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可還有什麼想吃的,今日我們可以晚些回去。」
6
我抬頭看他,心裡知道這是他委婉的道歉之法。
心裡湧出一絲悲哀和不適。
想起老夫人,想起晚晚,又或是林肆。
我們每個人都在盡力掩飾住這表面的風平浪靜。
否則,一朝風雨漸起,船也必翻。
我揚起一個溫柔的笑,「我已許久沒回母家了。」
「今日太晚,明日夫君可以帶著晚晚一同陪我回去探望嗎?」
林肆眼中閃過一絲放松,體貼地答應了下來。
他很感謝我也接下了這個臺階,維持著面上的平和。
兩人和好如初似的,牽著手回了府,老夫人正抱著晚晚,一派和諧。
互道晚安後,
我回了房。
蒙著被子,淚水不停流下,直至窒息。
再相信他一次,再忍讓這一次,再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
又要繼續裝聾作啞、同床異夢,簡直是讓人要尖叫出來。
我捂住耳朵,發出難忍的嗚咽聲。
我安慰自己,好了,好了,這是最後一次。
不會再有下一次了,我喃喃著睡著了。
可天意總是這麼讓人捉摸不透。
『下一次』很快就來了。
站在家門口,年邁的爹娘笑臉相迎,林肆一手牽著我,一手拉著晚晚。
禮物送了好幾車,他給足了我的面子。
就在這時,僅僅是遠處一個風塵僕僕的紅衣姑娘一聲呼喊。
「小紅!」
他原本還得體冷靜的表情瞬間一僵,
拉著我的手直顫的不行。
這個世界上,隻有一個人會這麼叫他。
我心裡一涼,府門口來人那麼多,仿佛又讓我回到了六年前那不堪的大婚。
來了,又來了。
「求你,別......」
根本沒來得及說完,林肆迅速甩開了我,朝那個姑娘奔去。
「......別走。」
吐出的話一下消散於人群喧囂中。
我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那麼幹脆利落,跟那年一樣,果斷地選擇把我扔在身後。
「這是哪位姑娘?隻是一聲招呼,世子爺頭都沒回一下。」
「你不會不知道吧,這就是當年轟動全京的世子逃婚對象,兩人青梅竹馬十多年的感情。」
「兩人當時一路直下江南,後面要不是侯府老夫人以S相逼,世子怎麼可能會回來。
」
「啊,完全看不出來,我還一直以為世子世子妃兩人恩愛非凡呢......」
我伸出的手還僵硬地停在半空,晚晚一直在我旁邊好奇地問。
「娘親,她是誰呀,為什麼爹爹那麼激動呀?」
我回答不了她,我低頭看著她,唇瓣都有點哆嗦。
大婚上,被孤單扔下的悲涼感,被眾人嘲笑的憋屈感,一股腦重新湧了上來。
林肆,又帶我回到了那個噩夢......
我木然地站在原地,沒有怒罵,沒有痛哭,情緒已然耗竭。
我爹氣的拳頭緊握,拿起木棍就要追上去。
「那個混小子!他實在太過分了。」
我娘哪裡見過這種陣勢,她SS拉住我爹,急的快哭出來。
「你瘋了,別那麼衝動啊,對方可是皇親國戚,
你這......」
這裡有來客,有路人,有我的親友。
大家的嘴都一張一合,看著我的神色不禁憐憫。
晚晚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拉住我有點害怕。
「娘親,娘親,他們在說什麼呀。」
我騙不了她了,這要我怎麼再次撒謊!
一切都毀了,那掩飾的一切假象,剝開來是這麼不堪的事實。
是林肆,自己主動毀掉了面具,為了江晚意......
我低笑連連,失去了全身的力氣,倒在了地上。
7
江晚意沒錢了,她拎著一隻小貓,穿著一襲紅衣浩浩蕩蕩地騎馬回來了。
她在江南開的酒樓虧得厲害,又厭倦了江南煙雨。
想了一下,決定跑回汴京來找她的竹馬。
這些,
都是老夫人跟我說的。
她坐在我的床頭,苦口婆心勸道。
「你放心好了,那個女人我是絕對不會認的,你不用擔心。」
「林肆當時確實不對,我已經幫你好好教訓了他......」
我的頭轉向一邊,對著木窗,正是暮春時間,草長鶯飛,淅淅瀝瀝的小雨。
自當日昏倒在地,爹娘心疼的要S,本想多留我幾日。
老夫人撵著林肆,以出嫁女不便多留為由,親自把我接了回去。
她還在念叨著。
「林肆他就在門口等著,我馬上讓他過來給你道歉。」
我垂眸,推辭道。
「娘,不用了,我現在頭疼的厲害,隻想好好睡一會。」
老夫人沒等我說完,就拄著拐杖把林肆給趕了進來。
她還貼心地關上了房門。
冷風入帷,他身上還帶著春雨的寒氣。
這事鬧的大,林肆有些煩躁地扯了扯衣領,看向我。
「阮書禾,你至於嗎?我隻是過去打個招呼,你就直接氣暈了?」
我深吸一口氣,閉著眼睛,不搭理他。
林肆上前,伸手想探我的額頭。
「母親說你發燒了......」
他還未觸到,就被我皺眉躲開。
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抗拒,讓他有點下不來臺。
林肆馬上恢復了往日淡漠,望向我的眸中一片冰寒。
「好了,我隻是過來做做樣子,你非要讓大家難堪嗎?」
他輕笑出聲。
「又或是,你是裝暈,裝的高燒不退,為了讓我心疼?」
我扯起一個諷刺的笑容。
認真看著他,
一字一頓,「我們和離吧。」
他有些怔然,似乎覺得我燒糊塗了,「什麼?」
「你聽見了,我也並不想再重復一遍。」
高燒後的嗓子還很啞,我咳了幾聲。
他真的很不解,「就因為這個?」
林肆彎腰,輕柔地將我耳邊鬢發別開。
「別多想了,事已至此,我跟她不會有什麼了。」
他目光有些飄忽,帶著委曲求全的悲壯。
「我會對這個家負責的。」
看著面前的男子,我有些恍然,他還是如年少摸樣,清俊溫柔。
他笑起來眼睛彎彎,特別耐心。
十歲那年我迷了路,這個慵懶的少年,嫌棄地牽著我沾了鼻涕眼淚的手,陪我走了好久好久。
雖然他也並不認路,我們隻是在原地兜圈子。
可最後,夕陽打在少年的側臉,我還是記了他好久。
嫁給他之前,從十歲到十六歲,我隻為他一個人作過畫,一共六十六副。
明明我都逼著自己快忘了那些痛苦的回憶。
為什麼!為什麼他要這樣!為什麼撕裂了那些假象,卻還是不放過彼此!
多麼可笑,兩個戴著面具的陌生人。
一想著我要與林肆共度白首,並心知肚明他內心有個深藏的愛人。
一陣惡心傳來,我突然彎腰嘔了出來。
8
林肆躲閃不及,衣袍沾了一堆汙穢。
他就算是脾氣再好,也是忍不了了。
他猛地站起身來,手中茶盞落地。
「你到底還想要怎麼樣!」
我不想怎麼樣,我就是忍不住,我就是覺得惡心。
我就是要撕破所有偽裝,我要跟他徹底一刀兩斷。
可是林肆後面淡淡一句話,突然讓我冷靜了下來。
「想想晚晚,想想你年邁的爹娘,話說你家裡那個兄長,好像也是在尚書府任職吧。」
他揚起一個溫柔的笑,看著我的目光帶著微微的警告。
我雙手微顫,勉強讓自己平靜下來。
是的,不能這樣,魚S網破一直是下下策,我還要考慮很多。
「對不起,世子,我剛剛……身子有點難受。」
這話並沒有說謊,我現在頭疼的厲害,雙眼都泛紅,嘴唇青白無色。
身上都是悶出的汗,額發湿湿地貼在臉上。
他看了我很久,突然軟下了聲音。
「沒關系,是我疏忽了。」
也許是我難得的服軟可憐,
林肆上前細心地幫我墊了一下身後的軟枕。
他扶起我,體貼地替我擦了擦汗,我也並沒拒絕。
丫鬟送上一碗藥湯,林肆看了看,猶豫片刻,還是試探著喂給我喝。
他哪裡懂得照顧人,以往也從未對我如此溫存耐心。
黑色的湯碗還在咕嚕冒泡,滾燙的熱氣撲面而來。
這不得給我舌頭燙出泡來……
我皺皺眉,本想推開他,自己放涼來喝。
這時,窗外閃過一道紅色的影子,我與一張明媚嬌俏的臉對上。
這位江姑娘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也並未躲閃,露出一絲不屑與輕蔑。
是啊,我隻是林肆委曲求全下娶的妻子,怎麼配與她相提並論。
屋內的林肆並未察覺,勺子湊近我的唇邊。
我緩緩眯起眼睛,
滿眼柔情地拉著他的手,利索地把藥湯喝了進去。
「多謝夫君關心。」
林肆愣了愣,桃花眼也彎了彎,潋滟生光。
就這樣,他不計麻煩地一口一口喂給我,我面不改色地一口一口咽下去。
終於,屋外的江姑娘生氣了,她用力踹了一腳房門,聲音震的厲害。
林肆這才反應了過來,連忙扔下了手上的瓷碗,追了上去。
「晚意,你聽我說……」
「滾。」
我終於笑了,嘴裡燙的我不斷吐氣,我卻很是開心。
我突然找到了一個絕妙的辦法。
9
後面的日子,我像是完全失了憶一般,該吃吃該喝喝。
像六年以來的每一天,認真妥帖地照料好府裡的一切大小事務。
林肆早膳要吃南瓜粥,晚晚袖子破了要縫補,老夫人的腿腳不便,我請來醫女按摩。
眾人緊張沉默的氣氛一下被打破。
他們都舒了口氣,贊我明智識大體,不愧是當家主母典範。
特別是老夫人,哪哪看我都滿意得很。
她敲著拐杖,再次向林肆嚴厲聲明,府裡容不下其他任何女子。
「你好好注意言行舉止。」
「娘,我覺得夫君他不會的,我們相信他吧。」
林肆垂眸答應著,看到我在一旁溫柔勸阻,卻也覺得奇怪。
他張張口,想說些什麼體己話,又憋不出來。
我揚起一個大大的微笑,親昵地踮起腳為他整理亂了的衣領。
「夫君,早些回來呀。」
「別在外面待太久,不然我會擔心的。
」
他恍如夢中,眨了眨眼竟有些不敢相信。
許是我的笑臉太明媚,他清冷的眸子竟也染上了微微波光。
林肆握住我的手,柔聲道。
「自然會盡早回來,你上次說喜歡吃米糖糕,我回來給你帶。」
「嗯嗯。」
等他的身影消失,我的嘴角放了下來。
老夫人正給晚晚收拾筆墨,我攔下了她。
「娘,我今個有空,我送她吧。」
晚晚很是開心,平日裡老夫人總以我太忙為借口,親自帶著她。
老夫人猶豫了一下,松口了。
我牽著晚晚,決心以後要放下雜事,多陪陪她。
和離這件事情是遲早的,可對於這樣一個單純的孩子,我畢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她乖乖地跟著我,
兩人走到一個巷子前。
晚晚突然閉著眼睛,躲在了我身後。
「娘親,我們快快繞開來。」
我不明所以,前面正是靈姐兒的家,她們不是很好的玩伴嗎?
可無論我怎麼問她,晚晚隻是捂住耳朵拼命搖頭。
最後才大聲哭出來。
「靈姐兒好可憐,她的爹娘和離了,她沒有娘親了。」
我臉色突然一凝。
「是誰這樣跟你說的?」
她諾諾道,「是祖母,祖母每次都會帶我繞開這個地方,她指著路邊的乞丐告訴我。」
「如果哪天爹娘不要我了,晚晚就是會變成這個下場。」
我忍著心底的怒意,蹲下來認真問她。
「你真的覺得靈姐兒可憐嗎?」
「今天娘親帶了桂花糕,我們一起去看看他們好不好呀?
」
10
我幾乎是半拖著晚晚去了巷子裡的小屋。
門很快就打開了,裡面探出個毛茸茸的頭,是個很開朗可愛的小姑娘。
「咦,是晚晚呀,你好久沒來找我玩啦。」
晚晚試探地睜開眼。
院裡很幹淨,到處是花花草草,還有好多可愛的小木雕,栩栩如生。
一個穿粗布衫的男子正在做木工,看到我們憨厚地笑笑。
「要進來坐坐嗎?」
我點點頭,笑道,「好呀。」
靈姐兒很是活潑,她身上穿著的布料,就是頂好的,破了的小洞也被她繡上了花。
她爹爹給她買了好多最近流行的話本子。
兩個孩子頭靠著頭,看的嘻嘻哈哈。
我坐在院裡,看天上的流雲,沒過去打擾她們。
直到天色漸晚,我才牽著晚晚禮貌告辭。
「那現在呢,你還是覺得靈姐兒很可憐了嗎?」
她歪著腦袋想了想,「不覺得了!靈姐兒跟我說,她娘親還經常過來看她呢!」
我輕輕舒了口氣。
「不管爹娘是否在一起,他們都很愛自己的孩子,所以,什麼其實都不會改變。」
「嗯嗯。」
晚晚一蹦一跳的,想起什麼又突然有些苦惱。
「娘親,書院......」
我柔聲道,「沒事,因為你今天所學得的,比你跟夫子念一天的書,要重要得多。」
她似懂非懂。
夜幕漸漸攏下來,鉛雲都染上了紫紅色。
我嘆口氣,抓緊了她的小手。
不管晚晚最後是留在了侯府,還是跟我一樣背井離鄉,
我都希望她能正視這個問題。
林肆疼她,我也愛她,但這不能影響我與他的矛盾。
沒有人是可憐的,她也不能夠自怨自艾。
同樣的,我也不會,讓一個孩子來困住自己,無限沉淪於深淵中。
......
待我們用了晚膳後,林肆還是沒有回來。
我漫不經心地吃著飯,想著上次大概是給江晚意刺激到了。
她可是個爭強好勝的主,就算對林肆早已放下了當時的感情,也不會就此罷休。
老夫人有點尷尬,頻頻朝外看。
她一邊安慰我,「林肆今日肯定是太忙了,他一般不這樣的......」
我輕輕打斷她。
「沒事呀,我能理解的。」
又等了好幾個時辰,林肆終於踏著月色進來了。
他喝了點小酒,眼眸都有些迷離。
我欣喜地迎上去,挽著他的手來回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