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以為冷宮偏僻,沒人光顧,卻不想七皇子竟然會來。


當時我去內務府取東西,回來時隔著老遠就聽見了小孩的吆喝聲。


 


隻見七皇子手裡握著一根馬鞭,正騎在謝嘉禾的身上,嘴裡發出馭馬的聲音。


 


他雖然年紀小些,但明顯比謝嘉禾壯了一圈,謝嘉禾那瘦弱的小身板怎麼駝得動他,爬行時四肢都在打顫。


 


爬得稍慢了些,七皇子就揚起鞭子重重揮在他的身上,我能清晰地聽見鞭子打在皮肉上的聲音。


 


這誰能忍得了啊?


 


我徑直往那邊而去。


 


「你是新來的吧?」邊上的公公拉住了我,淡淡地提醒道:「這七皇子可是賢妃娘娘的兒子,正和六皇子鬧著玩呢。小孩子家沒輕沒重,有點小傷也是正常。」


 


我壓根沒聽他說,上前將七皇子拎到一邊,伸手把趴在地上的謝嘉禾撈進懷裡。


 


大好兒被欺負成這樣,要是宋筠在世,早就破口大罵了。


 


七皇子正玩到興頭上,被我打擾後惱怒地盯著我:「誰讓你多管闲事?」


 


我不甘示弱,回瞪他:「誰讓你欺負他?」


 


「我欺負他怎麼了?他是個沒娘的孩子,我母妃說了,宮裡沒娘的孩子活該被人欺負,我就喜歡欺負他。」


 


聽見這句話時,我明顯感受到懷裡的謝嘉禾微微一顫。


 


我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將他抱得更緊:「他娘隻是不在他的身邊而已,會在另一個世界愛他。」


 


「還有,我也愛他,我會護著他的。」


 


七皇子年紀尚幼,吐字還不清晰,說出來的話卻讓人不寒而慄。


 


「你就是個低賤的宮婢,算什麼東西?」


 


「崔公公,把她拉走,掌摑五十下,

我要繼續和六哥哥玩。」


 


方才那位公公沉著臉朝我走來,懷裡的謝嘉禾分外不安,渾身都在顫抖。


 


【舟舟寶,別怕,我有他的把柄。】


 


【七皇子慣會偷東西。之前偷過上貢給皇上的汝窯宋盞,還偷過太後的黃金琉璃鳳釵,都藏在他的床底下。】


 


【你就用這個威脅他。】


 


好閨閨,還能給我開金手指。


 


果然,當我附耳說了這些後,七皇子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


 


「你……你不許往外說,要不然我S了你!」


 


我嗤笑一聲:「你S我之前,我會先鬧得滿宮皆知,不怕的話可以試試。」


 


「當然,我也可以幫你保密,前提是你不許再欺負六殿下,聽見了嗎?」


 


七皇子狠狠一跺腳,不情不願地拉著公公走了。


 


走到門口,留了一句「我才不稀罕來呢」。


 


謝嘉禾身上多了幾道鞭痕,我連忙取了藥膏為他上藥。


 


這次他很安靜,任我給他塗抹。


 


【他瘦了好多,性格也變了,以前明明是個話嘮。】


 


【舟舟寶,你真的太好了,要是沒你我都不知道怎麼辦好。】


 


【我送你個禮物吧。你試過鬼壓床嗎?我今晚讓你感受一下怎麼樣?】


 


我打斷了她的喋喋不休。


 


「你到底是怎麼S的?葬禮那麼不體面,S後不入皇陵,兒子還不被皇上待見。」


 


我百思不得其解,這是得罪皇上得罪得多狠啊。


 


「你該不會是給皇上戴綠帽了吧?」


 


宋筠不肯回答這個問題,直接換了話題。


 


【舟舟寶,我今天用你給我燒的紙錢買了套衣服,

穿出去就被人搭訕了。】


 


【我還做了新發型,真想給你看看,你一定會羨慕壞的。】


 


【對了,我今晚就去壓你,你想要我用什麼姿勢?】


 


第二天醒來,我沒感覺有鬼壓床。


 


但我覺得頭重腳輕、四肢無力。


 


伸手探了一下額頭,心裡暗道不妙,原來是發燒了。


 


大抵是近來降溫,冷宮的棉被給了謝嘉禾,我蓋的毯子實在太冷。


 


涼風飕飕灌了進來,我打了一個哆嗦,手腳冰涼,沒有力氣起來。


 


或許是我今天沒在謝嘉禾面前礙眼,他不太適應,過來看了我一眼。


 


發現我病了後轉頭就走。


 


【兔崽子,怎麼這麼無情,不知道要關心你麼?】


 


【真是隨了他那白眼狼的爹。】


 


【舟舟寶,要不然你出宮吧,

別管他了,真的。你要是想看我,我可以去夢裡找你。】


 


【冷宮的條件太差,我不想你為了兔崽子受這種委屈,哪怕他是我的兒子。】


 


我蜷縮在床角,望著漏風的窗子出神。


 


謝嘉禾再不好,那也是她的兒子,是她留給我的活生生的遺物。


 


是這個世上,唯一一個能讓我窺見宋筠影子的人。


 


我真的好想宋筠。


 


以前每次我生病,她都會煮一碗面湯哄我喝下,逼我躺在厚厚的棉被裡。


 


一手握著我的手,另一手捧著故事書,給我講一整天的故事也不會口渴。


 


可這次,她看得見我,我看不見她。


 


她隻能在彈幕那頭幹著急。


 


這一刻,我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了生與S的隔閡。


 


就在這時,突然聽見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睜開眼,才發現謝嘉禾不知什麼時候抱著一床被子出現在我面前。


 


門口放著一個炭盆,冷宮裡為數不多的黑炭都在裡面。


 


「母妃說,染了風寒要蓋厚被子,點炭火。」


 


說著,他費力地把被子搬到我的床上,用小手鋪好,將我嚴嚴實實蓋住。


 


又點了炭,放到我的腳邊。


 


做完這些,不知想到了什麼,他邁著小短腿蹬蹬蹬地跑了出去。


 


沒多久,鼻端縈繞著淡淡的飯菜香。


 


我以為自己的嗅覺出了問題,一轉眼卻見謝嘉禾捧著一碗面走了進來。


 


生怕面湯灑了,他走得很慢,小心翼翼地端到榻前的桌子上。


 


「以前我生病時,母妃都會給我煮一碗面。母妃說,喝下熱騰騰的面湯,病能好一半。」


 


「母妃還會給我講故事。

可我現在沒有故事書,隻有以前母妃留下的三字經。」


 


「舟舟幹娘,我喂你喝面湯,給你念三字經,你快點痊愈好不好?」


 


他說完無意識輕咬下唇,小表情和宋筠一模一樣。


 


「你剛剛叫我什麼?」我愣愣地問他。


 


他脆生生地答:「舟舟幹娘。」


 


面湯熱乎乎的,連帶著我心裡也暖和起來。


 


我喝了湯在榻上小憩,他用稚嫩的嗓音一字一句念著三字經。


 


彈幕那邊,宋筠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我聊天。


 


【臭小子還算有點良心,沒白養他。】


 


【不過這面湯沒我做的好吃,手藝真不咋滴。】


 


【我要是活著,就鑽進你的被窩,咱們仨一起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她一向慣會打嘴炮。


 


我伸手揉了揉謝嘉禾毛茸茸的小腦袋瓜,

忍不住低聲問宋筠:


 


「講真,你就打算讓他一直在冷宮裡待下去嗎?」


 


「冷宮縮衣少食,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我的幹兒子得活著,還得光鮮亮麗地活著。


 


宋筠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舟舟寶,你是不是又有什麼歪主意了?】


 


「我有銀子,你又是阿飄,能在宮裡四處遊走。」


 


「咱倆聯手,送你兒子出冷宮應該不難吧?」


 


7


 


冷宮裡什麼都缺。


 


我使了好些銀子,才向內務府要了筆墨紙砚。


 


冬天天冷,謝嘉禾伏在案上寫字,沒寫兩頁小手就凍得透紅。


 


我看著心疼,連忙將炭盆挪到邊上:「咱們歇一歇吧。」


 


他固執地搖了搖頭:「舟舟幹娘,我沒事的。」


 


【小男孩別慣著,

等下讓他用湯婆子捂捂手就行。】


 


【你看他那個鬼畫符的字,練!就該多練!】


 


宋筠像個後媽一樣在邊上指手畫腳。


 


謝嘉禾一連寫了好幾日,寫滿上百頁紙。


 


夜深時,冷宮的油燈依舊點著,有腳步聲不疾不徐,由遠漸近。


 


我將窗戶打開,寒風裹狹著雪花灌了進來,路過的人剛好能看見謝嘉禾伏案寫字的身影。


 


謝嘉禾寫得認真,沒有發現一角明皇衣袍正在屋外。


 


「六殿下,很晚了,咱們該休息了。」


 


他費力地研開結冰的墨:「等一下,等我寫完這兩張。」


 


「在寫什麼?給朕看看。」


 


一直在門外的皇上謝凜終於走進屋中,冷眼看著謝嘉禾,伸手抄起那一疊摞得高高的紙。


 


他原本面色肅穆,看謝嘉禾的眼神尤其冷冽,

待看清上面的內容後,微微一怔,臉色稍緩。


 


「為什麼要給朕祈福?」


 


宣紙上,每一頁都是祝皇帝龍體安康、福壽綿長。


 


謝嘉禾握著毛筆,掌心沾了一點墨水,輕聲回答:「禾兒聽聞父皇前幾日病了,不知能做些什麼,便想著寫些吉祥話遙祝父皇康健。」


 


謝凜的面色有些動容:「朕把你關在冷宮,你不埋怨朕嗎?」


 


謝嘉禾一時沒有答話,良久才絞著衣袖,極小聲地說了一句:「有點。」


 


「可禾兒沒了母妃,隻剩下父皇了。」他越說聲音越小,癟了癟嘴,帶了幾分哭腔:「禾兒是埋怨父皇不理禾兒,但禾兒還是希望父皇永遠安康,您是我唯一能親近的人了。」


 


宋筠的魂魄在宮裡四處飄蕩,打聽到今晚謝凜消食散步,會路過冷宮門口。


 


我便把最破的衣服給謝嘉禾換上,

炭火也一並收了,殿內如同冰窖。


 


謝嘉禾一邊說話一邊發抖,牙齒止不住地打顫:「禾兒現在識字不多,等大些後給父皇抄經祈福。」


 


謝凜聞言,眼底情緒翻湧。


 


這幾日他病倒,讓如今正得寵的三皇子抄寫佛經,誰知三皇子卻借口冬日墨水結冰推脫。


 


謝凜重重嘆了口氣,蹲下身將謝嘉禾抱了起來,用大氅圍住了他。


 


「難得你有這份孝心。隻是這字實在太醜,和你母妃一樣……」話到這裡戛然而止,他的眼神稍黯,立刻轉移了話題。


 


「冷宮幽寒,明日起,你便回芳儀宮吧。朕會為你尋一位合適的新母親。」


 


謝嘉禾乖巧地點了點頭,恭恭敬敬地叩首謝恩。


 


翌日,便有宮人將他接回芳儀宮,小家伙牽著我的手,帶我一起走。


 


宋筠還在驚嘆昨晚上他的表現,一路上喋喋不休:


 


【你真的沒教嗎?那些都是他的臨場發揮?】


 


【那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應該是真話吧,我從沒見過他說謊,我把他養得可正直了。】


 


【可他爹那麼混賬,他怎麼會想親近?】


 


【狗東西,白生了,兒子果然天生愛父親,不能共情母親。】


 


彈幕瘋狂翻滾,宋筠越說越暴躁。


 


轎子裡,謝嘉禾握住了我的手。


 


「舟舟幹娘,母妃教過我不能騙人,可我現在騙人都不眨眼睛了。」


 


「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父皇。他把母妃幽禁,害母妃病S榻上,他把我送進冷宮,讓我受了這麼多苦,我怨恨他都來不及。我隻喜歡你和母妃。」


 


「幹娘,你是母妃的好朋友,

你說她要是知道我滿口謊言,會不會很生氣?」


 


彈幕剛才還在刷屏。


 


【小王八蛋。】


 


【小兔崽子。】


 


【小羊羔子。】


 


【……】


 


然後罵人的話戛然而止。


 


【對不起,剛才嘴快了,我撤回。】


 


我眯眼看著彈幕,敲著謝嘉禾的小腦袋瓜。


 


「沒事的,你母妃高興都來不及呢。」


 


芳儀宮的日子比冷宮舒服得多。


 


謝嘉禾的功課落了許多,每日白天都泡在文華殿裡念書。


 


正值冬末春初,我打算給他裁剪兩套春裝。


 


本來就忙,宋筠還跑來給我找事。


 


她總感嘆自己S得太早,優秀的廚藝後繼無人,強迫我去學她的拿手好菜。


 


我一邊罵她太煩,一邊心裡暖烘烘的。


 


這些彈幕總給一種錯覺,好像宋筠還在,我們正湊在一塊養孩子。


 


可安生日子沒過兩天,謝嘉禾就出事了。


 


8


 


謝嘉禾平日下了課便會回來用膳。


 


今日直到申時,我也沒有看見他的身影。


 


託人去文華殿問了兩次,都說人早就走了。


 


我心下擔憂,宋筠也著急,遊蕩了一圈才在御花園的假山亭裡找到他。


 


還沒走近,便聽見宮人們竊竊私語。


 


說六皇子品行不端,早先推賢妃入水,今日又推搡了七皇子。


 


謝凜得知後勃然大怒,罰謝嘉禾跪兩個時辰。


 


與我相熟的孟嬤嬤悄悄勸我換個主子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