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陶,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多想和你當一輩子的夫妻。可謝家的仇還沒報,我不能……」


 


「我唯一能為你做的,就是替你鋪一條路,讓你後半生能圓滿幸福。」


「小陶,我沒法陪你一起走了,你不要怕。今後往前看,莫回頭,一輩子都要過得自由。」


 


他就這麼悲傷地看著我,然後不舍地轉身離開。


 


我想抓住他讓他別走,可全身都動彈不得。


 


眼前再次墮入一片黑暗。


 


然後嘈雜的人聲將我包圍,有人用力按我的胸膛,給我渡氣。


 


我「哇」的一聲將水吐了出來。


 


映入眼簾的是荊離通紅關切的眼。


 


他一把將我抱住:「太好了,你沒事。太好了。」


 


「下次再也不準不顧自己的性命跳河救人了,

謝清晏你救,他的夫人你也要救。你有幾條命這麼折騰?」


 


我救了康平郡主?


 


明明是她……


 


謝清晏在一旁對我行禮:「臣代夫人謝過陶姑娘救命之恩。她先前在宴席上多有刁難,您不僅不記恨,還豁出性命相救,臣實在心中有愧。」


 


其餘人紛紛對我露出贊賞的目光。


 


「但身份有別,積怨難解,往後還是切勿再見面,免生事端。」


 


他聲音平靜無波。


 


「太後還在等著我們一敘家常,恕在下不奉陪了。」


 


有人盯著他的背影憤憤道:


 


「陶姑娘剛剛可是拼S救了他夫人,他這是什麼態度?」


 


「沒聽人家說嗎?太後還等著他呢。道不同不相為謀,各為其主罷了。」


 


一個慈眉善目的夫人勸我:


 


「小陶姑娘,

如今謝家是龍潭虎穴,你切勿再與他們相近,明哲保身才是啊。」


 


我愣怔地點頭。


 


方才的一切果然隻是我的幻覺。


 


謝清晏怎麼可能會凫水呢?


 


他是專程來與我劃清界限的。


 


我們從此再不是同路人了。


 


17


 


往後的幾個月,我真的過上了小時候幻想的好日子。


 


住在大宅子裡,有僕從,有穿不完的好看的衣裳,吃不完的精致的美食。


 


可最初的新鮮感過後,就是終日的無聊。


 


我開始想念潤州。


 


想念揉面時十個手指沾滿面粉黏糊糊的感覺。


 


想念被綿綿春雨浸透的油潤而湿滑的青石板。


 


想念街坊鄰居高聲吆喝、互相扶持的煙火氣。


 


我和荊離說我想回去,

他讓我再等等,最近不太平。


 


先皇駕崩,新帝即位,緊接著便是大刀闊斧的改革。


 


上到京城,下到地方,人員和制度都面臨著大變動。


 


太後的黨羽被一個一個的剪除,朝堂內外風聲鶴唳。


 


我不用想,也知道謝清晏的日子不好過。


 


荊離忙得連軸轉,經常連夜進宮議事。


 


我懇求他,看在我於他有恩的份上,能不能盡力保謝清晏一命。


 


他苦笑著說:「他那樣對你,你還喜歡他?」


 


我想否認,可我騙不了自己。


 


在我早年卑微又孤寂的人生中,是他教會我如何去愛,如何成長為一個正義、良善、自由的人。


 


喜歡一個人沒有罪,不在一起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隻是盼著他好。


 


哪怕從此天涯陌路,

再不相見。


 


可有天荊離回來,一臉沉重地推開我的房門。


 


「謝清晏要S了。」


 


「他託我給你帶句話:這是他的選擇,他不後悔。你不要枉費心思救他,去過你想要的生活。」


 


18


 


我眼前發黑:「什麼?」


 


荊離告訴我,新皇把矛頭對準了太後和她背後的蕭家。


 


很多塵封多年的往事水落石出。


 


比如謝老尚書貪汙一案並非大理寺誤判,而是太後拉攏不成,蓄意嫁禍。


 


比如睿王進京時的那場刺S是太後授意的。


 


比如謝清晏曾奉太後之命秘密前往江南,想奪回密詔S人滅口。


 


我愣在原地,如同五雷轟頂。


 


原來落水之後的那場夢竟是真的。


 


他娶郡主不是因為愛,而是想要復仇。


 


原來他和我劃清界限,隻是為了不牽連到我。


 


那這密詔……


 


我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不對。他若是真想奪密詔,不必如此大費周章,一定是受人所脅。我要進宮親口和皇上說明此事。」


 


「你以為皇上不知道嗎?」


 


我嘴唇發幹:「什麼意思?」


 


「皇上和太後是S敵,寧可錯S一百,不可放過一個。謝清晏早就知道今日的結局,他將你託付給我,讓我好好待你。」


 


「今日去見他之前我存了私心,這些話我本不打算告訴你。可他竟笑著說:『這樣極好。小陶什麼都不需要知道,她隻要餘生開心快樂就好。』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輸了。」


 


荊離從懷中掏出一個令牌,紅著眼說:


 


「你知道嗎?他咬S不承認他愛你,

隻說拿你當妹妹,唯恐我因此對你產生芥蒂。我本以為自己有資格與他爭上一爭,可捫心自問,我做不到如此。我不想你知道真相後恨我,所以拿著這枚免S金牌,去救他吧。」


 


「負責送鸩酒的太監應該還沒到,希望來得及。」


 


19


 


我挑了匹最快的馬趕往謝府。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又被吹斷在風裡。


 


我從前不會騎馬,是謝清晏手把手教我。


 


他說:「小陶,如果有天遇到危險,我護不住你了,你要騎著馬一直往前跑,去沒人認識你的地方,好好活下去。」


 


我問他:「那公子你呢?」


 


他笑得哀傷:「我不走,我得守在這兒,守著謝府。」


 


他沒有食言,用生命護住了謝家。


 


這些年外戚蕭家仗著太後庇護,黨同伐異、戕害朝臣,

推倒的不止一個尚書府。


 


謝清晏在查出真相的那一刻,就決定與虎謀皮,為謝老尚書復仇。


 


然而先帝羸弱,手中並無實權,他隻能等待時機。


 


得知睿王攜密詔進京時,他知道自己一直等待的機會來了。


 


故明面上身在太後陣營,暗中一面為睿王奔走,一面收集蕭家的罪證。


 


可他早就清楚,睿王多疑,登基後必不肯放過他這個有道德汙點的二臣。


 


所以便以手中罪證為籌碼,和新皇做了交易:


 


他一人S,換謝家所有人活。


 


復仇之路艱險無比,所以他利用郡主讓我S心,逼我離開謝府。


 


在發現荊離可堪託付之後,他先是當著眾人的面否認曾與我有情,後是搬出太後與我劃清界限,讓所有人知道我與他陣營不同,日後便不會牽連到我。


 


他為我做了這麼多,臨S前卻極力否認愛我。


 


不說愛,卻句句都是愛。


 


原來明月高懸,看似冷漠,華光獨獨照我。


 


千裡萬裡,處處深情。


 


可恨我眼瞎心盲,竟從未發現。


 


我邊哭邊揚起馬鞭:


 


謝清晏,我來救你了,你一定要等我。


 


……


 


遠遠看見謝府門口停了轎輦。


 


我大腦一片空白,一下馬就瘋了似的往裡衝。


 


不要。


 


不要!


 


廳堂裡,謝清晏裝容肅整,接過遞來的酒杯,仰頭準備喝下。


 


我疾跑上前,一腳踢飛了那杯毒酒。


 


好險,隻差一步。


 


我癱倒在地,嗚嗚哭著抱住他:「別喝,

別喝,別拋下我。」


 


謝清晏看清是我,一把推開,急道:「你來做什麼?他不是說不會告訴你嗎?」


 


他給一旁的太監拼命磕頭:「公公,讓她走吧,她不知情的。求求您讓她走吧。」


 


直到這一刻,他還想著護我。


 


「謝清晏。」


 


我顫抖著拉住他,「別害怕。我來帶你回家。」


 


我亮出那枚御賜的免S金牌。


 


「見金牌如見陛下。奉聖上之命,免謝侍郎S罪。」


 


謝清晏不用S了。


 


但連赴S時都沒哭的謝清晏此時卻哭得泣不成聲。


 


「你傻不傻啊小陶。你本來能當國公夫人,一輩子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何苦為了我這個罪人賠上這一切啊?」


 


我擦去他臉上的淚水,努力彎起嘴角衝他笑:


 


「公子,

小陶不想當國公夫人,也不稀罕什麼榮華富貴,隻想得一心人,白首不離。」


 


「江南的春天很美,公子現在不是侍郎了,願不願意陪我一起去看看?」


 


番外—荊離


 


小陶出發去潤州時,我去京城郊外送她。


 


她梳了婦人髻,一雙杏眼看向謝清晏時,溫柔若春水。


 


我苦澀地說:「祝你們百年好合。」


 


謝清晏一身布衣裝束,不掩灼灼風華,和小陶站在一起,儼然一對璧人。


 


我輸得服氣。


 


他向我鄭重作揖,謝我用免S金牌救了他一命。


 


皇上一開始大發雷霆,但謝清晏主動提出從此不再為官,自請去潤州,永不回京。


 


皇上念及他確實有功,加上我極力為他求情,他不願與我生分,此事便作罷。


 


我說:「你不必謝我,

我都是為了小陶。要是你讓她過得不好,我隨時遣S手去潤州要你的命。」


 


謝清晏笑:「我們的煎餅鋪子永遠為你敞開。」


 


我佯裝嘆息:「可惜咯,你手勁不如我,豬肉餡肯定沒我搗得好。」


 


小陶也笑,笑著笑著就有點愧疚:


 


「荊離,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可是……」


 


「好了好了,可是什麼可是,婆婆媽媽的。」我把他們的行李塞上馬車,「時間不早了,快走吧。謝老夫人還在驛站等你們呢。」


 


送走他們後,我驅馬往回走。


 


朝堂波譎雲詭,有時候也會懷念當護衛時刀尖舔血但單純的日子。


 


然後想,當初要是不回京就好了,和小陶一起在潤州開個煎餅鋪子,過平平淡淡的生活。


 


可往事如流水,迢迢不回頭。


 


路過街角的時候,看見一個髒兮兮的瘋女人和乞丐搶饅頭。


 


她尖利地喊:「你們這些賤人,敢對本郡主不敬!S頭!全部S頭!」


 


誰也認不出她是曾經的康平郡主。


 


其實還有些事情謝清晏沒說,他也以為我不知道。


 


比如在潤州時,他逼小陶把我交給他,又有意告知刺史到訪的消息,是為了制造出小陶於我有救命之恩的假象。


 


他日小陶有難,我必然不會束手旁觀。


 


比如宮宴上的那場衝突,是他想試探我對小陶是真心還是假意。


 


比如他臨S前將小陶託付給我,是用生命加鑄一道道德枷鎖,即便我之後變心,也會念著今日的囑託,不會虧待她。


 


他說出的愛有三分,沒說出口的有九分,深藏在心裡的卻有千萬分。


 


為了她的幸福,

他算計了方方面面,連自己的S都要利用。


 


所以把小陶交給他,我很放心。


 


離開的時候我沒頭沒腦地問了他最後一句:


 


「侍郎當真不會凫水嗎?」


 


他失笑:「怎會?我水性極佳。」


 


他眼裡浮現出對過去的眷戀:


 


「初到營州時,我見遍人性醜惡,心灰意冷,想上吊卻找不到繩子,就跳下冰湖泡著,想把自己凍S。」


 


「可一個傻乎乎的丫頭不管不顧地跳下來,一路把我拖到岸邊。」


 


「在生S邊緣走過一遭,我看著她凍青的嘴唇,就想,這世界上原還有為了別人的命不顧生S的傻子,自己都在苦水裡泡著,卻還能為別人的痛苦掉眼淚。」


 


「那就活著吧,再難堪也要活著,哪怕隻有那麼一丁點的善意,這世界也並非全然無希望。」


 


我一愣,

亦想起在潤州時,為護密詔身受重傷,一路遭人追S,京城仿佛遙不可及。


 


一直以來的堅持眼看無望,像個笑話。


 


我那時想,不如撕了這密詔,做個鄉野農夫。


 


管什麼洪水婢女滔缺天,管什麼民生疾苦,從此天下安危與我無半分關系。


 


可那杏眼姑娘邊數錢邊認真地告訴我:


 


「就算你騙了我,我也會救你。生命很寶貴,活著才有希望。」


 


那一瞬間,我聽見外面的酒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本已晦暗貧瘠的心田燃起烈火,綿延不絕,直至今日。


 


好久之後才遲鈍地明白。


 


那日不是風動,不是幡動。


 


而是心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