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12


 


來此地已有月餘。


 


我跟裴溯的關系始終不鹹不淡。


 


過程中,蠱毒倒也發作過一次。


 


萬蟲啃噬,萬箭穿心。


 


都不足以形容其痛苦。


 


還好,再有兩次也就解脫了。


 


在此之前,我還是想舔著臉陪在裴溯身邊。


 


或許。


 


此刻選擇不去S。


 


也算是我對命運的微末抗爭吧。


 


至於刺S……我從來沒有想過。


 


圻朝本就式微,南宮薄更是殘暴異常。


 


撇去私心,水深火熱的百姓也渴望一位救世主很久了。


 


父親,想必他也不願意以這種方式苟活。


 


女兒不孝,來世再聚吧。


 


想著,我端著湯走到了裴溯書房門口。


 


裡面人正在說話。


 


我正打算退走,卻聽見裡頭下屬匯報。


 


原本歸還的五座城池埋下的人已經準備好反攻,加上這個月攻下的其他城池,聯合起來。


 


這次行動能夠將版圖囊括整個南方地區。


 


能與圻朝,南北呈對立之勢。


 


甚至隱隱將圻朝包圍。


 


手中的湯碗穩穩端著,我看著無波的湯面。


 


步履緩緩退出書房地帶。


 


真好。


 


他還沒有昏庸到真用城池換我,那隻是麻痺敵人的計策之一罷了。


 


這下,南宮薄的皇位不穩了。


 


他不高興好啊。


 


那我可就高興了。


 


他的天黑了。


 


很多人的天可要亮了。


 


13


 


行動大概很成功。


 


因為府中來往的將領,皆著喜色。


 


我在秋千上蕩起來,蕩得高高的。


 


春天確實來了。


 


園子裡的海棠都含了花骨朵。


 


要是我幸運,說不定真能活著看到這批花開。


 


「今日花朝節,出去看看吧,小姐。」


 


綠枝建議道。


 


花朝節,聽聞是南方的盛會。


 


京城是從不過的。


 


我跳下秋千。


 


「好啊,梳妝。」


 


14


 


街上遊人如織。


 


猜燈謎、吐火球,以及一整條街的小攤販令人目不暇接。


 


很久沒有這樣開心了。


 


仿佛,我真的還是當年沈府的大小姐。


 


苦了綠枝了,

手上抱了一堆盒子。


 


全是我買的小玩意兒。


 


忽然前面熙熙攘攘。


 


「哎,前面有熱鬧!」


 


「好像是李太翁家的女兒繡球招親!」


 


「哎喲,他家跟君上可是始於微末的情誼,聽說早有意將女兒許給君上的,怎麼會繡球招親呢?」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家就是做個樣子,聽說君上他們早就說好了去接,誰功夫有君上厲害。」


 


前面的行人扣了扣腦袋,嘿嘿一笑:「也是哈。」


 


說完,兩人相攜著去看熱鬧,走遠了。


 


我反而在原地止步不前。


 


綠枝覷著我的臉色。


 


「小姐,他們說的不對,君上沒有要娶李小姐。」


 


「你別傷心。」


 


我換了副笑顏,拍拍綠枝的肩:「我怎麼會傷心。


 


「我是他的誰,哪有資格傷心。」


 


「他要娶誰,關我什麼事,隻要是好姑娘,我一百個祝福。」


 


綠枝狐疑地看了看我,答道:「好吧。」


 


「那小姐,我們還去看熱鬧嗎?」


 


「去啊,當然要去,有熱鬧不看大傻瓜。」


 


「但你身上這麼多東西,先去放了再來吧,我等你。」


 


綠枝低頭看了看身上的大小包,抬頭。


 


「好,小姐你就在這等我,不要亂走。」


 


我笑著點點頭。


 


等看到綠枝拐進一處裴氏店家,我馬上抬步朝著人流最多的地方走去。


 


越走步伐越快,像有什麼東西追著似的。


 


我隻是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是他們說的那樣。


 


事實證明,確實差點趕不上。


 


我剛堪堪趕到拋繡球活動的範圍。


 


就看到一彩色繡球綴著大紅飄帶穩穩落進裴溯懷中。


 


身後馬上冒出一幫人給他披上大紅袍,戴上烏紅帽,將他打扮成新郎模樣。


 


看不清他的神色,卻也沒看出他有多少抗拒。


 


沒耐心再看接下來的事,我轉身撥開人群就跑。


 


跑到人少的地方,才開始蹲下,大口喘氣。


 


真是不年輕了。


 


跑這麼兩步就累。


 


緩過後。


 


又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


 


不知道要去哪兒。


 


可我也不想回去。


 


走著走著。


 


就來到一處河邊。


 


這是下遊,上遊應該是有個小碼頭。


 


從那邊飄來很多河燈,寫滿了願望,載著小小的燭火緩緩地飄。


 


我看著那些明明暗暗,

從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個火折子。


 


還好還在。


 


反正無事,我開始給那些滅了燭火的河燈撈起來,點燃後再放回去。


 


過程中,總會看到些許願望。


 


【希望母親健康平安,希望今年餛飩鋪的生意紅火,夠我和弟弟上學。】


 


【在天願作比翼鳥,鍾郎心許卿不負。】


 


【願金戈鐵馬,盛世太平。】


 


我將它們一個個放回河裡,忽然覺得自己的那點別扭無足輕重。


 


或許那個鄉紳幫了裴溯很多,或許他們真的很相配。


 


這樣的結局對我們都好。


 


壯大力量,穩定局勢,拿準人心。


 


那麼這些河燈上的願望才可以安穩實現。


 


低頭正沉思,身上忽然多了一件厚氅。


 


扭頭望去,裴溯不自然地移開眼神。


 


「最近倒春寒,你別病了添麻煩。」


 


我眨眨眼:「你怎麼在這?」


 


難道不應該是洞房花燭嗎?


 


裴溯回頭直視我的眼,鄭重回答。


 


「我沒有要娶李小姐,今天是被下屬起哄诓騙去的。」


 


「我……一直心有所屬。」


 


看著他炙熱的眼神,燙得我移開了視線。


 


還是不要自作多情的好。


 


我攏著氅子蹲下,悶悶地說。


 


「跟我解釋幹嘛。」


 


裴溯有樣學樣,也蹲下。


 


學著我的語氣。


 


「因為有人耍小脾氣不回家。」


 


我氣得挺直身子瞪了他一眼。


 


裴溯低下頭悶悶地笑。


 


看著他這樣笑,我又有點舍不得移開眼睛。


 


裴溯察覺到我的視線,輕咳一聲。


 


我連忙收回視線,轉而去看水面上的圈圈波紋。


 


「沈棠,你在這是不是不開心?」


 


「你想要自由嗎?」


 


我聞言沒有回頭,隻是反問。


 


「裴溯,你覺得對我來說什麼算自由?」


 


裴溯沉默了好一會兒,卻也沒答上來。


 


「我不知道。」


 


我輕笑回頭,「對我來說,有選擇意味著自由。」


 


「我選擇來看花朝節,我選擇來河邊點燈。」


 


我選擇留在你身邊,度過這三個月。


 


我看著那雙曾被我傷得黯淡的眼睛,像河燈一樣被我重新點亮。


 


「我現在,就很自由。」


 


15


 


我跟裴溯重新回了小院。


 


路上他堅持讓我走在前面,

他在身後緊緊跟著。


 


生怕我跑了似的。


 


真笨,居然不懂我的意思。


 


笨蛋笨蛋笨蛋。


 


我選擇留在這裡,即使無名分,即使轉瞬即逝。


 


我不會跑的。


 


當晚回去,我梳洗回來發現裴溯還在。


 


而且隻著單衣。


 


「你幹嘛!」


 


我驚詫道。


 


裴溯摸摸手臂,「最近天冷,你這個屋暖和。」


 


「我要睡坐榻這兒,你就當我不存在。」


 


明明已經入了初春,比之前暖和多了,哪裡冷。


 


我皺眉,又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索性不管他,自顧自去了床上。


 


「你要是晚上打呼,我肯定踹醒你。」


 


裴溯一喜,連忙窩進榻上。


 


「任君處置。


 


16


 


花朝節很成功,算是穩住了南部民心。


 


而南北對立局面仍有不穩。


 


主要是北面不穩。


 


圻朝老皇帝昏庸,七皇子殘暴,裴溯起軍後,其它地方也蠢蠢欲動。


 


裴溯最好盡快拿下京城,再轉而清掃其它自立王。


 


否則他們發展起來,將難以撼動。


 


於是裴溯忙了起來,很忙。


 


我隻有晚上才見得到他。


 


即使他回來,也隻是簡單與我說幾句便累得睡過去。


 


沒過多久,許是部署成熟。


 


他要出徵了。


 


他好像不打算帶我去。


 


「阿棠,你就在這等我回來。」


 


我看著園內欲放的海棠,堅定道:「我要去。」


 


「我應該去。


 


我轉過身與他對視。


 


「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即使你不帶我,我也會想辦法去。」


 


裴溯無奈皺眉:「好吧。」


 


「那你跟緊我,戰時好好呆在後方。」


 


我點點頭。


 


南宮薄,我怎能錯過你的下場。


 


17


 


民心所向,去往京城的沿途幾乎一路暢通。


 


有的城池由百姓開門,不戰而降。


 


有的城池倒是想抵抗,但練兵不勤,不堪一擊。


 


月餘,大軍就已來到京城腳下。


 


城牆大門緊閉,城樓上士兵站崗,圻朝旗幟飄飄。


 


居然還算是有條不紊。


 


奇怪。


 


沒一會兒,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城樓上。


 


明黃色很是顯眼。


 


他出現的第一時刻,裴溯就拿箭對準。


 


那身影轉過身來,遠遠的看不真切,但隱約很熟悉,像……我爹。


 


「不!等等!」


 


裴溯手一抖,箭射了出去。


 


中了!


 


那身影歪了歪,墜下城樓,重重地落在地面上。


 


身後的士兵們響起歡呼。


 


裴溯趁機示意號角發起衝鋒。


 


無數身影相繼疊出,開始攻佔城門。


 


而周遭的一切對我來說變得很遠。


 


我一步步走過去,來到熟悉的身影旁。


 


我爹還有一口氣。


 


他艱難地勾了一個難看的笑,費盡全力朝我伸出手。


 


原本壯碩魁梧的他,現在形銷骨立。


 


不過三年而已。


 


我淌著淚握住他的手,

緩緩地將臉放入他手心。


 


殘破的身子已經無法發出準確的音節。


 


他朝我笑了笑,說一句話便湧出一口血。


 


「棠兒,你做的很好。」


 


「為父為你高興。」


 


「不要自責,不要責怪任何人。」


 


「為父為官,下無愧於百姓,上無愧於天地。」


 


「無法背叛效忠的君上,又無法看著百姓掙扎,現在是為父最好的結局。」


 


「為我高興吧,棠兒。」


 


剛說完,爹眼神變得灰敗,手無力地垂下。


 


裴溯一把拉起我遠離戰場前端,又命人把爹的屍體搬到後方以免損毀。


 


我任由裴溯扯著走,胸腔劇烈起伏。


 


末了,吐出一口血。


 


裴溯大驚,想為我找醫師。


 


我搖搖頭:「前線緊急,

他們需要你,我沒事的。」


 


他遲疑了一瞬,最終還是點點頭,隻是在臨走之前,塞給我一把匕首。


 


「你要保護好自己。」


 


說完,提劍往前方去了。


 


我看著他走向火光四濺的城門,與士兵們一起廝S。


 


硝煙飄入我的嗓子,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行軍至此,還沒有見過南宮薄。


 


他在等什麼呢。


 


18


 


士兵攻入皇城。


 


一路所向披靡,卻在大殿前停下腳步。


 


殿門緊閉,落針可聞。


 


裴溯上前推開大門,裡面隻坐了南宮薄一個人。


 


他還是背對坐著,隻是此刻,他身邊一個人也沒有。


 


難說有沒有埋伏。


 


「不用找了,就我一個人。」


 


南宮薄偏過頭,

「怎麼,不敢進來麼?」


 


裴溯提了腳步跨入,我也緊隨其後。


 


就在我踏進的瞬間,殿門忽然關閉。


 


外面士兵開始緊急破門。


 


裴溯一隻手護著我,一隻手提劍警覺。


 


但周遭還是沒有埋伏的痕跡。


 


「都說了,沒人。」


 


南宮薄懶懶地說。


 


「我隻是想跟你們說幾句話而已。」


 


我拍拍裴溯的肩,示意他放下劍。


 


就算在這S了我們,但大局已定,坐上皇位的隻不過換個人而已,也不會是南宮薄自己。


 


困獸之鬥,何懼。


 


裴溯放下手臂。


 


南宮薄輕笑。


 


「還是愛妃懂我。」


 


裴溯聞言又欲提劍,我按住,搖搖頭。


 


安撫住裴溯,

轉而對南宮薄道。


 


「有什麼快說吧。」


 


「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南宮薄還是那副素衣裝扮,跟我離開時一樣。


 


「我啊。」


 


「要跟愛妃悄悄說。」


 


「別忘了,你還有東西落我這裡了呢。」


 


想起我其餘的家人,衣擺內我捏緊了匕首,答道。


 


「好。」


 


裴溯急得向前一步。


 


我朝著他搖搖頭,用口型說。


 


「沒事的。」


 


我一步步朝著南宮薄走近,直到他面前。


 


他歪著身子,隨意地看了我一眼。


 


勾勾手。


 


我握緊匕首,俯下身體。


 


他靠近我的耳廓,輕輕說。


 


「你的母親、妹妹,其他族人。」


 


手心出了汗,

心中有了預期。


 


就算他用她們威脅我,S了裴溯,我亦不會妥協。


 


裴溯進入京城的時候,已經派人去尋找我的其他家人。


 


現在南宮薄的勢力隻在皇城之內,他沒法拿她們威脅我的。


 


「早就S了。」


 


我瞳孔微微放大。


 


南宮薄卻後仰大笑起來。


 


笑聲刺耳,令人煩躁。


 


回神,手上的匕首已經刺入南宮薄的胸膛。


 


他的笑聲變得斷斷續續,鮮血不斷湧出。


 


裴溯急步上前,握住我匕首上顫抖的手。


 


「沒事的,他S有餘辜。」


 


南宮薄捂著湧血的胸口,聲音癲狂。


 


「我S有餘辜?」


 


「這是這世道欠我的!我自己拿回來有什麼錯!」


 


忽然。


 


他另一隻手拿出一隻蠕動的肥碩肉蟲,捏爆。


 


我身體內傳來劇痛,像有什麼東西匍匐在我的心髒和四肢百骸,很難受,所以不斷掙扎,讓我感到劇痛無比。


 


我痛得跌在地上,裴溯扶住我,對著南宮薄大吼。


 


「你做了什麼!」


 


「我讓你看看什麼叫S有餘辜。」


 


「背叛的人,都該S!」


 


「你以為你贏了我是嗎?」


 


南宮薄大笑起來,胸口猩紅不斷蔓延。


 


「你最愛的女人,還不是要為了我陪葬!」


 


裴溯輕輕將我靠在他胸口,環抱著我。


 


可也阻止不了,我開始大口大口地吐血。


 


本來身體就小小一片,這下仿佛要將全身的液體都吐出來。


 


一開始很痛,後來渾身開始乏力。


 


意識變得開始有些抽離,就好像,這不是我的身體。


 


有什麼東西落在我的臉上,冰冰涼涼的。


 


怎麼地面也開始抖動了。


 


哦,原來是裴溯在哭。


 


眼睛已經看不真切,耳中傳來裴溯的聲聲懇求。


 


「求你,不要走。」


 


「神啊,不要把她從我身邊奪走!」


 


「誰來……救救她。」


 


「我愛你。」


 


「我心悅你。」


 


「可不可以……給我彌補的機會。」


 


我努力扯出笑容,想告訴他。


 


我願意,非常願意。


 


可是出口,變成了嗚嗚咽咽。


 


嗓子也不受控制了。


 


腦子越來越沉,忽然變得很困很困。


 


耳朵裡的聲音也遠了。


 


無力再支撐。


 


我闔上了眼。


 


番外。


 


再次醒來是在熟悉的院落。


 


我看著這大床,摸摸身上。


 


那些疼痛的痕跡不復存在。


 


我看著我的手,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


 


「小姐!你終於醒了!你都暈了三個月了!」


 


綠枝從一旁竄出,撲在我的被子上就開始哭。


 


我拍拍她的後背。


 


「好了好了,我這不是沒事了嗎。」


 


她眼淚婆娑地抬頭,「還好這邊的蠱醫是君上的好友!費了好大的勁才救活您。」


 


「要不然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蠱醫?


 


那裴溯呢?


 


我垂下頭,或許在千裡之外的王城寶座上吧。


 


忽然。


 


窗外傳來錚鳴聲。


 


我猛地抬頭。


 


來不及穿鞋,赤著腳奔出去。


 


綠枝著急:「小姐,鞋!」


 


我沒管她。


 


奔至園中。


 


滿園的海棠爭相盛開。


 


藍天與綠叢相對,構成上下兩界。


 


海棠點綴其中,一簇簇,一朵朵。


 


我所思所念的人,就在其中。


 


我踏進草叢。


 


窸窣聲響驚動了正在舞劍的人。


 


他停下劍鋒,朝我望過來。


 


愣了一瞬。


 


而後嘴角上揚,咧到耳根。


 


丟了劍,朝我跑過來。


 


我也向他走去。


 


步伐越來越快。


 


最終。


 


他將我抱了個滿懷,轉了一圈才將我放下。


 


俯下身在我耳邊說。


 


「謝謝你,願意給我彌補的機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