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為尚書公子解情毒後,我求他別S我。


 


他是一等一的雅人。


 


被我一個粗笨的燒火丫頭玷汙了身子。


 


定是奇恥大辱。


 


他卻笑出眼淚:「在這種流放地,我與你又有什麼不同?」


 


第二天我才知道,情毒是仇家下的。


 


他們把公子關進豬圈,要他與豬合歡。


 


從那之後公子就變了。


 


他燒掉詩詞,研讀經策,為了一個科考的名額不惜下跪給人穿靴。


 


他總讓我等他,說他定會娶我。


 


我等他考上科舉揚眉吐氣。


 


等他回到京城重振家業。


 


等他迎娶了郡主攀附皇室。


 


這次我不想等了。


 


我吸了吸鼻子:「我不願做妾,您放我離開吧。」


 


1


 


謝清晏回府的時候,

康平郡主剛好在我臉上畫下最後一筆。


 


她歡喜地扔下畫筆衝過去。


 


「晏哥哥,你回來啦!」


 


沾滿顏料的畫筆在我胸前甩出一尾長長的朱色。


 


我很喪氣。


 


今天又得洗衣服了。


 


謝清晏秀氣的眉頭微微擰起:「這是在幹什麼?」


 


郡主嘟起嘴巴:「誰叫你老不回來。等你等得無聊,找點樂子。」


 


她拉著謝清晏來看我:「我看她膚色瓷白,眉目清淡,是作畫的好料子,就拿來練手了。」


 


我朝謝清晏咧嘴一笑。


 


青面粗眉、赤口白牙,活像個剛化形的厲鬼。


 


謝清晏眉間的川字紋更深了。


 


郡主很苦惱:「沒想到人皮和宣紙還是不同,畫上去滯澀得很。我一著急,就成了這副樣子。」


 


她小心地打量謝清晏的神色:「晏哥哥,

你在生氣嗎?」


 


對上她的眼睛,謝清晏的眉目驟然柔和。


 


「怎會?不過一個丫鬟。隻是太醜,瞧著敗心情。」


 


「水墨成畫,脂粉作妝。若以人面作畫布,顏料當用胭脂螺黛才好。」


 


他素手拿起妝臺上的螺子黛,聲音溫潤。


 


「郡主今日妝色稍豔,與這淺淡的柳葉眉不甚相配。依臣所見,不若改為蛾眉。」


 


郡主羞道:「晏哥哥幫我畫吧。在灼華心裡,早就把你當夫君看待了。」


 


謝清晏沒拒絕:「勞請郡主坐好。」


 


他背對著我冷冷說:「還不退下,在這礙眼嗎?」


 


我喏了一聲,忍著酸軟的膝蓋想站起來。


 


郡主喝道:「站住。誰讓你走了?」


 


我隻好又老實跪直。


 


「我聽聞民間雜耍喜以美女和醜女同臺競現,

以極醜襯託極美,稱為『雲泥面』。」


 


郡主拉著謝清晏的袖子撒嬌:「晏哥哥把我畫得好看些,屆時我與這丫鬟一同出去,兩相對比、雲泥之分,豈不有趣?」


 


謝清晏描眉的動作頓了頓。


 


良久道:


 


「我納小陶為妾是因她於我有恩。郡主何必為難她。」


 


2


 


「什麼恩要你非納她為妾?」


 


謝清晏沉默。


 


他說不出口。


 


也難怪。


 


承露之恩,自然是上不得臺面的。


 


3


 


我天生缺竅,又霉運纏身。


 


十三歲父母雙亡,被叔嬸一紙賣身契抵給了尚書府。


 


剛在府裡混個臉熟,尚書府就倒了。


 


謝老尚書貪了賑災款被處S,全家流放營州,允僕婢隨行。


 


一天好日子都沒過過,就要去北地吃風沙。


 


好在我想得開,寄人籬下的時候吃苦沒什麼,總不可能一輩子當丫鬟。


 


我活著的唯一動力是攢錢給自己贖身。


 


隻是謝家被抄了家,雖則老夫人還有些嫁妝田產,但始終入不敷出。


 


連帶著主子給的賞銀都變得小氣,通常隻有幾個銅板。


 


來營州的第二個月,我正對著月亮發愁何時才能攢夠贖身的五十兩。


 


老夫人房裡的翠竹姑姑匆匆來問話。


 


說公子生了急病,房中缺個侍藥的下人,若有願意去的,給賞銀十兩。


 


十兩!


 


真是想瞌睡來枕頭!


 


我立刻舉手:「我,我去!」


 


翠竹姑姑皺眉看我:「你多大了?」


 


我挺挺胸:「上個月剛滿十六。


 


翠竹姑姑眼神復雜,微微嘆了口氣:「十六也行。」


 


她送我去公子房中的時候,囑咐我:「待會疼極了也別喊,忍忍就過去了。」


 


我點頭,但不是很明白。


 


疼?


 


難道公子生病了脾氣很壞,要揍我?


 


被謝清晏喘著粗氣壓在身下的時候,我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力氣極大,渾身燙得像火一樣,抓著我的腰橫衝直撞。


 


是真的疼啊。


 


我眼淚都掉出來了。


 


但又不敢哭出聲。


 


邊抽泣邊想:


 


翠竹姑姑真壞。


 


不是說來侍奉湯藥的嗎?


 


也沒說藥引子是我啊。


 


4


 


後來才知道謝清晏那晚中的是情毒,藥性極烈,若不及時紓解,

輕則失智,重則殒命。


 


但謝家隻剩一具空殼,落魄鳳凰不如雞。


 


昔日做著少夫人美夢的丫鬟都避之不及。


 


隻有我一個掉進錢眼裡的傻子樂顛顛地咬了鉤。


 


睡覺睡出來的恩情,也算恩情吧。


 


畢竟那麼痛呢。


 


我悄悄挪了挪膝蓋,重心從右側換到左側,這樣舒服些。


 


我料定謝清晏不會說實話。


 


因為這是他拼命想要忘記的、屈辱的過去。


 


謝清晏卻突然開口:「救命之恩。在營州時,我無意中落水,是小陶救了我。」


 


郡主一雙美目狐疑地看我:「真有此事?」


 


我磕頭答:「稟郡主,確有此事。」


 


不過不是無意落水。


 


是謝清晏有意尋S。


 


而且我以為這不算恩呢。


 


畢竟謝清晏被救起來後恨不得S了我。


 


「為什麼不讓我去S?為什麼!」


 


他眼睛猩紅聲嘶力竭,頭發滴著水,衣服亂糟糟。


 


好似昨晚被蹂躪的是他而不是我。


 


我以為他是氣我玷汙了他。


 


畢竟在京城時,謝清晏的風雅是出了名的。


 


不喜愚人,不用蠢物,不食大葷,整日焚香品茗,句句不離風花雪月。


 


如今被我一個蠢人弄丟了清白,肯定是奇恥大辱。


 


但很快我就知道,人心壞起來,是連地獄裡的惡鬼也要避讓三分的。


 


謝清晏十七歲時路見不平,壞了想強搶民女的宰相公子的好事,從此便結了仇。


 


營州是宰相的祖籍,宰相公子特意放了話,要把謝清晏往S裡整。


 


於是他們給謝清晏下了藥,

把他和豬關在一起,要看他與豬行房。


 


同行的家僕拼S才把他救出來。


 


聞訊趕來的老夫人給了他兩巴掌,厲聲說:「愚蠢!傲氣是自己給自己的,不是別人給你的!」


 


「老天爺就是想磋磨你,你也得硬著骨頭給他看看,我們謝家沒有孬種!」


 


然後又摟著謝清晏哭:「我的兒,這就是我們的命啊,你得認命……」


 


我看著他們抱在一塊哭,覺得眼睛和腰一樣酸酸的。


 


原來人活著都一樣辛苦。


 


郡主聽到「營州」二字,面上滑過一絲愧疚。


 


她握住謝清晏的手:「當年的事,是我兄長判錯了案……你怪我嗎?」


 


謝清晏笑笑:「怎會?郡主是我見過最天真赤誠的人。」


 


郡主松了一口氣:「我知道你在營州吃了好多苦,

你放心,都過去了,我今後不會再讓你吃苦了。」


 


我沒放過謝清晏眼中閃過的譏诮。


 


天真自有天真的殘忍。


 


如果她見過塞北如刀劍般的風雪。


 


見過因為抓不起藥眼睜睜S在自己面前的親人。


 


親眼看見謝清晏挺直的脊梁彎下去,給人做踩腳凳的樣子。


 


就知道。


 


有些事是結不了疤的陳年膿瘡。


 


直到肉都腐爛發臭了。


 


也永遠好不了。


 


5


 


郡主還是放過我了。


 


讓我去花園給她採幾朵牡丹來插花。


 


我忍著膝蓋的僵痛蹲下身謝安。


 


起來的時候眼前一黑,差點摔倒。


 


郡主有點生氣。


 


「狐媚子樣。不過跪了一個多時辰,

連怎麼站都忘了?難道要晏哥哥親自來扶你嗎?」


 


我低著頭不敢說話。


 


我原也沒有如此嬌氣。


 


但營州冬天的河水寒冷刺骨,我為了救謝清晏泡了半日,從此身上的關節就不大好,總在陰雨天針刺似的疼。


 


謝清晏也不可能來扶我。


 


他是光風霽月的謝侍郎,郡主未來的夫君,太後的侄女婿。


 


我知道分寸的。


 


郡主見我又傻又啞,不耐煩地揮手讓我快滾。


 


我如獲大赦,趕緊退下。


 


去花園的一路上,人人看著我笑。


 


「醜丫鬟也想當主子呢,做的什麼春秋大夢!」


 


「沒臉沒皮的東西。」


 


我隻當沒聽見沒看見。


 


回京後,比這再難聽的話我都聽過,早就無所謂了。


 


花園裡,

姚黃魏紫開得正好。


 


謝家的牡丹乃京城一絕,有人願以千金購之,但謝清晏不肯賣。


 


他說:「牡丹為郡主而種。郡主不舍割愛,故吾不忍折枝。」


 


此言一出,有人痛斥他為獻媚權貴而全無風骨。


 


民間卻借機大作文章,傳為一段「願舍千金買一笑」的愛情佳話。


 


隻有我知道,謝清晏是厭極了牡丹的。


 


尋S不成後,他將自己關在房內數日,不吃不喝。


 


出來後就像變了個人,不尋仇也不求S,反倒帶上我去給他下藥的人賠罪。


 


他像個小醜般對臭烘烘的母豬卻扇道歉:「豚妹心意,兄已明了。奈何家有悍妻,不得不從。勸妹明珠另投,再覓良婿,切莫吊S在我這棵歪脖樹上。」


 


母豬抬起臉哼哼,噴了他一嘴爛菜葉。


 


旁觀的人直拍大腿,

笑出眼淚。


 


我也掉了眼淚。


 


卻是因為難過。


 


小時候弟弟生病,母親背著他挨家挨戶地討錢。


 


人家給她扔幾個爛銅板,她就賠著笑說幾句漂亮的吉祥話。


 


長大後我才知道。


 


人家扔爛銅板是羞辱你,你不罵他卻腆著臉撿起來,是自甘下賤。


 


自甘下賤便是無藥可救,大羅神仙來了也隻能搖頭。


 


可尊嚴的價格好貴,窮人用命換也買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