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平淡地吃完飯,忽然有些疑惑。


 


「你為什麼不跟我一起吃?」


 


這些日子,蘇拾雖然承包了做飯的任務,可他從來隻是在一邊乖乖地等我吃完。


 


我吃完就離桌回了房間,自然不知道他有沒有吃。


 


蘇拾收拾碗筷的動作一頓。


 


「我待會兒吃。」


 


我的目光掠過他的身形。


 


「那隨便你吧。」


 


瘦削得像是生了場大病。


 


但和我有什麼關系?


 


我們已經分手兩年了,早已經是連朋友都算不上。


 


我們現在明明毫無關系啊。


 


15


 


外面洗刷的聲音叮叮當當。


 


我有些靜不下心。


 


可能是當年飛蛾撲的火,太過明亮灼熱。


 


時至今日,

被燙傷的痕跡還在彰顯存在感。


 


手機一震,是鬱聞又發了消息:


 


「你在因為我隱瞞你而生氣嗎?」


 


我委婉地表示抱歉,沒有生氣,隻是我當下心緒很亂,無法應對他白日未盡的告白。


 


「……你不用道歉,是我的錯。」


 


「看到你身邊有別的人出現,我有些急切了。」


 


「如果可以的話,這周末能再見一面嗎?」


 


有蘇拾在這裡賴著,我什麼時候能打掃幹淨心裡的屋子?


 


「對不起,這幾天先算了吧。」


 


回完消息,正巧傳來敲門聲。


 


開門就見著表情有些拘謹的蘇拾。


 


飄忽不定的眼神。


 


就像高考出分後,他又叩響窗扉。


 


緊張地繃著臉,

告訴我他應該能和我進同一所大學。


 


他並非是我媽媽口中不學無術的「不良少年」。


 


好像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頭一次有了恐懼的事情。


 


他怕我拒絕他,連表白的話語都透著不自信。


 


而現在,又是這副令我心醉的表情。


 


「過幾日是七夕,我……」


 


「我和鬱聞不會有未來,我也會避免和他見面。」


 


我先開了口。


 


「你擔心的事情應該也不會發生,你什麼時候能離開我家?」


 


他瞬間微微睜大了眼。


 


「我們已經分手兩年了,」我強調,「我可能給了你不該有的錯覺,對不起。」


 


「就算你說我們四年後會結婚,那也是四年後的事情。」


 


「你來自十年後,

強行幹預命運,往後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


 


或許,他很快就會消失。


 


如果我沒有被鬱聞利用挖心,我沒有因此而S,十年後的蘇拾也不會殉情,更不會出現在這裡。


 


又或許,從始至終,都是蘇拾的謊言。


 


沒有什麼十年後的穿越。


 


所以——


 


「你能離開嗎?」


 


我將他的原話奉還。


 


「我有點演不下去了呢,蘇大少爺。」


 


「追妻火葬場的戲碼,我膩了。」


 


16


 


我罕見地又失眠了。


 


閉上眼就是蘇拾最後泫然欲泣的臉。


 


零落而散碎。


 


偏偏又強裝無事,想笑得釋然,卻皺得比哭都醜陋。


 


「嗯,我知道。

是我一直在打擾你,對不起。」


 


他來時除了那把黑傘什麼都沒帶,走時也什麼都沒留下。


 


明明是該拍手稱快,我卻體會到了他當初說的那種惡心感。


 


黏膩得卡在咽喉處。


 


不管是糖塊還是什麼,卡久了都是在折磨人。


 


他知道個鬼。


 


我痛恨自己這副樣子。


 


又被蘇拾玩弄在股掌之間。


 


曾經是,現在依舊是。


 


我從來沒放下。


 


隻是生活不會給我靜下來斬亂麻的時間。


 


該上的班依舊要去上,沒有人會關心牛馬的心情。


 


蘇拾離開後,再也沒有消息。


 


日子似乎又和從前一樣。


 


我的手機充斥著工作消息,和鬱聞時不時的邀約。


 


我一次又一次地拒絕了他的示好。


 


我從來不做灰姑娘的夢。


 


太縹緲空虛,我把握不住。


 


從前想留下如風箏一般的蘇拾,到頭來風箏線纏成了我心底的亂麻。


 


我一頭栽進工作,用忙碌來麻痺自己。


 


時間會是最好的良藥。


 


17


 


可總有人吝嗇地不肯給我時間。


 


這幾日上下班的路上,總覺得有人在暗中窺伺我。


 


偏偏我回過頭去,什麼都沒發現。


 


我的第六感在警示我。


 


那視線如影隨形。


 


會在我踏出公司門的時候出現,一直到關上出租屋的門才消失。


 


如是幾日,我的精神高度緊繃。


 


想報警,卻又沒有實質證據。


 


我開始拉上順路的同事。


 


但總會有落單的時候。


 


我懷疑是蘇拾。


 


我對他的舉止感到困惑而煩躁。


 


終於,在那個視線再次不懷好意地出現時。


 


「能別再這樣了嗎,我真的很困擾。」


 


我深呼一口氣。


 


「我說得很清楚了吧?我明年就要畢業了,我沒有時間陪你這種大少爺玩戀愛遊戲。」


 


周遭有幾個過路人,我才大了膽子。


 


繼續道:「能不能別跟蹤我了?」


 


一直藏在暗處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我們早就結束了,蘇——」


 


我愕然止聲。


 


是從來沒見過的臉,就連路人都是故意安排來降低我戒心的。


 


我被綁架了。


 


18


 


不知道被注射了什麼藥劑,我很快失去了知覺。


 


再醒來時,是陌生的天花板。


 


充斥著刺鼻的消毒水味。


 


說是醒來,實際渾身乏力,連掀眼皮都無力。


 


大腦混沌得厲害。


 


細微的交談聲,忽遠忽近地傳過來。


 


是鬱聞的音色。


 


他的聲音冷漠又殘忍。


 


「她一直在念叨一個S人的名字,確定她的精神沒問題?」


 


什麼?


 


我想思考,大腦卻如漿糊。


 


「一個臆想症患者的心髒,會不會有影響?」


 


什麼臆想症?


 


另一個人聲音完全陌生,回應著鬱聞。


 


「黎小姐沒有精神方面的病史。」


 


「這兩年一直跟進她的體檢報告,她很健康。」


 


「隻是……」


 


那人斟酌著措辭,

「人還活著,現在做心髒移植,會不會太著急了些……」


 


我猛然一驚。


 


鬱聞靜靜地道。


 


「……十分鍾後,北街會發生一場車禍,黎夏當場身亡。」


 


「父親不是都安排好了麼?這樣就正好有一個心髒適配,可以捐獻的S人了。」


 


19


 


哦。


 


原來我在錄節目呀。


 


也沒人跟我說我報名了《今日說法》啊。


 


行程滿了,這個通告能推掉嗎?


 


來不及大腦宕機了,許是估摸著麻醉藥效快過了。


 


他們止了聲,有人過來看了看我的情況。


 


我閉著眼,假裝自己還在昏。


 


鬱聞的聲音近在咫尺。


 


依舊是冷漠的。


 


「她什麼時候醒?」


 


另一個聲音耐心解釋:「因人而異,有些人會醒得早一點,有些人就是久一些。」


 


「但她已經不胡說話了,心率也比之前上來許多,估計也快醒了。」


 


又歸於寂靜。


 


我知道他們還沒離開。


 


片刻後,那個人有些疑惑:「反正結果都是一樣的,為什麼要等她醒過來?」


 


「……」


 


鬱聞沒應。


 


一陣冷香侵襲,他溫熱的指尖在我臉上輕輕撫過。


 


從眉眼一路向下,在唇角停滯幾息。


 


帶著痒意。


 


我依舊不敢動。


 


隨著冷香散去,鬱聞和那個人離開了。


 


說是要去看看他的婚約對象。


 


我大氣不敢出地又躺了會兒,

沒再聽見聲音,才勉力撐坐起來。


 


手機不在身邊。


 


雙腿還不是很能使力。


 


我拖著身子爬到窗邊,所在的樓層高得我目眩。


 


像是所私立醫院。


 


……不妙了。


 


鬱聞他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回來。


 


沒有人守著我,說明他很自信,就算我醒來察覺到不對,也逃不出去。


 


我打開病房門,走廊上空無一人。


 


我想好說辭,大著膽子在外走著。


 


這層的病房似乎都空著。


 


我滲出些密密麻麻的恐懼來。


 


我的眼光真是稀爛啊,怎麼都是爛桃花。


 


我苦笑了一下。


 


看著電梯停留在 17 樓,估摸著那位心髒不好的婚約對象就住在 17 樓的病房。


 


是賭電梯,還是走樓梯?


 


20


 


這是 10 層。


 


我的麻醉藥效還沒完全消散,等電梯的時候,隨時會有人發現我。


 


在我爭分奪秒做出命運分岔路的選擇時,像是有誰幫我做了決定一般,電梯按鍵亮了。


 


好吧,可能是哪個好心鬼。


 


我決定順應命運,等電梯。


 


醫院的電梯慢得厲害,我焦急等待,冷汗涔涔。


 


終於,它叮的一聲,在我面前開了門。


 


幾乎是下意識,我拔腿就跑。


 


原來不是好心鬼,是索命鬼。


 


把鬱聞直接送到了我面前。


 


藥效還沒散,我跑得像亂七八糟。


 


但人的潛力真是沒話說,我愣是跑出二裡地。


 


雖然還是被逮住了。


 


鬱聞淺淺勾起一抹笑,我瘆得慌。


 


「你暈在了路邊,有人把你送來了醫院,正巧我在給你發消息,所以他們通知了我。」


 


他在裝蒜。


 


我也嘗試融入:「這樣啊,辛苦你了,其實我在找洗手間。」


 


鬱聞笑得溫柔,我被他逮回了先前躺的病房。


 


我絞盡腦汁想著說辭,糊弄他。


 


以此降低他的戒心。


 


我嘰嘰喳喳從這醫院好豪,私人病房比我的出租屋都大,好心人把我送這裡來太有實力了,又說到我們的情感問題上。


 


我表示很抱歉,前陣子工作忙,現在我可以好好考慮了!


 


……希望他對我的心髒這件事慢慢來,起碼不是現在。


 


但我明知他即將幹出寫在刑法裡的事,還是不免驚懼,

聲音帶了幾分顫。


 


鬱聞笑了,一直傾聽的他忽然說道:


 


「幸好你沒走樓梯,那裡守著的不是我的人。」


 


這話說得好像我走樓梯可能會直接迎接S亡一樣。


 


我嚇呆了。


 


連表情管理都有些不受控。


 


「那還真是……」我牙齒發顫,擠出一個笑,「……幸運啊。」


 


哈哈。


 


好心鬼我錯怪你了,您能再次顯靈救我一次嗎?


 


鬱聞輕輕嘆了口氣,不再看我。


 


他正好背對著我,望著門外。


 


「跟我再說說話吧,除了你,我沒什麼朋友。」


 


21


 


我硬著頭皮跟他聊。


 


但我的生活本來就枯燥乏味。


 


聊到最後,

我認命地嘆了口氣。


 


「對不起,鬱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