,等你點頭。」


 


他說的情真意切,我聽懂了,也願意相信。


 


可......


 


「我不想入宮。」


 


這話在帝王面前,無禮極了。


 


可他聽了卻贊同地點頭。


 


「我要不是當了皇帝,我也不想待在皇宮,沒意思得很。」


 


「你既然不想入宮,那就住在沈家,兒子也跟著你。你若願意,我就下旨封你為後;你若不願,那就……隻能麻煩廚房多做些飯菜,別嫌棄我煩才好了。」」」


 


我有些微微愣住:「我不願意……你不生氣嗎?


 


他笑,伸手折了條柳枝,陽光之下意外的少年氣息。


 


「是我心悅於你,我姿態低些不是正常?」


 


「你若願意自然最好,我和兒子也能團聚;若是不願,有何關系?那我在等等就好。」


 


「一輩子那麼長,隻要我真心以待,總有一日,你會願意的。」


 


經歷過杜衡,我對人總是有所防備,不能盡信。


 


我想等,滿心都是惡劣地想等魏歧終於有一日忍不下去,露出真面目,兇神惡煞地成全了我對人性惡劣的想象。


 


可最終,我和滿京城的人等了一個月,三個月,一年,三年,魏歧依舊毫無動靜。


 


他身為帝王,不娶皇後,不收妃子,除了處理政事,就是來沈家陪我,教養兒子。


 


大臣們從最開始的反對,到後面的默認,到最後滿朝文武都開始來和我爹說情。


 


「陛下後位空懸,沈大人,您就勸勸你女兒吧,太子和陛下整日不在宮中,這可如何是好啊。」


 


這場拉鋸戰,魏歧勝的輕松,最後就連最後我爹娘和哥哥,也都加入了勸說的隊伍。


 


21


 


又是一年春日,院子裡開滿了桃花。


 


我陪魚哥兒在窗邊讀書,院裡傳來沉穩的腳步聲,放眼望去,桃花樹下高大英俊的男人踏花而來,眉眼帶笑。


 


魚哥兒眼睛一亮,聲音清脆歡愉:「爹!你來啦!」


 


「嗯,今日功課可還算難?」


 


「不難!我學得可快了,連太傅都誇我和爹一樣聰明。」


 


魚哥兒的聲音歡快,隻是短短三年,卻和從前的膽小懂事好像變成了兩個人。


 


「不愧是我兒子!」


 


他和別的爹都不一樣,他從不吝嗇對孩子的誇獎。


 


明明坐在高位之上,卻如同普通人,不,普通人中也沒幾個他這樣的。


 


見我愣神,他就笑著和魚哥兒一同剝著荔枝的殼子,沾染了滿手的汁水,笑著叫我。


 


「還不快來,再不來我剝好的荔枝,都要進了臭小子的肚子。」


 


魚哥兒笑著說:「才沒有呢!我的都給娘留著了!」


 


荔枝很甜,汁水豐盈。


 


可魏歧卻開始埋怨:「聽聞南邊的荔枝園有許多荔枝,每年都要爛在樹枝上,貴人吃不完,百姓又吃不起,往外運送這東西時限又短,吃上一口簡直勞民傷財。」


 


小小的魚哥兒愣了下,看了眼荔枝,又看了看魏歧。


 


「爹,那怎麼辦呢?」


 


他說的不是我不吃了,而是問怎麼辦,積極地尋求解決辦法。


 


魏歧贊賞地看了他一眼,

最後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


 


「百姓貧苦,自然是上位者的不是,不過這事急不得,首當其衝不如先穩定邊關,在……」


 


屋外風吹起桃花,翩翩起舞,滿室馨香。


 


我吃著剝好的荔枝,笑著看父子倆從朝中局勢說到邊關,最後又從稅收說到科舉,林林總總,不勝枚舉。


 


我抿了口茶,壓下口中荔枝的甜味兒。


 


三年,足夠看穿人心。


 


我笑著望了望外面枝繁葉茂的桃樹,隻希望這樣歲月靜好的日子,要長長久久才是。


 


又是一年秋,史書有記,沈家女入主中宮,封為皇後。


 


同年,嫡皇長子魏餘入主東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