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指了指荊離:「他就是人證。但他是個啞巴,不會說話,隻能寫字。還請大人拿來筆墨,讓他把前因後果寫下。」
荊離隻用毛筆寫了個「睿」字,便請御卒呈上。
御史狐疑接過,看清後臉色劇變。
他聲音發顫:
「此案事關重大,需細細盤問。你二人隨我來。」
13
御史拿到那封傳位於睿王的密詔後,當即就決定快馬加鞭趕回京城。
「潤州知府是我同窗,若我半月後無書信報平安,你們可去投奔他,希望能護你們周全。」
荊離鄭重地將卷軸交給他:「先生大義。」
他翻身上馬,神情堅毅。
「為國奔走,義不容辭。」
我喃喃地問荊離:「你說我們能贏嗎?」
他握了握我的手:「不論如何,
我定拼S護你。」
此後整整一月都沒收到任何消息,我做好了赴S的準備。
第二天早上,牢房的大門被轟然打開。
黑壓壓跪著一群人。
領頭的將軍高聲道:
「臣等奉儲君之命,護送憲國公回京。」
直到牢房外的陽光刺痛了我的眼,我才確信這一切不是夢。
激動地和荊離抱在一起:
「贏了!真的贏了!」
荊離也很激動。
「我當官了!我有錢了!娘,我有錢了!」
他將我直接攔腰抱起,轉了好幾個圈圈。
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小陶,你嫁給我吧,和我一起去京城住大宅子。」
我卻猶豫了:「我……」
荊離做朋友沒話說,
但做夫君我還從未想過。
一旁的將軍笑得憨厚:
「陶姑娘是大功臣,皇上點名要見她哩。」
荊離合掌一拍:
「太好了!你現在不答應不要緊,先隨我進京好好玩一趟,你還沒去過京城吧?聽說可熱鬧了!」
他嘰嘰喳喳地說著,我根本插不進一句嘴。
隻笑著說「好。」
人群中似乎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
但我細細去尋,又不見了。
或許是我的錯覺。
我隱隱有點擔心。
睿王即位,太後失勢。
謝清晏會怎樣?
新皇會治他的罪嗎?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太過順利。
若非巧合,便是有人暗中相助。
謝清晏明明可以直接派人抓了荊離回去復命,
為何要打草驚蛇,告訴我刺史來潤州的事?
他到底是太自信我不會背叛他,還是另有隱情?
這些問題,隻有回京城才能找到答案。
14
看見京城的城門,我有些恍惚。
一年前離開的時候,有人告訴我:
「此番前去江南,切勿回頭。」
我卻還是回頭了。
剛安頓好,宮裡就傳來聖旨。
今晚於宮中設宴,為憲國公接風。
進宮的馬車上,我勉強搞清楚這幾個月來發生了什麼。
睿王無詔進京,被太後宣為反賊,軟禁於昭明殿。
緊接著皇上病重,連日不上朝,太後代為聽政。
朝臣分為兩派,一派要求處決反賊,迎成王繼位;一派要求皇帝臨朝,當場立詔。
正爭執不下時,
張御史攜密詔進京,於街市高喊「睿王無罪」,鬧得民間人人皆知。
太後不敢犯眾怒,隻好遵從詔令,立睿王為儲君。
荊離護詔有功,特封為憲國公。
今天的宮宴,是睿王想盡快告知天下人自己皇位傳承名正言順,堵S太後「反賊」的口徑。
宴會上氣氛微妙。
太後和睿王都知對方想置自己於S地,但在人前還是要裝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樣子,看著很是別扭。
大臣也心懷鬼胎、各自站隊,巴結荊離巴結得很沒下限。
我覺得沒意思,隻拿眼睛偷瞄謝清晏。
他和康平郡主坐在一起,姿態卻並不親密。
郡主面有灼色,面前的菜一口沒動。
謝清晏卻泰然自若,拿著酒杯自斟自酌。
沒什麼人去敬他。
他是太後黨,
新皇繼位後一定會被清算,誰也不想惹上麻煩事。
但他看上去似乎並不在意。
很多時候我看不明白謝清晏。
謝尚書之S,是因郡主時任大理寺卿的兄長誤判所致。
後來謝清晏考中探花,面聖時請求平反,這才得以昭雪。
就算並非故意,康平郡主也是他仇人之妹。
他就真的一點不介意嗎?
正想的入神,突然聽見有人喊我名字。
「這位陶姑娘……和憲國公是何關系?」
荊離驕傲地摟住我肩膀:「她是我未來娘子。」
我差點嗆住。
低聲問他:「我何時答應了?」
「你於我有救命之恩。書上說,救命之恩便該以身相許。而且你瞧,我豬肉搗得多好,
嫁我不虧。」
什麼正經書這樣寫?
這必定是被那些無良話本子荼毒了。
我想反駁,眾人卻看著我們竊竊私語的樣子露出慈笑。
「果真還是少年夫妻感情好。」
我眼前一黑。
怎麼還越傳越離譜了?
席間突然有人冷笑道:
「謝家伺候人洗腳的下等婢罷了,換了皮子竟想當國公夫人,殊不知賤婢永遠是賤婢。」
15
是康平郡主。
她笑盈盈地轉頭問謝清晏:「夫君從前不是還想納她為妾嗎?怨不得人家不同意,原是咱們侍郎府廟小,容不下這尊心比天高的鳳凰。」
「陶姑娘,我好奇的很,你是如何哄得國公爺為你折腰的?憑你那一手精湛的洗腳功夫嗎?」
此言一出,
眾人臉上或多或少流露出鄙夷的神色。
荊離雖是草莽出身,可畢竟是聖上親封的大功臣,就算心裡看不起,面上也得做足恭敬的樣子。
我一個誤闖天家的洗腳婢,既無身份又無功勳,自然不配與這些高門貴戚共席。
荊離沒料到我和謝家還有這般前緣,一時愣在原地。
剛才一直沉默的謝清晏卻道:
「我納陶姑娘為妾是為報恩,並非出於男女之情。昔日營州時,我不甘受人凌辱,跳河自盡,幸得她所救,便以妾室之位為報。」
「未想她品性高潔、不願為貴人妾,所以我放她離開、允她自由。如今見她覓得良人,心中唯有祝福。」
他眼中一派清明坦蕩,我有點難過。
原來真的隻是報恩。
他掃視席間,諷道:
「陶姑娘一介女子,
心性澄澈如琉璃,足勝在座諸多男子。諸位若因她從前為婢的身份而看輕她,便是在淺薄之上,徒增卑劣耳。」
「謝清晏!」
康平郡主眼眶通紅,指著他的手指發抖。
「你就這麼護著她,寧可貶損自己也要護著她!你拿我當什麼?」
謝清晏嗤笑一聲:「郡主口口聲聲『賤婢』、『下等』,怕是忘了自己的夫君曾經跪下給人當馬凳。」
他的聲音充滿自毀的快感。
「二者相比,到底是誰更卑賤呢?」
郡主猛地一哆嗦。
睿王適時道:「本宮能洗刷冤屈、繼任儲君,還得多虧這位陶姑娘。英雄不問出處,曾為婢女又如何?本宮還差點成為階下囚呢。」
「母後,您說是不是?」
太後勉強笑笑,臉色很難看。
立刻有人打圓場,
眾人說說笑笑,把話題轉移開來。
我小聲對荊離說:「對不起啊,一直沒告訴你。以你如今的身份,實在是不必與我這種人糾纏。」
他卻詫異道:「你這種人?你是什麼人?我隻知道你兩次救了我的命,做的煎餅天下第一好吃。」
「得虧了那姓謝的不珍惜,否則我還沒機會遇到你呢。」
他舉起酒杯挑釁謝清晏。
「小陶這般好的女子,便是正妻也做得。謝侍郎,京城傳言你貪戀富貴全無風骨,我先前以為是謠傳。今天一看,當真不假。」
說完還衝郡主做了個鬼臉。
明明很冒犯,謝清晏卻一點也不惱。
我甚至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了欣慰。
他笑著高舉酒杯以回應。
「既如此,陶姑娘就拜託公爺了。」
我其實是希望他能生氣的。
生氣我不要他了,生氣我和別人在一起。
可我盯著他直到眼睛發酸,也沒看見一丁點。
他就這麼輕松的將我託付出去,像大哥託付小妹。
他真的從未動過心,一切皆是我一廂情願。
16
酒喝得太多,我有些發暈,為免在眾人面前失態,便悄悄離席,想隨處走走,吹吹冷風。
行至湖畔,我挑了塊石頭坐下,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
「你果然在這。」
我回頭,康平郡主一臉憤恨地站在我身後。
她疾步上前,情緒很激動。
「為什麼謝清晏始終對你這個賤人念念不忘?明明我才是他的妻子!你隻是個賤婢,賤婢!」
我警惕地往旁邊躲:「郡主,你冷靜一點。我從無意與您爭搶謝侍郎。
」
我是喜歡謝清晏。
可知道他心儀郡主後,便再未動過妄念。
情這東西,向來強求不得。
「就是因為你無意,不爭不搶,才顯得我像個笑話!為什麼你什麼都不用做就能讓他為你S心塌地?」
「什麼心悅於我,什麼滿園牡丹為我而種,通通都是假的!成婚一年了,他不肯踏進我房中一步,唯一一次抱我,竟是把我錯當成你!你知不知道這對一個女人來說是多大的恥辱?」
「在營州的過去於他而言是多大的恥辱,我連提都不敢提!但他竟然為了給你解圍,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自己曾俯身為馬凳。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我愣在原地。
那些伉儷情深的傳言,竟然全是假的?
謝清晏從來沒愛過郡主?
那他到底是為……
郡主突然狠狠抓住我肩膀。
「是不是隻有你S了他才會愛我?」
「那你去S吧!」
我被她狠狠一推,身不由己地往後倒。
千鈞一發之際,我抓住她的腰帶,一起滾入湖中。
我會水,推開她就往岸邊遊。
但她SS拽住我,把我的頭往水裡按,任怎麼踢咬也不放手。
我被迫嗆了好幾口水,意識開始模糊,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我想我真是天生霉運。
眼瞅著要過上好日子了,卻要不明不白地成個溺S的水鬼。
突然有一個溫暖的懷抱護住我,抱著我往岸邊遊。
一個熟悉但飄渺的聲音在耳邊急急喚我的名字。
「小陶,堅持住,馬上就到了。別睡,千萬別睡。」
可我眼皮像有千鈞重,怎麼抬也抬不起來。
冰涼的液體落在我臉上。
「你那麼勇敢,那麼聰明,把密詔成功送到京城了,救了天下百姓。你要當國公夫人,要享好多年的福,不能就這麼S了。答應我好不好?你說句話。」
我仿佛又做了一個夢。
這個夢裡的謝清晏一點也不兇,他緊張無措得還像當初那個喝醉了酒不肯回家的孩子。
我喃喃地說:「謝清晏,你喜歡我嗎?」
「喜歡,喜歡。」
他貼上我冰涼的臉,聲音破碎的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