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滯在原地。
我朝他走近幾步。
盯著他的後腦勺,有些苦澀地開口:「對不起。」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他的語氣裡多了幾分困惑不解。
其實我對他的性格概括沒有錯,他偶爾會表露出天然呆的一面。
這方面很可愛。
像是對感情一無所知,又像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叫人猜不透他的真心。
「我一直以為自己困在過去失敗的戀情裡,被那個人蒙蔽了真心。」
「對不起,我在感情這方面沒有什麼經驗,不懂什麼是真正的喜歡。」
「其實我對你……算了,到現在再說這些,
你一定會覺得我在騙人吧。」
鬱聞的呼吸頓了幾秒。
「得知你的真實身份後,我確實很生氣很傷心。」
他說:「……對不起。」
「你不用對不起,我是傷心和你差距太大,從前就一直在仰視你,現在你更是像夜空高掛的月亮一樣,我隻能觸到你的倒影。」
我又近了幾步。
「所以,我能在最後的時間裡,抱一下你嗎?」
沒等他回應,我就一個鎖喉。
鬱聞反應慢了半拍,我成功趁虛而入。
感謝他可愛的性格和莫名其妙停在我唇上的舉動,不然我也不敢這麼自作多情地搏一搏單車變摩託。
順手抄起桌上的臺燈,我近乎是不敢留力。
他痛苦地皺起臉,昏過去了。
我將人往地上一扔,
沒找到他身上的手機。
病房裡沒有其他能用的東西。
隻能再次兩手空空地跑路。
樓梯不能走,先前的電梯還停留著。
心髒快要跳到嗓子眼。
電梯的數字從 10 一路向下跳,變成 1。
如果被人注意到,一定會猜到是我逃了。
但我無路能走了。
忽然,在空蕩的電梯箱庭裡,我的指間擠入一陣滲人的涼意。
瞬間又消失了。
離去前,還有涼意在指尖停留,像是微微勾了我一下。
沒等我細想,電梯門開了。
似乎沒有人注意到我。
我辨認著箭頭標識,不敢明目張膽地疾跑。
每一步都在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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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禱有用的話,
家裡也不會早早破產負債了。
父親不會拋棄我們,媽媽也不用為我操勞。
曾經深愛的人也不會離開我。
我總喜歡妄想些無用的事情。
還沒走出大廳,我就被發現了。
應該是鬱聞嘴裡的另一批人。
我不懂豪門聯姻,不懂兩家之間利益的綁定與互利。
我隻是無辜被卷入其中的可憐路人。
黑衣保鏢打扮的男人們一窩蜂朝我的方向湧來。
我摸爬滾打,在被抓住的剎那,一把收攏的長柄黑傘敲在那人的手骨上。
對方吃痛松手,我得空又蹿了幾步。
「謝——」
抬眼才發現是蘇拾。
他怎麼也在這裡?
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蘇拾朝我伸出手。
「抓緊我!」
我無暇多想,也向他伸出手。
明明就在眼前,偏偏抓空了。
我張了張手掌。
有些迷茫。
後面的人源源不斷地追上來。
蘇拾又朝我伸出手,一把握著我的手腕,將我往前一帶。
是那股熟悉的、刺骨的寒徹冷意。
我們的手連接在一起,逃離著身後即將吞噬我們的黑潮。
又像是成為了共犯。
我氣喘籲籲地問他:「你怎麼在這裡?」
從這個角度,我隻能看見他一側的臉。
「……我一直沒有離開你。」
有個不敢想的猜測縈繞心頭,我將其壓了回去。
「蘇拾,」我任他拉著我跑,「……分手後,
你去了哪個國家留學?」
顯然是沒想到,在逃命的時刻,我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他有些怔愣。
高中時文理不分科。
在選課前,我記得他的地理差得離譜。
「同學都說你去了意大利。」
上歷史課的時候,我一直想去佛羅倫薩看看。
蘇拾應了一聲。
於是我問他:「意大利六月的櫻花林,一定很美麗吧?」
他帶我過轉角,躲進視野盲區的角落,避開了一波人。
我近乎是貼在他懷裡。
他這才應了一聲:「很漂亮。」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
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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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著我左拐右拐,依舊甩不掉身後的人。
我已經筋疲力盡得喘不上氣。
各個出口都有看守的人。
最後,我們在緩慢上升的電梯箱裡。
蘇拾倏而問我:「你相信我嗎?」
我點了點頭。
盡管他騙了我無數次。
但我還是願意相信他。
可能我本質上也是個壞孩子,所以才會一次又一次地和他成為共犯。
我們一起到了頂樓。
很快就會有人追到這裡來。
我看著他抬手推開了玻璃窗。
高樓的玻璃窗都有限制打開角度,偏偏他一推就開。
風灌了進來。
蘇拾回頭看我,我奇異地感到寧靜。
他的臉和兩年前沒有太大的變化,眸間是平淡的笑意。
他坐在窗階上,任風吹拂,微微眯起眼,唇角是我許久不見的張揚肆意。
電梯停留的數字,像是在告訴其他人,我們已無處可逃。
緊隨而上的黑衣保鏢們,連追捕的速度都懈怠了些許。
我站在他身側,看著他微微歪頭,朝我伸出手。
蘇拾的學生時代十分囂張。
他會在無人的時刻,跑來我的班級,一條腿掛在窗外,坐得像動漫裡裝逼的男主角一樣。
翻起我的錯題集,時不時嘲我幾聲,這麼簡單的題都會錯。
我多數時候會選擇無視他。
在忍無可忍的時候,會站在他的身旁奪他手中的習題本。
一次他沒坐穩,險些要摔,嚇得我們兩人倉皇之中抱在了一塊。
還沒緩過神,他就推開了我。
伴著臉紅,他咬著牙小聲嘟囔了句:「嚇S我了。」
我趁機奪回我的本子,
冷笑了一聲:「膽子這麼小就別坐二樓裝逼。」
他抿著唇,像是受了奇恥大辱,片刻後又恢復平靜。
「大小姐,」他戲謔地開口:「傷了病了都要花很多錢,我一直很怕S怕生病,你應該懂我的呀。」
而現在,蘇拾卻在 21 層的窗階上。
我握住了他的手。
在被後來人抓住前,我們一同下墜。
失重感並不好受,風呼嘯著,鼓衝我的耳膜。
我聽不清他的聲音。
直到風聲止歇,在墜落前,我看見他最後的笑。
「讓你傷心了,抱歉。」
「我太貪心了,對不起。」
「明天醒來時,把我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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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渾身散架似的,像是有人帶我拉練了好幾圈。
迷迷瞪瞪地睜開眼,
是陌生的天花板。
先前陪我一起上下班的工作搭子,見我醒了,殷勤地給我倒水。
「你說你呀,怎麼低血糖暈大馬路上了呢?」
我愣愣地接過水。
下意識問:「蘇拾呢?」
同事一愣:「誰?」
我也一愣。
蘇拾不是兩年前就跟我分手,出國留學了麼,怎麼我一醒來就問他?
我皺著眉,有些想不通。
同事看著我,了然一笑:「你男朋友?」
「啊?」
「沒看見啊,我接到消息就趕來了,一直就我一個人在這裡。」
我愣愣地眨眼,總感覺有一股違和感。
「我在哪裡暈的?」
「就在公司不遠處,哎,你身邊還有把黑傘,喏……」她往邊上一指。
我目眩得厲害。
「我還沒見過你撐長柄傘呢,好酷啊,感覺很適合裝叉,什麼時候買的?」
那把傘……是我的?
「還有啊,昨晚上真是太精彩了,可惜你暈著。」
她翻出手機,給我找新聞。
「鬱家你知道不?鬱家的那位少爺在自家醫院裡被人砸了個腦震蕩,這就算了!查監控都查不出是誰幹的。」
「還有更離奇的,」她俯在我耳畔輕聲說,「聽說那醫院裡鬧鬼。」
我緩慢地眨了眨眼。
「二三十個這麼壯、這麼高的雙開門保鏢,包括那位有名的鬱總,在醫院裡轉了一晚上,都在鬼打牆。」
她比劃著,絲毫沒注意到我們現在也在醫院。
雖然不是同一家。
「據說還親眼見到一男一女一起從頂樓跳了下去,
結果根本沒找到屍體!」
我頭疼得蹙起眉。
「跳樓?」
「可不就是嘛!那窗都限制最大打開角度了,到現在都還大剌剌地全開著,你說恐怖不恐怖?」
「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這新聞壓得可快了……」
她收起手機,表示帖子已經被刪除。
「反正前面我提到的人,都跟纏上髒東西似的,當晚就被嚇得發了高燒,鬱家還連夜給普陀寺捐了這個數的香火錢。」
她比劃著數字,我擰著眉,有些走神。
「還有哦,鬱家少爺不是腦震蕩了麼?醒來第一件事竟然是解除婚約……都說他和那位小姐青梅竹馬,感情好到對方想要天上的月亮,他都能去摘星送她。」
「哎!都是假的,
豪門哪來的真愛啊。」
我盯著角落的那把黑傘,對她的話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
忽然,窗簾無風自動,我似有所感地朝那裡看去。
偏偏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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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她看不見他,蘇拾還是下意識緊張了一瞬。
最後看著她困惑的神色,他笑得很緩。
早已是陰陽兩隔,再擅自叨擾她,顯得他很自私。
可他就是個小氣又幼稚的人啊。
黎夏一直都知道。
黎夏偏偏又一直裝不知道。
他也是。
一直都在騙人,一直都在後悔。
從一開始,就沒說過真話。
那句看她吃癟,他很開心。
是假的。
隻是他嘴笨,又一貫以這種樣子當作自己的保護色。
他比黎夏認識自己,還早認識黎夏。
她是那片區有名的有錢人家的孩子,自小衣食無憂,和他完全不一樣。
明明他們走在同一條路上,吹著一樣的風,望著同樣的月亮,過的卻是完全不同的人生。
很多時候,他都在撿廢棄的空瓶子,豪車在身側疾馳而過,他瞥見車裡坐著的大小姐。
比超市貨架上擺放的洋娃娃還精致。
蘇拾沒有去過幾次超市,他沒有錢,褲兜還破了個洞。
養父盡力給他最好的,他並沒有不滿意現狀。
超市是他去不起的地方。
隻有幫工地上的男人跑腿時,才能小心翼翼地瞧幾眼洋娃娃。
那或許是他這輩子都觸碰不到的——
直到黎夏主動牽了他的手。
像他這樣的小孩,被抱團欺負,是很常見的事情。
他已經習以為常,隻要傷得不重,沒傷在臉上,養父就不會發現。
隻是忍痛很難。
他彎腰去撿空瓶時,沒注意傷處,疼得龇牙咧嘴,連袋裡的空瓶都滾落在外。
腳步聲漸近,好像有人慢吞吞地給他將空瓶重新撿了回來。
黎夏弄髒了裙擺。
那是一條光是看,都能認出價格不菲的裙子。
她將袋子交到他手上,又想了想,掏出一張創可貼。
大小姐思考的時候,會不自覺地癟嘴,很可愛。
他目眩得厲害,偏偏面上不顯。
他好像從小就很會裝。
那是他們距離最近的時候,雖然對方好像沒記住他。
……
後來,
洋娃娃從最高層的貨架擺到了最底下。
黎夏也不再是什麼有錢人家的孩子。
陰差陽錯,他們的人生軌跡有了交錯。
明明從升入中學後,就再也沒見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