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時常覺得自己像班裡女生偷偷看的言情小說裡的黃毛。
專門引誘乖乖女。
蘇拾支著下巴,望著窗外,有些心不在焉。
地理老師在講什麼?
什麼衛星,什麼繞著什麼轉?
他繞著黎夏轉?
為了不遲到扣分,能學著他的樣子,把書包扔進牆裡,翻過欄杆的人。
能算乖乖女嗎?
換句話說,他這能算是「引誘」嗎?
大小姐就該做天上的月亮,裙擺永遠潔白無瑕。
況且他性格惡劣,很多同學都怕他。
哎——
到底是誰敗壞他的名聲?
他不是不良少年啊,翹課也沒有呀,明明請過假的。
不能說是不學無術吧,
成績也沒有很差啊?
高中不是義務教育,他好不容易考上的公立重高呢。
但是有不會的題可以問她了。
每次月考,布告欄上都能看到她的照片。
她名列前茅,他在中庸不起眼的另一欄。
不想讓她喜歡自己,偏偏總忍不住向她靠近。
明明,他配不上。
……
不該表白的。
他太貪心了。
以為能上同一所大學,他就有了並肩的機會。
以為是太興奮,才會頭暈目眩。
直到回去的路上毫無徵兆地暈倒。
被人送去醫院才發現自己得了絕症。
沒多久好活啦。
多麼捉弄人的命運。
拍成韓劇都已經沒多少受眾了。
根本不存在什麼家大業大的親生父母,他從頭到尾是被拋棄的孩子。
堅強如養父,背過身去擦拭眼淚。
隻說自己會想辦法,讓他別擔心。
蘇拾隻是笑了笑。
「我不想治,我們回家吧。」
最終還是沒有和她報同一所大學。
他又騙了人。
許下的承諾好像從來沒有兌現過。
他每天數著自己的日子,擔心著未來沒有他,她被欺負了怎麼辦?
於是在對方撒嬌耍賴不想學防身術時,他淡淡地笑著,哄她學了基礎。
實際心急如焚。
說好永遠陪在她身邊,做她手裡的風箏。
可風箏線抵不過命運的剪刀。
他時常頭疼得失去意識,身體已經無法負擔太多。
連七夕節陪她一起去逛街都做不到。
演不下去了,他的病情惡化太快。
黎夏低頭操縱著手機,想給他看自己獎學金到賬的通知時。
鼻血毫無徵兆地流下。
他匆忙背過身擦去,又裝作無事發生。
意識到再不放手,就不好收場了。
該是離開的時候了。
最好走得一幹二淨,讓她一點念想都不要留。
於是他再次編造謊言,親手打破美夢。
這一回他和別人成了共犯,一起欺騙她。
蘇拾將賺的錢的大部分給了養父,這點錢難以償還恩情。
他卻沒有任何辦法。
另一部分匿名給了她的媽媽。
隻說自己以後要出國了,永遠不回來了,作為黎夏的朋友,這些錢……就當是未來的份子錢吧。
希望她能幸福。
盡管那幸福裡,沒有他的存在。
在所有人以為他被富豪父母認回家時,坐上國際航班飛往未來時。
他從容地在醫院赴S。
所幸S的時候沒有痛苦。
養父握著他瘦削的手,淚流滿面。
沒想到S後卻成了孤魂。
他看著黎夏恨他,在她哭泣的每一個夜晚都陪在她身側,隻是觸碰不到。
「對不起。」
除了他,沒有人聽得見。
他看著她逐漸走出來,逐漸遺忘他。
直到鬱聞出現。
對方溫柔體貼,和他完全不是一個類型。
也許她會幸福。
蘇拾準備離開了。
偏偏做鬼很沒經驗,不知道怎麼去地府報道,
一腳踩進時空碎隙。
去往了未來,見證了不幸的一切。
明明S了,不會再感受到心痛,偏偏他心痛如絞。
倏而白光乍現,他回到了過去。
回到了那不幸發生之前。
S去的人不能在現世留下記憶。
偷來的時光,他很珍惜。
他幸運又短暫地有了實體。
撐著黑傘遮去陽光,光照在身上如噬心一般痛。
身上一無所有,隻能借過路人的手機,給那串銘刻在心裡的號碼打去電話。
第一次,他說他是蘇拾。
黎夏掛了。
一次又一次,他堅持不懈地反復撥打。
一遍又一遍,回想著過去的自己是什麼樣子,會用什麼語調說話。
終於在她肯聽他說話時。
他張嘴又是謊言。
一個貪心的願景。
可惜是假的。
26
……我一定忘了很重要的事情。
但我就是想不起來!
我反復琢磨著,那一天的記憶都十分模糊。
況且,我為什麼突然對鬱聞沒興趣了?
就算是他家大業大,感情也不是這麼快就能下頭的吧。
我沒有頭緒,除了我醒來時莫名其妙提起的蘇拾。
心底的那根刺隱隱作痛。
掙扎了幾天後,終於放棄跟自己鬥氣。
我聯系上許多年沒有聯系的高中同學。
我跟蘇拾高中並不是同班,幾乎沒有共友。
但他大名鼎鼎,很多同學都聽說過他。
「蘇拾?」同學的聲音沉寂幾息,
「……你怎麼突然這麼問?」
「你們高考後不是在一起了嗎?」
好吧,時隔這麼久,確實有點奇怪。
我嗯嗯啊啊幾聲:「呃就是……午夜夢回,想起他跟我提分手的事情,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想問問你有沒有他現在的聯系方式?以前存的號碼是空號呢……」
同學疑惑地「嗯」了一聲。
「黎夏,你能別這樣嗎?我有點害怕。」
「害怕什麼?」
「……蘇拾不都S了兩年了嗎?你真想聯系他,你去燒紙,或者去墓碑吐他口水,別折磨我啊。」
我怔愣地張唇,音節都滯澀。
「……什麼?」
我像是忽然忘卻了如何呼吸,窒息感擠壓著心口。
「這種玩笑可不能隨便開……」
「誰會跟你開這種玩笑啊!?」
我苦笑,覺得自己可能瘋了。
同學後面的話我都有些聽不清了。
她斟酌著,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掃墓,我說不了。
我怕我一個氣上頭,把他的骨灰揚了。
……當然是開玩笑。
我掛了電話,有些失魂落魄。
像做夢一般不真實。
我恨了兩年的人,已經S了兩年。
手機一震,雖說不要,但同學還是給我發來了蘇拾的墓園。
那位拾荒者傾盡所有,
讓他有一個安息之地。
27
因為先前莫名其妙暈倒,害我的全勤沒了。
我上班上得怠惰起來。
等七夕一過,我就該回學校準備畢業論文的開題了。
我一如既往地生活。
蘇拾的S好像沒有給我帶來什麼影響。
隻是心裡的刺還在生疼,喉間的糖塊散著苦澀。
一切都不上不下地吊著我。
鬱聞的消息偶有出現。
我依舊回絕了他。
快七夕了,同事都想和對象出去約會。
我在公司打著雜,原想著隻要忙起來,就不會有空胡思亂想。
這幾日,我總是不受控制地回想起蘇拾對我提分手的那天。
他的臉色蒼白,神情憔悴。
我想,這幾乎無解。
我自己鑽進了牛角尖,出不來了。
唯一能告訴我答案的人,連託夢都沒有。
總不能七夕去掃墓。
我抱著文件,淡淡地想著。
但是再忙也不給加班費。
我按時下了班。
同事都有了約,和男友一起結伴離去。
先前的工作搭子邊等車邊跟我搭話。
「小黎,你什麼安排?你那位,叫什麼來著?蘇什麼的,進展怎麼樣啦?」
「……」
蘇拾好像從來沒陪我過過七夕。
他總有借口,恰巧在那天忙,抽不開身。
忽然覺得指間一冷,我茫然地垂眸,明明什麼都沒有。
我應道:「進展到土裡了。」
「啊?」
她有些費解,
「算了,我車來啦,拜拜!」
我也揮揮手。
先前的陰冷好像是我的錯覺。
我納悶地盯著我的手。
算了。
和別人熱鬧的約會不同,我回了家。
總覺得這個小小出租屋,哪裡不太對。
但是我想不起來。
媽媽一如既往地打電話,聊起誰誰鄰居,曾經她說起的那位和不良少年混跡的姐姐,最終迷途知返。
變得上進又努力,有了很好的對象,今年也打算結婚了。
我的手百無聊賴,撿起那柄黑傘,這裡戳戳那裡戳戳。
興致缺缺:「這樣呀,真好。」
媽媽的聲音滯了滯,有些遲疑地提起:「雖然現在催你結婚有點早,但你找對象沒有?」
我嘆了口氣:「現在催婚真的有點早啦。
」
「不是這個問題呀,是兩年前有個人留了個紅包,說是要出國了,以後沒機會參加你的婚禮,提前給份子錢了。」
我的手一頓,黑傘莫名打開。
「當時我覺得你還小,所以一直沒說,加上那個人說不想被你知道……你明年就畢業了,結婚可不會太遠了……」
後面又是嘰裡咕嚕地催找對象。
我卻聽不進任何。
兩年前,出國。
我身邊哪裡還有這種人。
我撐著黑傘出了門,路上行人不斷,我晚上還撐傘,顯得十分怪異。
我還是來到了那個墓園。
一排一排數過去,看見了蘇拾的。
我站在他的碑前。
他的遺照和他高考準考證上的一模一樣。
也和每個月的月考成績布告欄上的一樣。
我偷偷關注著他的名字。
說是不學無術,其實他剛開始的成績就不差。
漸漸的,從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
他的名字從那一欄,跨到了這一欄。
到最後,我們的照片並排而放。
我嘆了口氣。
怎麼會有這種人,S後還給人留下謎題。
倏然一陣狂風亂作,暴雨毫無徵兆地傾盆而下。
在爆烈的雨聲中,細微的貓叫聲傳來。
我循聲去找。
為了抱起小貓,我放下了傘。
傘被蠻橫的風吹去了另一頭。
我將那隻小貓護在懷裡,做好了被不講理的雨淋個透的準備。
卻隻有風掠過我肩頭。
傘面朝我傾斜,
遮去一半風雨。
我愕然回頭。
他分明沒有化出實體。
我卻看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