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夫君,我的米糖糕呢?你定是排了很久的隊,才耽誤這麼長時間。」


沒有追問,沒有責怪,是女兒家可愛的撒嬌。


 


林肆垂眸凝著我,唇角笑意分明,遞給我一個紙袋。


 


「是啊,記著呢。」


 


我接過,打開。


 


裡面隻剩下一點碎渣。


 


11


 


他也看到了,一愣,眼神錯開,甚至有些支支吾吾。


 


「我......」


 


我眯著眼笑,等他的回復。


 


不用想也知道,是江晚意半路上看見了他提著糕點,纏著他出去玩了一趟。


 


並順便吃掉那些米糖糕,故意留個空袋子回來。


 


林肆臉都漲紅,卻怎麼也說不出那個名字。


 


我嘆口氣,向他招手。


 


「你彎個腰。」


 


他不明所以,

向我靠過來。


 


我的指腹輕輕擦過他脖子上的一處紅痕。


 


小聲道,「夫君,你也太不小心了。」


 


我給他看,是女子唇上的胭脂。


 


林肆面上一白,神色馬上變得慌亂。


 


「不是……」


 


我沒給他解釋的機會,皺皺眉,轉身忙活去了。


 


「渾身都是酒氣,快去洗洗把衣裳給換了吧。」


 


等他收拾完,我已經熄燈睡下了。


 


林肆輾轉了一夜,都沒怎麼合眼。


 


次日,我又像完全給忘了一樣,對他噓寒問暖,處處體貼備至。


 


他的話卡在嘴邊,隻能緊緊地抱住我。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我掩飾住眼底的嘲諷。


 


「今日休沐,陪我走走好嗎?


 


他自是滿口答應,「當然。」


 


像是補償一樣,林肆陪我劃船,送我禮物。


 


我哪有什麼心思遊玩,我的餘光放在二樓那個紅色衣服的姑娘。


 


面對他的溫柔,我誇張的做戲,滿臉幸福地摟住身邊人。


 


「夫君真好!我很喜歡!」


 


路人也看見了我們自然親熱的模樣,紛紛慨嘆。


 


「畢竟是多年夫妻,盡管小吵小鬧,旁人哪能輕易插入。」


 


我滿意地聽著,希望他們多多傳到江晚意耳邊。


 


然後,讓她去發瘋吧。


 


我已經演的實在太疲憊了。


 


迫不及待的,想要結束這一切,越快越好。


 


12


 


我沒有看錯人,江晚意果真是個瘋子。


 


這麼久了,她就算放下了那段感情,

可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風聲很快傳來,震動了整個汴京。


 


江晚意得了重疾,藥石無醫,大夫看過,已是時日不多了。


 


聽到這個消息時,林肆還在府裡用晚膳,碗都差點砸在地上。


 


二話沒說,他就破門而出,跑去找江晚意。


 


她推開林肆,當街大哭,說出了自己多年來的苦衷。


 


「我的身體早早就有了這個問題,這六年來,隻是不想打擾世子罷了,一直沒說。」


 


「六年來,我在江南養病,你兒孫繞膝,我也隻是想再回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她抹著眼睛,故作倔強。


 


「我們的以後我早就不敢奢求,也不想你兩方為難,你就作為我的朋友陪我走完最後一個月。」


 


這等感情牌打得當真不錯。


 


不說林肆當場捂住胸口,悲慟不已。


 


就是茶館裡闲話的人,也對這對心意相通,卻因事而變不得不保持距離的苦命人流下了眼淚。


 


「隻是作為故友,一起釣釣魚,看看花罷了,這個有什麼。」


 


「是啊,很正常的事吧,世子府那位佔了人家夫君那麼多年,也該讓讓了。」


 


我不在乎他們怎麼說我,他們怎麼同情可惜那對苦命鴛鴦。


 


不管怎麼說,這一切都可以結束了。


 


林肆回來的時候正是深夜,一身的疲憊。


 


我坐在房內等待著,昏暗的燈光閃閃爍爍。


 


他有些意外我還沒睡。


 


躊躇片刻,林肆還是推開了我的房門。


 


他什麼都沒說,隻是安靜地坐下,看著我發呆。


 


我睜開眼睛,很高興終於等到了他的回答。


 


林肆今日踏進了我的房內,就代表著他徹底做出了一個決定。


 


我緩緩開口,如釋重負。


 


「我們和離吧。」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點了頭。


 


我笑了,越笑越大聲,笑出了淚花,帶著點自嘲。


 


看吧,遲早的事而已,隻要是江晚意存在一天,我們之間的溝壑隻會越來越大。


 


我突然有些慶幸,自己早早地明白了這個道理,抽身而出。


 


可是胸口裡,卻還是這麼……這麼的難受。


 


林肆總是可以為了江晚意,毫不猶豫地放開我的手。


 


13


 


「晚意她唯一的心願,我實在不能拒絕……」


 


空氣沉悶的可怕,他輕聲開口打破了這種難忍的寂靜。


 


我擦擦眼角隱約的淚痕。


 


「沒關系,都不重要了。」


 


兩兩相望,林肆突然垂下眼,撫著額頭。


 


「其實這也是你一直想要的吧,離開我。」


 


我有些好笑。


 


事到如今,他倒是為自己找出理由來了。


 


沒什麼好說的了,林肆深吸一口氣,起身準備離開時。


 


我身姿未動,卻突然開口喊住了他。


 


「那如果我求你,你會不走嗎?」


 


「你會不會......就不和離了,也不再去找她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突然開始犯蠢,說出這種傻話。


 


可也,隻是想為年少的自己,爭一個回答。


 


他嗫嚅許久。


 


林肆終究沒說話,緩步離開了。


 


...

...


 


世子和離之事鬧的沸沸揚揚。


 


不用想也知道是江晚意的手筆。


 


我沒在乎,安靜地打點好了自己的東西。


 


地契,首飾,珠寶的,屬於我的,我一分都不會讓,不是我的,我也不屑要。


 


老夫人勸阻無力,隻能緊緊地抱住晚晚。


 


「晚晚她還那麼小,她留在侯府才是對她未來更好。」


 


「你養得起她嗎?她會不會覺得很委屈?」


 


我知道老夫人說的在理,我也不忍心剝奪她自己選擇的權利。


 


我恨世子府,可這也是晚晚從小長大的溫床。


 


所以我沒說話,安靜地看向這個可愛的小姑娘。


 


許是之前我對她起的預演有用,晚晚並未像大家想象的那樣大哭大鬧、糾纏不休。


 


我的目光變得柔和,

蹲下來輕聲喊她。


 


「過來吧。」


 


在老夫人如臨大敵的目光下,她小跑幾步撲在我懷裡。


 


「想留下來陪祖母和爹爹是不是?」


 


她的眼眸湿漉漉的。


 


「嗯。」


 


我溫柔地摸摸她的發髻,「晚晚長大了,知道要照顧別人了。」


 


「那娘親還會來看我嗎?」


 


我鄭重地點點頭,「自然。」


 


「好,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14


 


我的爹娘早已年邁,家中兄長接了掌饋,我知道自己也不便留下了。


 


兜兜轉轉,我再一次坐在那個書畫小攤裡。


 


「有餛飩嗎?」


 


我掏出一張銀票。


 


這問題很傻,可那位掌櫃看了我很久,跑出去買了一份端過來。


 


桌上全是幹淨的書畫,我安靜地蹲在地上吃,眼淚滴答滴答掉進碗裡。


 


熱湯根本咽不下去,我拼命掩飾著自己的抽噎聲。


 


不知何時,一道清冷的聲音傳來。


 


「真狼狽。」


 


我呆呆地抬起頭,「啊?」


 


一個面容冷峻的男子搖著扇子,正垂頭看我。


 


他身著一襲華貴的錦袍,神色卻幽深。


 


「我說你,真狼狽。」


 


一陣怒意突然湧上心頭,也許是壓抑太久的情緒,頓時讓我爆發開。


 


「你憑什麼指責我,你懂得我的感受嗎?你能理解我嗎?」


 


「換做是你,你並不見得比我做得更好!」


 


陳眠目光有些微怔,我這才發覺,自己與他貼的很近。


 


我的手都揪住了他的衣領,近到能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他的眼裡,如墨沉的夜,看不見情緒。


 


似乎要把我看穿似的,我垂下眸子,放開手。


 


「抱歉,我反應過激了。」


 


他沒再看我,像是屋外黃鸝清脆的叫聲把他吸引住了。


 


許久,陳眠才開口,「換做是我,就一定要讓他還回來,血債血償。」


 


我愣愣地看過去,他搖起了扇子輕笑。


 


「畢竟我是個隻講利益的商人。」


 


陳眠是這家書畫鋪的老板,也是那掌櫃口中的主子。


 


我們偶然間結識,淡淡如水之交。


 


僅僅是因為他是個附庸風雅的行商,而我是個喜歡搗鼓書畫的木訥小姐。


 


我作畫,我抄書,他付錢,就是這麼簡單。


 


後面我嫁了人,再也不曾提筆,陳眠也去了外地,他畢竟是四處遊走的。


 


兩人倒是很久不見。


 


沒想到再遇,居然是這麼不堪的情景。


 


15


 


見我久久不語,陳眠垂下眸子,似是有些失望。


 


「聽聽別人都是怎麼說你的吧。」


 


「你真的甘心嗎?」


 


剛好幾行闲人從茶館出來。


 


「對了,你知道嗎?世子府那位,居然跟世子提了和離!」


 


「侯府人人都求她考慮清楚,那女子竟如此狠心,連自己的女兒都丟下不管了。」


 


「就為了江姑娘那件事?那兩人都清清白白,反倒是前世子妃小肚雞腸、太過斤斤計較。」


 


「對啊對啊,真是看不出來,那女子竟如此無賴鄙薄。」


 


「很正常的一件事啊,又不是養了什麼外室。」


 


有人猥瑣地偷笑。


 


「哎你別說,

沒準這前世子妃就是在外面偷男人了,才心虛吧。」


 


「對啊對啊,不然她怎麼可能主動和離啊,夫君又那麼愛她。」


 


一陣哈哈大笑。


 


我氣的臉色發白。


 


沒想到,我的主動讓步,竟會被傳的如此不堪。


 


不能這樣下去,我的爹娘他們會被怎麼戳脊梁骨,我又如何安身處世?


 


我緊緊捏著拳,轉身向陳眠問道。


 


「陳大人,你有辦法對麼?」


 


他不置可否。


 


「幫我,我壓給你五千兩銀票。」


 


全部積蓄拿出,他眯著眼笑了。


 


「好啊。」


 


陳眠很爽快地告訴我。


 


「春江閣現在剛好缺一名畫師,你還記得筆法基礎嗎?」


 


我不解其意,但還是認真點頭。


 


「大抵是不成問題的。


 


「那就去吧,現在。」


 


我愣愣地就要衝出去,他一把折扇攔住我。


 


「等等,帶上面紗。」


 


陳眠彎腰幫我親自系上,指尖觸碰到我的面頰。


 


我別扭地躲開,「好了,我去了。」


 


春江閣真是旖旎富貴,穿過層層帷幕,我被領到一張畫板前。


 


對面一個嬌俏的女子正大膽跨坐在一男子腿上,伸手攬著他的脖子。


 


雖未脫衣,但兩人也是極其親密。


 


江晚意開口了,「小紅,聽說這畫師技術惟妙惟肖,留給我們紀念好不好?」


 


我筆尖一顫,聽見林肆溫柔地答應了她。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他們都沒注意到我。


 


我平復下心情,輕筆勾勒,濃墨點綴。


 


往日的技巧像活了一樣,

重新被我掌控。


 


我心裡越恨,我下筆就越穩。


 


不出半個時辰,一副完全還原的畫作就出來了。


 


16


 


江晚意急著要看,「快讓我看看畫的我美不美,不好看重畫!」


 


我笑著解下面紗,在他們二人驚愕的神色下。


 


我把那副『春宮圖』順手拋在了樓下。


 


大聲說,「我畫的自然是最美的,不信,你讓大家都看看?」


 


林肆急了,衝上前來想下去撿。


 


「阮書禾,你瘋了,為什麼要汙蔑我們?」


 


他來不及了。


 


樓上的嘈雜聲,已經讓下面的路人駐足觀看。


 


尤其是角落裡還那麼多流氓痞子。


 


他們一擁而上,爭相奪起了這幅美人圖。


 


「這是世子和江姑娘,他們居然玩這麼大!


 


「天吶,快看,他們在上面!」


 


「你別看那麼久啊!讓我也看看江姑娘的香肩......」


 


全部醜陋的真相一下赤裸裸地暴露在大眾中。


 


我面前那道貌岸然的兩個人,終於卸下了平靜的假象。


 


他們頓時臉色慘白,快要暈過去。


 


......


 


汴京從來都沒有不透風的牆,何況還是這麼大一件醜聞。


 


之前的流言蜚語呈現兩邊倒趨勢。


 


江晚意哭著鬧著又要回江南去,被侯府的老夫人狠狠地扇了兩巴掌。


 


「賤人!都是你把我兒子害到這個地步!」


 


「你不是要S了嗎?你現在就給我去S!」


 


她用力掙扎,「放開我,我才沒有得重疾,都是我騙他的!」


 


「誰讓我看阮書禾那幅摸樣不痛快呢。


 


在一旁一直沉默著的林肆終於回過神來。


 


他疲憊地看著眼前這幅亂象,佝偻著腰,像是老了二十歲,泣不成聲。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我欠了陳眠五千兩銀票,窮的厲害。


 


隻能跟著他去嶺南摘茶葉去了。


 


不過陳眠笑著說茶葉賣的好,不出一年,我就可以倒賺五千兩。


 


我很期待。


 


畢竟,我還答應過晚晚,要用茶葉給她編個小兔子帶回去呢。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