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就這一眼,我便將整顆心都賠了進去。


及笄那年,父皇開始在王公貴族中為我物色驸馬。


 


他雖金榜題名,卻因寒門出身被父皇否決。


 


我在紫宸殿前跪了三天三夜,父皇才終於嘆息著應允:


 


「罷了……既然你執意如此,朕便準了。隻是明芷,你要記住,今日你為他跪碎膝蓋,來日莫要為他哭斷肝腸。」


 


大婚那日,紅燭高照。


 


宋砚牽起我的手,在我耳邊輕聲道:「臣定不負殿下。」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讓我天真地以為,他眸中的溫柔是真的。


 


卻不曾想,竟真被父皇一語成谶……


 


朦朧中,似有人為我拭去額間冷汗。


 


我恍惚喚道:「阿砚……」


 


翌日清晨,

卻從雲裳口中得知,宋砚徹夜未歸。


 


晌午時分,他才匆匆回府,直奔庫房取了東西又匆匆離開。


 


聽管事的嬤嬤說,拿的都是些補血養氣的珍品。


 


我望著帳頂繡的並蒂蓮,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重活一世,我竟還對他抱有一絲幻想嗎?


 


不。


 


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第三日午後,我正倚在軟榻上閉目養神,雲裳輕手輕腳地進來,壓低聲音道:


 


「殿下,驸馬他……」


 


話還沒說完,宋砚已經掀簾進來,眉宇間帶著幾分倦色。


 


他身後,林婉清裹著他的披風,露出一張精心裝扮過卻略顯憔悴的小臉。


 


「明芷,」宋砚的目光落在我蒼白的臉上,眉頭緊鎖,「你的臉色……」


 


林婉清突然掩唇輕咳,

整個人軟軟地倒向宋砚懷中。


 


「砚哥哥,我又有些頭暈……」


 


宋砚下意識接住她,前襟蹭上她唇間的胭脂紅。


 


「清兒近日憂思過度,身子不適……」宋砚一手扶著她的腰,目光卻看向我,「客棧條件太差,我帶她回府將養幾日……」


 


我冷笑一聲:「本宮準了嗎?」


 


「是婉清唐突了……」林婉清立刻紅了眼眶,拽了拽宋砚的衣袖,「砚哥哥,你還是送我回客棧去吧……這點苦,清兒能吃的……」


 


宋砚安撫般輕拍她的手背,聲音提高了些:「殿下,清兒她確實病著,我……」


 


「來人!

」我厲聲打斷,懶得再與他多費口舌,「送客!」


 


幾個嬤嬤上前要拉人,林婉清卻SS攥住宋砚的衣袖不松手,淚珠撲簌簌往下掉。


 


「夠了!」宋砚終於沉下臉,一把推開嬤嬤的手,「趙明芷,我已這般低聲下氣與你商量,你非要做得如此絕情嗎?」


 


「絕情?本宮倒是差點忘了……」我冷笑一聲,「雲裳,去把東廂房的箱籠抬來。」


 


雲裳很快領著兩個小廝搬來一個褪了漆的木箱,重重撂在地上:


 


「回殿下,奴婢清點過了,驸馬的物件都在這裡了。」


 


說罷,還故意用繡鞋尖踢了踢箱角,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宋砚臉色驟變:「趙明芷,你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從枕下緩緩抽出一卷明黃聖旨,

「你跟她,一起滾。」


 


4.


 


宋砚手指顫抖著接過聖旨,指尖在錦緞上摩挲了許久才緩緩展開。


 


他難以置信地將旨意看了一遍又一遍,嘴唇微微發顫:


 


「這、這不可能……這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宋大人,」我接過雲裳遞來的藥碗,輕輕吹散熱氣,「聖旨上的璽印,你都不認得了?」


 


今晨,我強忍著腹中疼痛入了宮。


 


冷汗浸透了裡衣,卻仍挺直脊背跪在父皇面前,求一封和離的聖旨。


 


父皇的目光在我蒼白的唇上停留了許久,沉聲問:「可是受了委屈?」


 


我抿唇不語。


 


他輕嘆一聲,手中紫毫筆在砚臺裡反復蘸墨。


 


墨汁沿著筆尖滴落時,

又問:「可想清楚了?」


 


「兒臣心意已決。」


 


一滴墨汁濺在聖旨上,像極了當年我跪求賜婚時,落在他案前的那滴淚。


 


宋砚輕撫過那方鮮紅的璽印,突然踉跄著跪倒在地:


 


「殿下……您當真要……斬斷我們五年的夫妻情分嗎?」


 


我端起藥碗一飲而盡。


 


苦澀的藥汁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痛意。


 


「宋大人此言差矣,親手斬斷這份情分的……難道不是你麼?」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像是被刺痛一般,整個人都跟著晃了晃。


 


「可是明芷……那日的事我與你解釋過多次,我隻是……」


 


「夠了。

」我將藥碗往案幾上重重一放,輕輕拍了拍手,「來人。」


 


門外突然傳來整齊的甲胄碰撞聲。


 


十二名金吾衛持戟而入,為首的統領抱拳行禮:「末將奉旨,護送宋大人出府。」


 


林婉清見了這副陣仗,也顧不上「頭暈」了,嚇得連退數步,險些被門檻絆倒。


 


宋砚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明芷!」他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你可還記得大婚那日,你對我說過『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如今你怎能……」


 


「宋大人慎言。」我冷聲打斷,慢條斯理地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從前是本宮眼盲心瞎,錯把魚目當珍珠……如今本宮醒了,那些糊塗話,自然要收回來。」


 


我略一抬手,

雲裳立即帶著小廝們將他的箱籠抬出府門。


 


木箱重重砸在石階上,迸裂開來,裡面的詩文稿箋散落一地。


 


兩名金吾衛上前拉開宋砚,架著他往外拖。


 


他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氣掙開束縛,又向我撲來。


 


侍衛們一擁而上將他按住。


 


他的官帽滾落在地,頭發散亂地披在肩頭,卻仍掙扎著抬頭,那雙通紅的眼睛SS盯著我。


 


「明芷……我是你的驸馬!你不能這樣對我……不能!」


 


「禁軍聽令,」我揉了揉方才被攥疼的手腕,「宋砚咆哮公主府,以下犯上,杖二十後再扔出去。」


 


「得令!」


 


我的目光轉向縮在角落的林婉清,她立刻跪伏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林姑娘別怕,

」我捻起案上一塊茯苓糕,「本宮對女子向來寬厚。不如……就請姑娘在一旁監刑如何?記得數得大聲些。」


 


她如蒙大赦般拼命叩首謝恩,膝行至廊下,顫抖的報數聲混著板子落在皮肉上的悶響傳來:「一……二……三……」


 


我斜倚在軟榻上,聽著宋砚一聲聲喚我的名字。


 


起初是憤怒的嘶吼,漸漸變成痛苦的嗚咽,最後竟帶著幾分哀求。


 


真是大快人心。


 


5.


 


宋砚被趕出公主府後,竟在府門外守了整整三日。


 


第一日,他跪在朱漆大門前,任憑大雨淋下。


 


雨水浸透他的衣衫,衝刷著背上未愈的杖傷,在石板上暈開一片淡紅。


 


雲裳撐著傘站在廊下,低聲稟報:「殿下,宋大人還在外面跪著。」


 


我倚在窗邊,指尖撥弄著案上的白玉棋子,淡淡道:「隨他去。」


 


第二日,他命人抬來一架古琴,就在府門前彈奏《鳳求凰》。


 


琴音悽切,如泣如訴,引得路人駐足觀望。


 


我聽著那熟悉的曲調,忽然想起新婚時,他曾在我生辰那夜於梨樹下撫琴。


 


那時他說:「明芷,此曲隻為你一人而奏。」


 


如今,琴還是那把琴,曲還是那支曲,可聽琴的人,卻再也不會為他心動了。


 


「殿下,要趕他走嗎?」雲裳輕聲問。


 


我垂眸:「不必,他愛彈,就讓他彈個夠。」


 


第三日,他不再跪,也不再彈琴,而是站在府門前,一遍遍喊著我的名字,細數著我們的過往。


 


從及笄那年我贈他的青玉竹節簪,到大婚時我親手繡的並蒂蓮香囊,再到去年生辰我冒雪去相國寺為他求的平安符……


 


他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卻固執地不肯停下。


 


我倚在窗邊聽著,沒有絲毫動容,隻覺得可笑。


 


原來不知不覺間,我竟為他做過這許多傻事。


 


直到晌午時分,他終於支撐不住,重重倒在了石階上。


 


小廝慌慌張張跑來稟報:「殿下!宋大人暈過去了!」


 


我正披上外袍準備進宮,聞言腳步一頓,淡淡道:「抬遠些,別髒了公主府的門檻。」


 


小廝欲言又止,終究還是低頭應了聲「是」。


 


我踏出府門時,宋砚正被小廝們架著靠在牆邊,面色慘白,唇上幹裂出血痕。


 


他聽見腳步聲,

猛地睜開眼。


 


見是我,他的眼底驟然亮起一絲希冀,掙扎著想要起身:「明……芷……你還是來了……」


 


原來,他以為我心軟了。


 


看著他這副狼狽的模樣,我忽然起了幾分逗弄的心思。


 


我走上前去,緩緩蹲下身,用帕子輕輕擦了擦他額上的冷汗。


 


他的呼吸一滯,眼底的希冀更甚,甚至艱難地抬起手,想要抓住我的衣袖。


 


可我卻在這時開口,聲音輕柔,卻字字誅心。


 


「宋大人,你的婉清姑娘呢?」


 


他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


 


「她不是說無處可去,隻能來投奔你嗎?」我歪頭看他,故作疑惑,「怎麼如今你躺在這兒,她倒不見了蹤影?」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

喉結滾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哦,本宮忘了。」我故作恍然,「昨日就聽下人說,林姑娘收拾細軟出京了,臨行前還在大人箱籠裡取了幾樣值錢的東西……」


 


「不可能!」他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布,「婉清她……」


 


話到嘴邊卻突然哽住,像是想起了什麼。


 


我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嗤笑一聲:


 


「宋大人為了她不惜與本宮翻臉,結果人家一見風向不對,跑得倒是比誰都快。」


 


他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


 


「真是可惜,宋大人一番痴情,終是錯付了。不過……」我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聲道,「誰又沒錯付過呢?」


 


說罷,我轉身離去,再沒看他一眼。


 


「明芷……別走……」


 


身後傳來他壓抑的咳嗽聲,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我沒有回頭。


 


馬車緩緩駛向皇宮,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一次,我不會再為他心軟了。


 


6.


 


紫宸殿裡,父皇見我氣色好了許多,眉間的鬱色終於舒展幾分。


 


他放下筆,笑著招手讓我近前:「朕的芷兒總算有了些精神。」


 


我盈盈一拜:「女兒不孝,讓父皇擔心了。」


 


他細細打量我片刻,忽然拍了拍手。


 


殿外立刻走進來一排年輕男子,個個姿容出眾,氣質不凡。


 


「既然想通了,這些便都帶回府去吧。」父皇捋須笑道,「日後莫要再為不值得的人傷神。


 


我掃了一眼,忍不住扶額:「父皇,十個未免太誇張了些。」


 


「哪裡誇張了?」父皇擺了擺手,「若不是日子太趕了,二十個也是有的。」


 


見父皇興致頗高,我終究不忍拂了他的好意。


 


目光在殿中逡巡一圈,我隨手點了三人。


 


一個眉目清雋的江南才子,一個劍眉星目的少年將軍,還有……


 


我的目光忽然頓住,落在最後那個抱臂而立的錦衣少年身上,忍不住挑眉:


 


「謝小侯爺也來湊這個熱鬧?」


 


謝臨之「唰」地展開折扇,低笑出聲:


 


「臣可是求了陛下許久,才爭取到這個名額。」


 


他踱步上前,扇面半掩,壓低聲音道:


 


「公主殿下真是貴人多忘事。您當年娶了臣當媳婦兒,

說要對臣負責,臣為此等了這許多年呢……」


 


我的耳根頓時燒了起來:「……兒時過家家的話哪裡做數。」


 


「那我不管。」他理直氣壯地合上折扇,「殿下若是不認賬,臣現在就躺地上哭。」


 


父皇在上首笑出了聲。


 


我扶額嘆氣:「好好好,就你了。」


 


謝臨之頓時眉開眼笑。


 


他湊近一步,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殿下放心,臣一定比那個姓宋的會伺候人。」


 


「閉嘴。」我紅著耳朵瞪他,「再多說一句,今晚就讓你睡馬厩。」


 


他立刻做了個封口的動作,卻掩不住眼底得逞的笑意。


 


7.


 


回到公主府,馬車才剛停穩,就聽見一聲嘶吼。


 


「明芷!


 


宋砚不知從哪裡衝了出來,精神頭倒是比方才好了許多。


 


他SS盯著我身後三個男子,喉結滾動:「你……你怎能這般胡鬧……」


 


我慢悠悠地下車,理了理衣袖:「宋大人這是要教本宮做事?」


 


宋砚踉跄著上前,眼中滿是痛色:「明芷,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也不能這樣作踐自己……」


 


我還未開口,謝臨之突然一個箭步上前,擋在我身前。


 


「喲,這不是宋大人嗎?」他誇張地拱手,「怎麼,不做驸馬現在改行當門神了?」


 


宋砚臉色鐵青:「謝臨之!這裡沒你的事!」


 


「怎麼沒我的事?殿下現在可是我的主子,伺候主子自然是我的第一本分。」謝臨之轉頭衝我眨眨眼,

「殿下,您說是不是?」


 


我微微勾起唇角,順勢挽住他的手臂:「謝小侯爺今日護主有功,今晚就由你侍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