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灼,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


我關上了車窗,看著自己在窗子上的倒影,說話很輕。


 


「這條路,我們一起走了六年。」


 


一開始是兩個人,四條腿,實習下班後天天走這條路回大學城。


 


然後是兩個轱轆的摩託車。


 


我總會借著抱他,偷偷摸他的腹肌。他也樂得給我摸,美其名曰「檢查訓練成果」。


 


再然後,就是這輛兩家父母共同支持購買的保時捷,停在地下車庫,誰想開,誰就拿去開。


 


房子繳了首付,是我親自盯著精裝修的。


 


我早就做好了與他共同生活的準備,婚期就定在來年的五一。


 


沈灼根本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他不主動,就可以規避的。


 


我壓下心底洶湧的情緒,決定和他說清楚。


 


包括流產的事。


 


「沈灼,我們訂婚的事情,你們整個大隊都知道,你那同門師妹宋巧不可能不知道。」


 


「前年情人節,我們在遊樂場排了很久的隊,她在臨上摩天輪時把你叫走;去年紀念日,我在電影院門口等你等到電影散場,事後你解釋說,宋巧的工作臨時出了紕漏,你不得不陪她一起加班……為什麼她每次都挑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出問題,難道真的有這麼多的巧合嗎?」


 


宋巧,我曾經很欣賞她。


 


同為女性,她能勇敢地選擇在懲惡揚善這條路上發光發熱——這是極少數的人能做到的事。


 


可是對職業的好感,構建不了復雜的人性本身。


 


女人天生的第六感,使我很早就察覺到她對我隱隱的敵意。


 


沈灼年紀輕輕就當上了隊長,

長相是最符合現代審美的「中式帥哥」一類,執勤被本地的短視頻博主拍到過好幾次,當時還有 MCN 找到局裡,鬧了不少笑話。


 


宋巧的父親是沈灼在警校時的老師,有這一層關系,她會仰慕沈灼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但仰慕是一回事,她借著工作去滿足私欲,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現在我能當作她是年紀小、不懂事,可是如果我和沈灼結婚以後呢?


 


我還要忍受沈灼被臨時叫走幾次?


 


「我知道她父親要你照應她,可是沈灼,你畢竟是我未婚夫,應該和她說清……啊!」


 


沈灼一個急剎車,將車子停在街口。


 


「說完了?」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拉上手剎:「說完了就下車。」


 


「黎湘,我沈灼行得正,

立得直,辛辛苦苦忙了將近半個月趕回來,不是聽你猜忌這個懷疑那個的。」


 


「我爸和宋叔是多年好友,我把宋巧當妹妹,我們的關系沒你想的那麼齷齪!」


 


「你說,我是不是太順著你了,才讓你的脾氣越來越嬌縱?」


 


一字一句,都像是刀子在往我心上扎。


 


嬌縱。


 


我要的並不多,怎麼就成嬌縱了?


 


指甲嵌進了手心的軟肉,生疼。


 


那張流產的病歷,就放在我隨身的包裡。


 


我並非毫無自尊,沈灼話已至此,我明白再也沒有溝通的必要。


 


我果斷解開安全帶,自己下了車。


 


走在人行道上,餘光裡看見沈灼開著車,不緊不慢地跟在我後面。


 


「黎湘。」


 


走到街尾,要過馬路,他按了兩聲喇叭,

不耐煩地催促道:「上車!」


 


我攔了一輛出租車坐下,「師傅,去機場。」


 


身後保時捷的喇叭被重重按下,我沒理,關上了車門。


 


沈灼駕著保時捷揚長而去,車速快得卷起了路上的塵土和樹葉。


 


「和對象吵架啦?」司機是個大姐,本著勸和的原則寬慰我:「妹兒,有什麼事好好坐下來溝通噻,沒有什麼問題是解決不了的嘛。」


 


我別過頭擦了把臉,不願讓別人看到我的狼狽:「如果真的解決不了呢?」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那就分手。」


 


司機大姐擲地有聲道。


 


5


 


我結束採訪後已經是凌晨,算了算時間便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回的電視臺,準備當天的早間新聞。


 


沈灼沒有打電話問我在哪裡,

連綠泡泡消息都不曾有過。


 


中午我結束工作回到家,發現煙灰缸裡堆滿了煙頭,屋子裡飄著一大股煙味。


 


沈灼在家裡抽了一晚上的煙。


 


我沒忍住幹嘔。


 


他分明知道我最討厭二手煙。


 


我把沙發套拆下來全洗了,往空氣裡猛噴了好幾泵香水,又開了窗子通風,還是覺得不夠。


 


沈灼回來時沒忍住打了個噴嚏,看到新換的沙發套子陰沉了臉。


 


那日以後,我和沈灼默契地開始了冷戰。


 


我不再給他打電話,詢問他有沒有按時吃飯。


 


他輪休回來,我就去臺裡加班。


 


我不再關注他出的任務危不危險,不再為了他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


 


起初他想同我S磕到底,偶爾打個照面,誰也不理誰。


 


我們之間的唯一對話,

是我某天回來,往他懷裡丟了一隻唇膏。


 


「副駕駛撿的。」


 


由於上鏡的需要,我用豆沙色或裸色居多,偶爾出席正式活動,也會用正紅色的口紅。


 


至於橘棕色,從來都不在我的選擇範圍內。


 


我無意探究這支突然出現的口紅是誰掉的,又或者是故意還是無意放在那裡的。


 


我隻是鎖上了書房的門,戴上耳機,將存檔了很久的遊戲打到通關。


 


沈灼出門時像是要發泄心中的不滿,把門砸得震天響。


 


那一刻,我決定和他提分手了。


 


麻煩的是,雙方父母支持購買的房子和車子的歸屬問題也要商討。


 


我們的工作都很忙,他忙著案子,我忙著手裡的項目,兩個人的行程碰在一起,竟然找不到一個共同的休息日。


 


於是,還是隻能在同一個屋檐下湊合著。


 


半個月之後是他先服了軟。


 


那日我回了家,面對一大桌子琳琅滿目的飯菜陷入了沉默。


 


沈灼從廚房裡端出一道糖醋排骨,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試試。」


 


「不用了,我隻是回來拿東西。」


 


我打開衣櫃往行李箱裡面丟衣服,又從櫃子裡拿了一套新的水乳,「我要出差。」


 


臺裡搞了一個旅遊綜藝,姣姣她們自作主張給我報了名,美其名曰「出去放松」,我想了想,能公費旅遊,何樂而不為?


 


我合上行李箱,抬起頭看他:「我也不知道你會突然下廚,已經在臺裡吃過了。」


 


沈灼的心思其實很好猜。


 


他做的菜都是我平時愛吃的,做這些無非就是想同我破冰——不論是哭著喊著罵他一頓,還是撲進他的懷裡一訴衷腸。


 


可是我真的很忙,忙著賺錢,忙著手頭的項目,忙著晉升臺裡的副主任。


 


「湘湘!」


 


臨出門,我的手腕被他反扣住,我詫異地回身,卻被他握住兩隻手抵在門上。


 


他的眼裡再不見運籌帷幄。


 


布滿血絲的眼底,濃重的不安和恐懼無處安放。


 


「你……我請了半天假回來的,忙了一下午,你好歹吃一點。」


 


我抬頭看了看鍾表上的時間,下午六點四十五。


 


航班是晚上八點半起飛。


 


我平淡地和他陳述一個事實:「我要趕不上飛機了。」


 


他請假半天做的事,不過是我每次等他輪休的日常而已。以往我總會數著表上的時間,計算他還有多久到家。


 


自己的日常狀態被復刻,並不會讓我多感動。


 


相反的,會讓我覺得以前的自己很蠢。


 


當初我有多期待見面,現在就有多不耐煩。


 


但不可否認,看到他破防的樣子,一種名為舒暢的感情從心底冒出,鼓鼓囊囊地擠滿了整個胸腔。我好心地「建議」他:「如果你覺得浪費,你可以請宋巧或者其他同事來家裡吃,我相信他們一定會很驚喜。」


 


他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抖,眸子裡滿是不可置信的裂痕:「你要我……把宋巧叫過來?」


 


「嗯。」


 


我提起行李箱,把他的狠話置於身後。


 


「黎湘,你別後悔!」


 


你看,他明明懂的。


 


6


 


那日後,沈灼變得很愛發朋友圈。


 


比如,工作日下午,不知道是誰分的小蛋糕;同事聚餐的照片右下角,

出現的不知名女生的手;凌晨兩點半,吧臺上的威士忌;任務結束後,綁著繃帶的手臂……


 


像一個拙劣的演員,不斷試探他在我心裡的位置。


 


可我沒空查他的崗,我甚至沒空評論他。


 


我在旅行綜藝裡玩得很開心,甚至有些樂不思蜀,幾個年輕的小明星一口一個「黎湘姐姐」,叫得比誰都親熱。


 


「你臨時請的嘉賓?」


 


我抱著手站在夢夢身後,好整以暇地開口:「原本的本子上,可沒有這麼多人。」


 


夢夢聞言挑了挑眉:「怎麼?他們惹你煩了?」


 


「那倒沒有。」


 


我靠在椅子上,望著粉紫色的晚霞,愜意地伸了個懶腰:「我那搭檔把活都攬下來幹了,我隻需要端起碗來吃白食。」


 


「那搭檔」說的是一個年輕的弟弟,

國家遊泳運動員退役,現在是一名模特。平時我喊他「小隨」……至於名字,忘了。


 


一想到他大早上在我別墅樓下的泳池裡遊泳、有意無意地展示自己的腹肌,我就忍不住發笑。


 


「這樣不好嗎?」


 


夢夢抬起頭,問我。


 


論資排輩,我是省臺的知名主持人,工作時被一大群人叫「姐」。


 


圈子裡就是這樣,在商言商,等價交換,手裡有資源,就會有人來套近乎,好讓你在用資源的時候想到他們。


 


「好啊,怎麼不好?」我故作為難道:「但我的 XP 不是這一款,你這節目能請到約翰趙嗎?嘶……疼疼疼!」


 


夢夢彈我腦瓜崩,彈得我很痛,她繼續上手撓我,「你還挑上了?呵,還約翰趙,你怎麼不幹脆要我請車銀優啊?

嗯?!」


 


「可以嗎?別……痒!夢夢你住手!哈哈哈哈哈哈……嗚、嗚嗚……」


 


壓抑在心裡太久的情緒終於借此發泄出來,我隻記得自己抱著她嚎啕大哭,哭得嗓音都啞了。


 


夢夢將我抱在懷裡,輕輕拍著我的背:「叫你來這兒是真來對了……好了好了不哭啦……救命,我是土象我也不會安慰人啊,早知道應該把姣姣和月月那倆女人也叫上……唉,算了你還是哭吧,發泄出來能預防乳腺結節。」


 


我破涕為笑。


 


可惜我隻是飛行嘉賓,一個星期過後,再怎麼不舍也要離開了。


 


在攝像S角,搭檔紅著耳朵給我遞了張紙條,

紙條上是他的私人電話。


 


我覺得好笑,把紙條折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