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的發絲凌亂,半是焦躁地撓了撓頭發。
「我說你啊!再怎麼樣也不能……」
我打斷他:「你到底是來幹嘛的?不好好說的話,我就告訴我媽媽了。」
蘇拾一噎,臉好像更紅了些。
連說話都結巴了起來。
「唔,嗯……呃,之前你聽到的,不是那樣的……」
他支支吾吾地解釋著,他從來沒參與「收保護費」的事情。
跟那幾個學生也並不熟,隻是那天湊巧碰上。
我點點頭,困惑問詢:「有必要特地跟我解釋麼?」
他微張了張唇,與我目光交錯時,又倏然偏過了頭。
單手捂著唇,
有些張皇:「我先走了。」
反應實在是奇怪。
我看著他利落地翻過窗,平穩落地。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面對蘇拾時,我總有一種自己潔白的裙擺會被拖入深淵,染上與他深沉墨黑眼眸一般的顏色的不安感。
這不安感忽上忽下,像一塊蜜糖,卡在我的嗓子處。
難受得想吐出來,卻又不舍得裡頭的甜。
我膽子很小,生怕染上麻煩事,給媽媽帶來負擔。
我不想跟蘇拾這樣的人扯上太多關系。
我一把拉上窗簾,人為地阻隔成兩個世界。
卻在房間昏黃的燈下。
發現我的校服早已經湿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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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我約鬱聞出來的,跟他待在一起的時候,卻又莫名想起了蘇拾。
實在是不禮貌。
這也太像腳踏兩條船的渣女了。
我腹誹自己。
與記憶中的湿熱夏雨不同,今天是陽光明媚的一天。
鬱聞體貼地為我撐起遮陽傘。
我蹙起眉。
又不受控制地想起,記憶中的蘇拾總是冒著雨,可他現在連晴天都會撐一把黑傘。
前不久的重逢,他挎著一把黑傘。
過於蒼白的皮膚,手背的針孔。
有太多奇怪的事情。
天平一旦傾斜,對方說的話,就會像種子一樣,在心底生根發芽。
鬼使神差地,我忽然開口問:「鬱聞,你有喜歡的女生嗎?」
先前,我確定過他還是單身,才主動拉近距離,培養感情。
鬱聞有些詫異地瞥我一眼,兩眼彎彎:「怎麼突然這麼問?
」
他的語氣溫和,沒有絲毫被冒犯到的不滿。
「如果有的話,我就不會答應和你單獨出來了。」
是啊。
我竭力將心底的疑竇除去,想全身心沉浸在約會中。
偏偏,他太事無巨細。
像是有人教過他如何做。
一切都剛剛好地踩在那個舒適點上。
我半開玩笑地試探他:「你這麼貼心,家裡是不是有姐妹呀?」
鬱聞慢條斯理地替我切著牛排,聞言微彎起唇角。
卻是否認:「我是獨生子,可能和媽媽在一起的時候比較多,耳濡目染吧。」
也是一個可能。
可我總覺得哪裡有說不上來的怪異。
「你那位表弟怎麼樣?還在你家嗎?」
……表弟?
意識到他問的是蘇拾,我應了一聲。
「雖然是表弟,但到底不是能不顧男女大防一起住的年紀了。黎夏,要是有需要,我可以幫你表弟介紹工作,讓他單獨住出去。」
我對上他的目光,依舊是和煦溫潤。
敏銳如他,早已經發現這個易碎的謊言了吧。
隻是他給了我臺階,委婉地告訴我,他並不在意蘇拾是我的表弟還是什麼。
隻要我能聽他的話,順著臺階下,將蘇拾推離。
我理應這麼做。
可我的第六感總覺得微妙。
鬱聞之前……似乎並不對我身邊的異性有如此大的「敵意」。
他太溫和,有時看不透他究竟是如何想的。
我該感謝蘇拾的出現,推進了鬱聞和我的關系麼。
我想不通,總覺得迷霧重重。
就連鬱聞看我的眼神,我也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11
我的精神狀態完全被蘇拾影響了。
用完餐,我匆匆和鬱聞告別。
雖然有些對不住他,但我實在無法保持心平氣和。
總覺得他看著我的目光,並不是男人對好感對象的眼神。
像是透過我在看誰。
……我覺得我需要時間好好想想。
在離開前,鬱聞破天荒地拉住了我的手腕。
他垂著眼,有些落寞地開口:「黎夏,我以為你對我也有好感,才那麼說的……讓你不舒服了嗎?」
也?
鬱聞酸楚地笑了:「其實我對你……」
「等等。
」
我截斷他的話。
鬱聞待人很溫和,他一向體貼。
跟他在一起確實很舒服。
但我在此刻前,從來沒感覺到他對我有多餘的愛意。
我們一直像朋友一樣,連曖昧感都像是刻意營造。
「……我暫時還不想聊這些,抱歉,是我的問題。」
我斟酌地回絕:「對不起,我可能要好好捋捋。」
自從蘇拾出現後,我對鬱聞的情感有些復雜。
我似乎在不經意間,將他當作了報復蘇拾的工具人。
暫且先待在朋友的界限吧。
現在的我答應鬱聞,對誰都不負責。
在一面承認自己被蘇拾的瘋言瘋語影響了判斷後,我一面又想知道那瘋言的後續。
蘇拾的突然出現,
有太多理不清的謎團。
他當初的不辭而別,興許還是一根深埋在心底的刺。
沒察覺時,像是不存在,一旦察覺,就逐漸成了潰爛的傷口。
我乍然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我將蘇拾的聯系號碼從黑名單裡放出來後,撥打時卻被通知這是個空號。
我駭然大驚。
像是虛虛纏繞在手腕上的風箏線,即將順風而去。
抓不住一般的縹緲。
我推門離開餐廳,正想打車回去,餘光瞥見一抹身影。
一個撐著黑傘的男人蹲在門口。
傘面將他的上半身遮了個嚴嚴實實。
我的腳步一滯,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許多。
我走到他的身側,陽光刺眼。
他裸露的皮膚絢爛得像是透明。
「蘇拾?
」
男人微微一偏傘面,睜著一雙眼仰視著我。
像是一隻被主人拋棄,流浪在外的小貓。
「約會……結束了嗎?」
他拘謹地措辭。
我沒問他是怎麼知道在這裡的。
也沒問他為什麼蹲在這裡。
隻是點頭。
蘇拾抿了抿唇,勉強笑了笑。
「那我來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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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應他。
蘇拾小心翼翼補充道:「可以嗎?」
「……」我抬步就走,沒等他,「走吧。」
過去很多次,都是他走在我身前。
相牽的手成了風箏線。
他會在假期去打零工,偷偷買下我想要的文具。
佯裝不屑地放在我桌上,當我驚喜地抬頭看他時,他卻偏過頭。
「撿的。」
在我想回禮時,又瞪我一眼。
意識到自己太兇後,會欲蓋彌彰地抿唇。
「不用……周六下午教我做題。」
說得太溫和,又會故意諷刺一句。
「反正大小姐你很闲吧?」
從來沒有「可不可以」的問詢。
是一陣突兀又熱烈的雨,想躲過,隻能隨身帶傘。
可我也沒有帶傘的習慣,所以才會被蘇拾的風雨侵襲。
現在反而是他時刻帶著傘。
他安靜地跟著我,怕我曬,將傘面往我這裡偏移了幾分。
我盯著他握著傘柄的手。
「你手背上的針孔是怎麼回事?
」
蘇拾暗下眼,笑得很淡:「不重要。」
「那又是我自作多情了嗎?」
以為他惺惺作態擺出這副可憐模樣,在鬱聞面前彰顯佔有,費盡心思賴在我家裡,是因為他還喜歡我。
想找我復合。
我意識到自己正在把心底的那根刺徒手拔出。
伴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疼痛。
不是不能忍耐,是太折磨。
「這次想陪我演什麼?看我會不會為你心軟,會不會在你和別的男人之間,選擇你?」
「然後又可以洋洋得意地拋棄我,欣賞我的敗犬模樣?」
蘇拾唇瓣嚅動。
「我從來沒這麼想。」
他的眸間心疼與痛苦一閃而過。
陽光很燙,和他並肩在傘下,卻涼得很。
「那你就該把你隱瞞我的事情,
一五一十地跟我說清楚。」
「蘇拾,認清你現在的位置,我並不是非你不可。」
13
我卻很清楚。
他不想說的事情,再怎麼拿槍指著他,他也不會說半個字。
我不再糾結他手背上的針孔,轉而問他:
「你說鬱聞最後會為了他喜歡的人,奪去我的心髒?」
「先不論是否匹配,心髒移植手術隻能在我S亡的情況下,他才能有機會這麼做吧?」
而在他此前的說法中,像是直接推我上手術臺開胸,導致我的S亡。
鬱聞隻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哪來的神通能做到。
他又不是霸道總裁文的男主。
……等等。
我都接受蘇拾是十年後穿越來的設定了,好像鬱聞是男主的設定也沒有那麼玄幻了。
這麼說,移植心髒給心上人,難道我是虐文女主?
有點天馬行空了,我無語地笑了一下。
蘇拾壓低聲,悶悶地回:「他做得到。」
「從和你相遇開始,他就一直在欺騙你。」
我和鬱聞初次見面是在地鐵站。
和蘇拾分手後,我一個人泄憤似的出去吃了頓大餐。
越吃越委屈,越委屈越想哭。
最終在回家的地鐵口,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不顧一點顏面。
雨很大,混著淚水,我狼狽地蹲在無人經過的角落。
是鬱聞為我傾斜了傘面。
此後又巧合地在學校裡碰了面。
我們的聯系不鹹不淡。
一直到前不久,我們才熱絡起來。
可我沒意識到,
那個地鐵口從來不是他會路過的地方。
他連坐地鐵的次數都寥寥無幾。
鬱聞和我趣味相投,我們一直很有共同話題。
全網參與量不過一百的冷門 CP 都能撞上。
很多時候,我都覺得他是世界上另一個我。
總能猜到我當下最想要的是什麼。
可哪有這麼巧的事情。
將情感剝離出來,客觀地看待問題,剩下再不可能的回答就是真相。
「……他其實是我 CP 對家嗎?」
蘇拾納悶地笑了一下:「?」
那我很傷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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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調查我,刻意接近我,和我打好關系,又為什麼呢?
問題的答案,蘇拾已經告訴我了。
因為我的心髒正和鬱聞喜歡的人匹配。
他的小康家庭也是騙我的。
鬱並不是個常見的姓,我曾經開玩笑一般,說他指不定和那個鬱家有什麼遠房親戚關系。
那個從未在媒體露過面的鬱家少爺,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婚約對象。
婚約對象自小身體弱,據說是心髒有問題,不能劇烈運動,情緒不能有大波動,隻能在家嬌養著。
鬱家少爺屢次去陪她解悶。
這些豪門娛樂新聞,一查全都是。
我直截了當地給鬱聞發消息,詢問他。
良久,他才回:「對不起,我不是想故意瞞你。」
可能還沒怎麼用情,我對這件事接受良好。
我對豪門少爺毫無興趣,甚至有些畏懼。
門第相差太大,而我亦沒有能釣住人的能力,就算並不是蘇拾說的那樣,就算對方是真的喜歡我,
我們也走不到最後。
稱不上太難過。
還不及蘇拾當初分手的S傷力的萬分之一。
時機正好,輕而易舉就能打出核爆傷害。
雖然被爆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