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六殿下雖說是皇子,但早已不得聖心,能不能平安活到大都是問題。」
「你銀子多,使點錢去賢妃宮裡照顧七皇子。賢妃聖眷正濃,那才是能跟的主。」
雖然嬤嬤壓低了聲音,但嗓門太大,話語落進謝嘉禾的耳裡。
他垂下頭,脊背跪得筆直,緊緊絞著衣袖。
兩個時辰後,他的腿已經麻了,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我幹脆將他背回去。
五歲的孩子並不沉,卻懷了沉甸甸的心事,伏在我的肩頭一言不發。
「幹兒子,我今天熬了糖漿,今天晚上帶你吹糖人玩。」
「你母妃說你愛吃紅燒獅子頭,我特意做了,回去熱熱就能吃。」
「哦對了,還有蒜蓉大蝦、蟹肉小餃、藕粉桂糖糕,雖然做的沒你母妃好吃,但應該也不會太差。」
小家伙還是不說話,
隻是雙手抱著我的脖子。
月光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相依的影子上多了一層重影,好像宋筠也在。
快到宮門時,他終於開口了,將臉埋在我的肩窩,悶悶地告訴我:「舟舟幹娘,我今天打人了。」
我點了點頭:「我知道呀。」
「父皇罰了我,說我是壞孩子。你呢?你要罵我嗎?」
我覺得好笑:「我都不知道事情的經過,無緣無故罵你做什麼?」
「你先說說,發生了什麼。」
「今天太傅誇我學業進步很多,送了我一個繡著小兔子的香囊。七弟想搶,我不肯給,爭奪時推倒了他。」
謝嘉禾的語氣有幾分頹喪:「父皇剛好經過,他說我是哥哥,哥哥應該讓著弟弟,便責罰了我。」
宋筠是個護短的女人,我也是。
我將小家伙放在地上,
狠狠啐了一口:「聽他放屁。」
「什麼叫哥哥應該讓著弟弟,你皇叔想當皇帝,可你父皇不僅沒讓著他,還把他給S了。」
「他隻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心又長偏了而已。我和你母妃都覺得你做得沒錯。」
謝嘉禾原本陰鬱的眼眸忽然便亮了起來。
他的膝蓋腫了,我給他抹藥,他將小兔子香囊放在我的掌心。
「舟舟幹娘,這是給你的。」
「你和我說過,你最喜歡小兔子了。」
他衝著我笑,笑得眉眼彎彎,捧著小兔子香囊像是捧著寶貝。
那一刻,我腦海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謝嘉禾這麼好的小孩,得有人好好愛著。
狗皇帝偏心,那我就多給謝嘉禾一份愛,把他缺失的全彌補回來。
「謝謝你呀,我很喜歡。
」
他攥著我的衣袖,和我保證:「我以後會謹慎些,不讓幹娘擔心。」
往後的時日,宮裡發生了兩件事。
一是謝凜又納了三位才人,長相都和宋筠甚是相似。
二是宋筠生辰這日,謝凜喝醉了酒,突然來看望謝嘉禾。
也不說話,就那麼盯著他,良久將他抱在懷裡,隻道了一句:
「朕好想你的母妃。」
這事不知被哪個宮人撞見,傳得滿宮皆知。
沒過幾日,孟嬤嬤便悄悄拉住我。
她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問我:「你曉得六皇子的生母為什麼被皇上幽禁嗎?」
我還真不知道。我問過宋筠幾次,每次她都顧左右而言他。
「宮裡都傳開了,說她與人私通。」
9
孟嬤嬤和我說完這句話後,
我的腦海裡隻剩一個念頭。
「姐妹牛啊,都給皇上戴綠帽了,還能讓他對你念念不忘。」
【你不罵我嗎?】
「罵你幹嘛?我對閨蜜的包容度是很高的,隻要你不是一個男人談八次,就算一次談八個男人我也不會罵你。」
「再說了,你給他戴綠帽子那是你的錯嗎?要是他對你好,你至於綠他嗎?說白了還不是他不夠好。」
宋筠欲言又止,終究給我發來了五個字。
【我謝謝你啊。】
「所以你私通對象是誰?S了嗎?沒S的話給我看看長啥樣子?」
【地府這會點人頭呢,有點忙啊,回聊。】
她火急火燎地跑了,徒留我一個人氣急敗壞。
不是,我對她包容度高也是有前提的,前提是我得有知情權啊。
近來宮裡關於她的流言甚囂塵上,
還是傳進了我的耳裡。
傳聞說,當初謝凜醉酒後召幸了別的宮妃,宋筠因此鬧了脾氣。
謝凜乃九五之尊,怎會一直屈尊降貴哄她,便冷了她一個月。後來再去找她,竟在她的殿裡搜出一套男人衣物和兩封書信。
謝凜震怒,下令將宋筠幽禁,又把謝嘉禾養在賢妃名下。
我總算知道為什麼謝凜看著像對宋筠餘情未了,又那麼抵觸旁人提起她。
隻是傳聞不太對勁。宋筠戀愛腦發作時愛慘了謝凜,怎麼可能一個月就找了新的男人?
除非對方真的很帥。
還沒等我找宋筠問個清楚,謝凜身邊的趙公公突然來了芳儀宮。
他說皇上召見謝嘉禾。
看他面色不善,我忍不住問發生了什麼。
「賢妃娘娘向皇上檢舉,說六皇子可能不是皇家骨血。
」
「皇上要滴血驗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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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我隻覺得腦袋嗡嗡作響。
地府和我們有時差,宋筠這會正在睡覺,我聯系不上。
我陪謝嘉禾到養心殿時,便見賢妃跪在地上,說宋筠當初入宮時已心有所屬。
「此前皇上隻發現兩份信,但早在八年前,貴妃便和那人有書信往來。」
「這是貴妃的廢稿,之前臣妾整理芳儀殿時無意間發現,字裡行間極盡挑逗,不堪入目。」
「貴妃還說此生最愛他一人,承寵後就想辦法接他入宮。」
謝凜越聽,臉色越沉,似有山雨欲來。
在賢妃將兩封泛黃的信紙遞到他面前時,他掃了一眼,指節青白,隱隱有些發抖。
我在邊上聽著,越聽越是迷茫。
這番話怎麼這麼耳熟?
直到我聽見賢妃和皇上說,貴妃在信中親昵稱呼那人「舟舟」時,我終於確認。
這不是宋筠寫給我的信嗎?
敢情賢妃指認的那個私通對象是我?
「S女人,醒了嗎?啥情況啊?」
【就是生前被賢妃栽贓,宮鬥輸了,S後又被她繼續誣陷唄。】
【我和狗皇帝說了信是寫給我閨蜜的,他非說我狡辯,把我關起來。】
【我都病了,他也不肯給我請太醫,沒幾日我就病S了。】
【舟舟寶,這事我不是故意隱瞞你的。你太衝動,我是怕你貿然找賢妃報仇,回頭小命折在她的手裡。】
信是寄往嶺南的,上頭還有地址。
謝凜震怒,揚言要找信上的人。
滿屋寂靜,隻有謝嘉禾將頭磕在地上:「母妃真心愛重父皇,
還請父皇明鑑。」
「六殿下,這信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貴妃最愛的可不是皇上。」
賢妃每說一個字,謝凜的臉色就冷冽一分。
在一片S寂裡,我上前一步,叩首在地:
「奴婢蘇琬舟,家住嶺南羊城長今巷,三個月前入宮,此前已與貴妃通信往來八年。」
不等他們駁斥,我直接背了一遍信裡的內容。
這八年來,我和宋筠一直說要見面。
一開始我沒錢進京,宋筠日子過得也難。
後來我做起小生意,忙得脫不開身。
好不容易啟程去了,途中又爆發瘟疫和洪災,宋筠說什麼都不肯讓我前行。
宮牆和地域之隔,讓書信成為我緩解思念的唯一方式。
八年,七十三封信,一百五十頁紙,看得多了,
自然就印在了腦子裡。
謝凜原本要呵斥我,可聽著我的話,對照手裡的廢稿,一時間怔在了原地。
「沒想到貴妃S了,竟還有人為她脫罪。這廢稿就放在宮中,人人能看,你這宮女倒也忠心,還提前背了。」
我就知道賢妃會這麼說。
我咧嘴一笑,對謝凜道:
「貴妃娘娘八年來與我的書信往來,我都一一存放,就在芳儀宮偏殿的衣櫃裡。」
「皇上若是不信,即刻派人去取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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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監抱著厚厚一摞信箋進來。
宋筠給我的信,寫盡了她穿越八年以後發生的所有事情。
謝凜一封一封地看。
看宋筠入宮三年無寵的步履維艱。
看宋筠自倚蘭園初遇後,因他而起的少女心事。
看宋筠戀愛腦上頭時對未來的憧憬以及至S不渝的愛意。
最後一封信,是大半年前。
她說嘉禾長得很像她,口齒伶俐,下次見面能喊我幹娘。
又說謝凜向往宮牆外的平凡生活,她打算做一身尋常布衣送他。
信到這裡戛然而止。
謝凜神情灰敗,不可置信地搖頭。
「不是這樣的。」
「是她太過嬌縱,明知朕是醉了酒神志不清之下臨幸別人,還非要與朕鬧脾氣,朕故意冷著她隻是想讓她服個軟。」
「可她不僅不服軟,還給別人寫信,私藏男人衣物,宮裡人說看見有男子出入她的寢宮,朕這才一氣之下把她幽禁。」
「她為什麼不和朕好好解釋呢?」
【老娘解釋了,解釋的嗓子都啞了,他就是不聽!】
宋筠氣得罵罵咧咧,我跪在地上平靜地注視著謝凜:
「她都說了,
隻是皇上不願相信罷了。」
「甚至把她唯一的血脈送入冷宮。」
說到底,是兩人地位不同,上位者的威嚴不容半分挑戰。
但我畢竟隻是個小宮女,說話點到為止。
滴血驗親沒再繼續,謝嘉禾被送回宮中,謝凜下令徹查貴妃一案。
小家伙今日挺鎮定的,可一回宮,就朝我伸出了手。
我以為他是被嚇到了,連忙輕聲安慰讓他別怕。
懷裡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輕輕搖了搖,謝嘉禾仰起頭來看向我。
奶聲奶氣地衝著我道:「舟舟幹娘,我不是害怕,我是想母妃了。」
我抱著他哄了一會,等他情緒平息之後,輕聲問道:「禾兒,你想過未來嗎?」
有些事情,要早做打算才是。
謝嘉禾望著我,重重點了點頭,
黑白分明的眼裡寫滿堅毅。
「舟舟幹娘,我想……當太子。」
「在宮裡若沒有權勢,隻有讓人欺負的份。我想當太子,保護自己,也庇護您。」
【看不出來,兔崽子還有這種抱負。】
【我以前問他想幹啥,他說想一輩子有吹不完的糖人。】
【不過舟舟寶,奪嫡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現在於我而言,你能開開心心,他能平安長大就好。】
宋筠太小瞧我了,至少我也是刷過幾十部宮鬥劇的女人。
我懶洋洋地躺在貴妃榻上,捏了捏謝嘉禾的臉。
「幹娘會幫你的。」
「收拾收拾,準備升咖吧。」
S了的白月光,會成為永遠高懸的月亮。
白月光的孩子,自然也與旁人不同。
12
謝凜徹查貴妃之S,一番審訊下來,終於查清事情經過。
當初揚言在宋筠宮中看見有男子出入的宮女,聲稱自己受了賢妃指使。
就連宋筠的病也有蹊蹺。
宋筠不是病S的,是吃食被人下了毒,生生毒S了。
其實當時若是太醫及時救治,宋筠還能撿回一條性命。
偏偏謝凜不允許任何人進去探視。
得知真相的他勃然大怒,褫奪賢妃封號,將她生生杖斃。
原先不可一世的七皇子,也成了沒娘的孩子,人人避而遠之。
賢妃S的那天,謝凜失魂落魄地來芳儀宮。
他喝了好多酒,身上酒氣很重,坐在門檻上提著酒壺發呆。
良久,他轉過頭,啞聲問我:
「蘇琬舟,
阿筠S後,你夢過她嗎?」
何止夢過,她S後我還能和她一起聊天罵你呢。
但我不敢這樣回答。
他又喃喃道:
「朕請了術士招魂,術士說儀式已經完成,可她一直沒有入朕的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