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說,她是不是怨極了朕?」


 


面對謝凜,宋筠甚至連彈幕都懶得發了。


但我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溫聲道:「奴婢不懂貴妃薨時是如何想的,奴婢隻知道,在那之前,貴妃很愛慕您。」


 


謝嘉禾適時端了一杯蜂蜜水遞給謝凜。


 


以往每次喝酒,宋筠都會提前準備一杯蜂蜜水。


 


蜂蜜放得很足,水沒倒多少,齁甜齁甜,我特別嫌棄。


 


此刻謝嘉禾手裡的那杯水,也加滿了蜂蜜。


 


謝凜喝了一口,似是陷入回憶之中,看著謝嘉禾的表情像在哭,又像在笑。


 


我今日特地給他打扮一番,將他額前的碎發全部撩到耳後。他露出光潔的額頭之後,和宋筠愈發像了。


 


謝凜恍惚地看著謝嘉禾,謝嘉禾靜靜坐在他的身邊。


 


那是故人留給他的孩子,卻也因他受了很多罪。


 


他愧對宋筠,也愧對謝嘉禾。


 


翌日起,流水般的賞賜送入了芳儀殿。


 


當時宮中盛傳六皇子品行惡劣,推賢妃入水,欺壓七皇子,如今謝凜為他澄清流言,誇他純良。


 


其實謝凜什麼都知道,隻是那時放任謝嘉禾被欺負罷了。


 


而如今,謝嘉禾成了宮裡人人不敢輕慢的存在,我則是芳儀宮的掌事宮女。


 


平日我來照顧謝嘉禾,宋筠在彈幕裡指揮。


 


【別讓他吃太多甜食,回頭得蛀牙。】


 


【你也讓他伺候伺候你,給你揉肩捏腿。】


 


【有什麼好的先緊著自己,別總想著他,這些賞賜你留一半,給我燒一半。】


 


「金子燒不了的。」我提醒她。


 


宋筠很失望地「哦」一聲:【那你留著給自己吧。】


 


【把那個藍寶石項鏈戴上,

配個藕粉色的裙子,再把我屋裡的湖藍掐絲絨花別在頭上,保準漂亮。】


 


轉眼便由春入夏,又由夏轉秋。


 


謝嘉禾坐在桂花樹下寫課業,我咬著秋月梨喝著甜豆花。


 


謝凜來看望他,我照例與他行禮。


 


隻是今日,謝凜遲遲沒走,留下來用了晚膳。


 


被宋筠教了大半年,我的廚藝精進了許多,有幾分她的味道在。


 


飯後,謝凜盤問了我幾句謝嘉禾的近況,突然道:


 


「朕看禾兒與你親厚,將你視為幹娘,將他交給別人養朕不放心,不如就由你來當他的新母妃,名正言順地照顧他。」


 


我愣了愣:「皇上這是什麼意思?」


 


「朕納你為妃,將禾兒記到你的名字,你願不願意?」


 


13


 


自然是不願意的。


 


誰看得上閨蜜的前對象啊?


 


謝凜不知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我和宋筠把他罵得狗血淋頭,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所幸謝凜沒有逼迫我,隻是往芳儀宮的頻率愈發勤了。


 


謝嘉禾九歲那年,朝中大臣勸他立儲。


 


謝凜沒有拒絕。


 


謝嘉禾這幾年跟在謝凜身邊,性子愈發成熟穩重。


 


他做事不急不躁,至純至孝,常常用那雙酷似宋筠的眸子安靜地望著他。


 


在愧疚的驅使下,荷月時,謝凜下令立謝嘉禾為太子。


 


與冊封太子一起來的,還有一句問話。


 


謝凜又一次問我願不願意成為後妃,名正言順地撫養謝嘉禾。


 


日後或許就是太後了。


 


我依然堅決拒絕。


 


光是想想睡閨蜜的前任,就讓我覺得惡心得想吐。


 


我可不想史書上記載我和他有半點牽扯。


 


自打謝嘉禾被封為太子後,他在芳儀宮的時間少了,跟著謝凜的時間多了。


 


宋筠有些吃味:【該不會把小時候吃過的苦都忘了,當真愛重那個狗皇帝吧?】


 


也不怪宋筠會這樣想,宮裡人人都知道謝嘉禾是個孝子。


 


謝凜生病,他抄寫滿卷佛經。


 


謝凜冬日想吃鱸魚,他便親自外出捕魚。


 


謝凜得了哮疾咳嗽不止,他用手來做痰盂。


 


可誰也沒有想到,一向身體康健的謝凜,竟然在第二年的冬天一病不起。


 


沒過兩日,就S在了四面漏風的寢房裡。


 


得知這個消息時,我和宋筠都愣住了。


 


隻有謝嘉禾,歡歡喜喜地跑來,衝著我喊:


 


「阿娘。」


 


他看著我,又望向四角的天空,像是在告訴宋筠:「父皇S了。


 


我心下有了猜測:「你……下的手?」


 


謝嘉禾的唇角揚起好看的弧度:「阿娘真聰明。」


 


「父皇對母妃的那點愧疚,誰知道還能維持幾年?與其屈居一人之下,成日裡戰戰兢兢,擔心朝不保夕,還不如我來當這個皇帝。」


 


「阿娘,父皇毒發身亡的時候可慘了。我冷眼看著,沒喊太醫。當時我就在想,好多年前,母妃是不是也這麼難受,她那時得有多絕望啊。」


 


這幾年,宋筠的彈幕已經沒有那麼適時了。


 


一開始隔兩三天出現,後來要隔一周,現在半個月才來幾條。


 


但這次,她聽見了。


 


「阿娘,我幫母妃報仇了,你說她會不會開心?」


 


我看著彈幕,幫宋筠轉達:


 


「她高興的,高興你一直都記著她。


 


「往後的路還很長,她不能陪著你。她不求別的,隻求你能順遂安康。」


 


謝嘉禾的臉上原本還有笑意,聽了這句話後,緊緊抿著唇,眼眶還是紅了,像極了小時侯。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情緒外露,此刻終於伸手攬住了我:「阿娘,我好想她。」


 


「我記得她懷抱的溫度,記得她溫溫柔柔地和我講故事,記得她做得飯菜特別香。我從未有一日忘過她。」


 


隔著彈幕,宋筠回答他:


 


【禾兒,母妃也想你。】


 


14


 


謝凜真不是個東西。


 


當初宋筠給我的七十三封信被他拿走之後,他就不肯還給我了。


 


我要了幾次都無果。


 


好不容易把他盼S了,我翻遍了整個皇宮,也沒找到那七十三封信。


 


還是趙公公告訴我,

皇上在一次醉酒後失手點了火,書房燒了大半,連那些信也被燒了。


 


聞言,我差點跌倒在地。


 


那是我和宋筠整整八年的回憶啊。


 


「你說他是不是有病,拿走我珍藏的信箋幹什麼?」


 


「怎麼就著火了呢?那火就不能把他給燒了嗎?」


 


「宋筠,S女人,你人在哪裡?」


 


「又撇下我跑了?」


 


她沒有回我,我的心裡空落落的。


 


我便一直反復念叨,念叨了整整半個月,她才終於出現了。


 


【舟舟寶,燒了就燒了唄,反正你也會背了。】


 


【最近沒好好睡嗎?幹嘛這麼憔悴?】


 


【诶,蘇琬舟,好好說著話,你怎麼突然哭了?】


 


【不哭不哭,你哭得我好難受。】


 


【小祖宗,

我給你跪下了,你別哭好不好?】


 


彈幕上的字體,已經幾近透明。


 


其實我早就有預感,在宋筠回我消息的間隔越來越長時就有預感,可我不想去問。


 


好像我不問,她不說,我們就能一直用彈幕聊天。


 


但我好害怕,好害怕一直不問,有一天宋筠就這麼突然消失在了我的生命裡。


 


我們連告別也沒有,就像她當初被幽禁至S一樣。


 


我一抽一噎地問她:「你是不是要走了,不能再給我發消息了?」


 


我很希望她能否認。


 


可是沒有。


 


隔了好久,她說:【是。】


 


【舟舟寶,陰間和陽間到底是有隔閡,我已經違背規則很久了,現在期限到了,沒辦法再繼續和你聯系。】


 


【我今天來,是來和你道別的。】


 


【蘇琬舟,

你別哭啊。我們隻是短暫分別幾十年而已,我會在地府等你的。】


 


【等你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時,我還是個年輕貌美的大漂亮,到時候看你怎麼羨慕我。】


 


【哎,其實我也想哭,我舍不得你,舍不得禾兒,但真的沒有辦法了。】


 


六年前,在馬車上得知宋筠的S訊時,我哭得撕心裂肺。


 


我原以為自己用了六年時間接受了她的離世,可當她要徹底消失在我的生命裡時,像是肢體被扯斷一般疼痛。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哽咽到幾度無法開口。


 


【想我的時候,就做我教給你的菜。】


 


【想我的時候,看看禾兒那混小子。】


 


【也可以往天上瞧瞧,我會變成你的月亮。】


 


這是彈幕最後一次出現。


 


原來二次失去的感覺這麼難受,

即便她其實從未真正意義上地回歸過。


 


我捂著心口哭到不能自已。


 


我好希望這個時候能有兩條彈幕出現。


 


【舟舟寶,你哭的樣子好醜哦,一點也沒有學會我的優雅。】


 


【你能不能別把鼻涕吃進嘴裡啊,不覺得鹹齁了嗎?】


 


可是沒有,再也沒有了。


 


連帶著宋筠留給我的書信,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15


 


謝嘉禾不明白我為什麼那麼痛苦。


 


他隻是緊緊抱著我,一遍遍拭去我臉上的淚。


 


「阿娘,你要是想母妃了,你就看看我。」


 


「你不是一直透過我在看母妃嗎?我現在和母妃越來越像了,你看看我吧。」


 


過了很久很久,我終於止住了哭。


 


謝嘉禾順著我的背,忽然輕聲問我:「阿娘不喜歡宮裡,

是不是?」


 


「阿娘別急著否認。我知道,你和母妃是一樣的人。」


 


「母妃和我說過,她想看山河湖海,想策馬曠野,想去見見世界,可為了我和父皇,她留在了宮裡。」


 


好多年前,還沒穿越的時候,我和宋筠勵志環遊全球。


 


去滑雪,去衝浪,去追風,去自由。


 


可一場突如其來的穿越,攪亂了我們的人生。


 


「阿娘,我不想讓你和母妃一樣,被困在四角的皇宮中。如果有一天你想離開,便帶著母妃的那一份一塊走吧。」


 


「在我這裡,你永遠有家,隨時可以回來。」


 


我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一次洶湧而出。


 


那天晚上,謝嘉禾一直陪著我。


 


我扯了一塊帕子,繡了一隻小兔子,轉頭燒給了宋筠。


 


她屬兔,

最喜歡兔子。


 


給她燒條手帕,這樣她想哭的時候,也能有東西擦擦眼淚。


 


「阿娘,也給我縫一條吧。這樣以後我想你時,還能多一個念想。」


 


16


 


謝嘉禾十三歲這年,我出宮了。


 


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塞北的白虹貫日,江南的吳儂軟語,東北的大雪紛飛,西南的春城花開。


 


謝嘉禾一路送我,送到了城門口。


 


一轉眼他都比我高了許多。


 


他張開雙臂輕輕擁住了我。


 


「阿娘,記得回家。」


 


「我是你和母妃共同的孩子。」


 


他還給我塞了一個荷包。


 


「前幾日在母妃當初被幽禁的宮殿裡發現的,是母妃生前留給你的絕筆。」


 


我恍惚了很久,一直沒有拆開。


 


我沒舍得看。


 


我策馬一路狂奔,想起了從前許多事情。


 


想起在福利院裡,我和宋筠相依為命,互相喂剩菜剩飯。


 


想起念書時被欺負,是宋筠拎著掃帚出門給我撐腰。


 


想起她拉著我的手,眼神憧憬,說要看遍祖國大好河山。


 


後來,在曠野的日出裡,我打開了宋筠的絕筆。


 


字是一如既往的醜,卻讓我懷念到近乎想哭。


 


「蘇琬舟,縱無人見我孤自開且落,你與山川猶能記得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