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可惜,我命不好,從一出生就遇到的是壞人,自始至終在我生命裡出現的好人屈指可數……
第二日,宋獨鶴教書的那戶人家帶著孩子來登門道謝。
我這才知道,那一天,宋獨鶴去給我買東西的時候,正好撞見自己的學生被人欺負。
他衝上去保護了學生,可他的學生卻頭也不回地衝出巷子,再也沒回來。
那位財主一邊道謝,一邊又嘆息著解釋:
打人的是趙國公家門房的兒子和他的狐朋狗友,那一群人一向蠻橫,他們得罪不起,從前都是拿錢消災,這一次給了錢,但恰逢那位姓趙的公子心情不好,便打他兒子出氣,恰好宋獨鶴瞧見了這一幕。
財主嘆息一聲,勸宋獨鶴忍下這口氣。
「宰相門前七品官,
你別怪孩子,我不去救,你隻是被打斷腿,我若去了,全家不保,恐怕還搭上你一條性命。」
宋獨鶴看了那學生一眼。
那學生低著頭,眼睛裡的淚一顆顆掉在地上。
他去求救了,可沒人幫他。
大人世故,孩子心裡還有純粹。
宋獨鶴忽然沒了計較的心氣,人走後,他依然望著房頂出神。
窗外下起小雨,我熬了藥端來,輕輕地吹著湯藥,藥香味氤氲在被秋雨打湿的房間。
他喉結滾動了幾下,忽然開口對我說話。
他說,「枝枝,其實我們宋家和趙家是有仇的……」
那日,我才知我以為家世簡單的心眼兒好的窮書生,其實是已故宋皇後的外甥。
宋家滿門抄斬,隻他一人活著,隱姓埋名,
賣豆腐腦為生。
他身負血海深仇,前方無路,身邊無人,一個人在黑暗中踽踽前行,不敢病,不敢S,在巷子裡疼暈過去,醒來便努力地往外爬。
他怕自己S了,宋家的仇就無人再記得。
世人很快就會忘了母儀天下的宋皇後、仁慈端方的太子、忠心報國的宋國公府。
他要活著,才能讓冤屈大白於天下。
而趙國公是趙貴妃的娘家。
因趙貴妃受寵,她的父親一躍被封為國公,整個趙家聲名顯赫到一個門房的兒子也可以在外耀武揚威地自稱公子,呼朋引伴,以欺辱人為樂。
他們是踩著宋家的血上位的。
宋獨鶴青筋暴起的手緊緊抓著被褥,滿腔憤恨似乎要從胸口溢出來。
這樣的宋獨鶴我第一次見。
他始終是平靜的、沉穩的、接受命運的。
我第一次在他身上見到了對命運不公的憤怒、抗爭失敗的難過、前途無路的茫然。
我忽然也想說點兒什麼,此時此景,我也很想把我那些不堪的過往靜靜地說給一個人聽。
我說,「那我們還挺有緣分,好巧不巧,我是被趙貴妃的兒子一句話趕出府的。」
我講被抱錯的真假千金。
講我小時候過的苦日子。
講我在相府受到的委屈。
講明明是林蝶雲打碎了三皇子楚翊的龍紋玉佩,卻栽贓給我,而三皇子查都沒查,就命人將我打了出去。
我甚至來不及去收拾屋子裡攢下的零零碎碎,孑然一身地被趕出了府。
宋獨鶴問:「如果有一天你有了權勢,你想做什麼?」
「我不敢想。」
「你好好想想。」
16
那一天夜裡,
我輾轉反側睡不著覺。
我想若有朝一日大權在握,我要報仇吧,我要讓善良被獎賞,正義被伸張,奸惡受懲罰,讓苦難化飛煙。
可我隻是一個女子,怎麼可能大權在握呢。
自那以後,我和宋獨鶴有了默契。
他教我做豆腐腦。
我學得很快,很快撐起了豆腐腦攤子,賺錢養家糊口。
宋獨鶴腿好後,上午我們一起賣豆腐腦,下午我們一起讀書寫字。
他很有耐心,從不覺得我愚笨。
而我也仿佛一下子開了靈智,舉一反三,一點就通,學業突飛猛進。
如此時光匆匆而過,到宋獨鶴去科考、殿試,一切都很順利。
直到傳來他被下入詔獄的消息,一切美好戛然而止。
我按下心口的難過,平靜地看著楚凝。
「所以,殿下,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在復仇,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也有人在默默努力,可若你把自己毀了,一切都完了。」
楚凝淚流滿面。
她抽噎著說:「姐姐,我不是故意要罰她們,她們嘲諷我不懂禮儀,不像公主,她們笑話我吃飯,說我弄錯了順序,她們還故意讓我看她們的詩寫得好不好……」
我懂,我都懂。
楚凝多像當初剛回到相府的我。
她不會因為獲得公主尊位,就自動擁有公主該有的禮儀、氣度、雍容華貴。
「這些都可以學,殿下,S人是S不盡的,您讓她們害怕,她們表面不說,背地也會說,那樣沒用的,您要做的是讓自己強大起來,隻有強大起來,才能保護自己,保護您想保護的人。」
我給楚凝制定了計劃。
第一步便是先善後,將她曾經做的孽,一點點彌補。
楚凝有些擔心。
我安慰她:「沒關系的,人都會犯錯,犯錯不重要,重要的是犯錯後你的反應,以及如何善後。」
我讓楚凝將曾經當過她伴讀的貴女名單列出來,仔細去調查。
對於曾經的確傷害過楚凝的,該罰就罰,並遣宮女傳話,讓眾人知道她為何被罰。她的名聲可以壞,但楚凝的名聲絕不容玷汙。。
我又篩選出無辜受牽連的,讓楚凝道歉,給予補償。
想回家的補償她們錢財送她們回家。
意外的是,竟然有三人並不願意回去,寧願繼續當楚凝的伴讀。
楚凝好奇地問為什麼。
其中一個苦笑道:「殿下,在您這裡至少是能吃飽飯的。再說,您的打罵和家裡比起來不值一提。
」
其餘兩人也連聲附和。
楚凝呆住。
她看著那三張悽楚的一看就命很苦的臉,再次誠懇地說出「對不起」。
楚凝的伴讀團正式穩固下來,我們四人陪著楚凝一起讀書、習字。
那位教授楚凝的大儒叫做孔方慈,他初時不以為然,他早就看透了楚凝三天打漁兩天曬網的性子,他不覺得楚凝能堅持下來。
可後來,他一次又一次地被楚凝驚豔,誇她聰慧過人,天資聰穎,若早些讀書如今恐怕早就名震京都。
可惜,沒有若早些。
命運如此,不是誰能左右。
冬去春來,楚凝廢寢忘食地學,而我一邊補充知識,一邊查宋獨鶴的事情。
這件事情被人封了口,我隻能從宮女太監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當時的情況。
宋獨鶴被欽點為狀元,
他並沒有狂妄地立刻便想改變正德帝。
他打算隱姓埋名,一步步慢慢來。
可趙璞當堂揭發了他的身份,並要求將他處S。
那時,我對趙璞的恨意達到頂峰。
可除了恨,我其實拿他毫無辦法。
趙家權勢煊赫,他得皇帝重用,是三皇子的玩伴,和相府嫡女林蝶雲的未婚夫。
而我寂寂無名一孤女,唯一的貴人也隻是一個可憐的爹不疼娘早逝的公主。
我決定潛伏下來,靜待時機。
沒多久,已故宋皇後原本的生辰到了。
我做的第二步便是讓楚凝在宋皇後生辰那天去正德帝跟前哭。
17
正德帝對楚凝很是盛寵。
乍看到愛女哭泣,忙問是怎麼回事。
楚凝哭著說夢到了母後,
想到這一天原本是母後生辰便心痛如刀割。
她說著說著嘔出了一口血。
原本因楚凝提起宋皇後而憤怒難堪的皇帝,一下被嚇到。
他命御醫來為楚凝看診,診斷出楚凝中了毒。
正德帝大怒,立刻命人去查,查出來楚凝的衣物被人用有毒的香燻過,天長日久毒入肌膚,今日情緒激蕩之下,毒氣上湧便吐了血。
正德帝立刻就想到了趙貴妃,宮中無皇後,趙貴妃執掌鳳印,想要對楚凝動手腳太容易了。
而且趙貴妃希望楚凝S,因為楚凝是宋皇後留在世上最珍貴的遺物,毀了她就毀了皇帝的念想。
正德帝下令將趙貴妃禁足。
楚凝有些失望,但並沒有乘勝追擊,而是央求正德帝講一些從前宋皇後的事。
正德帝臉上露出笑容,想著想著眼角卻沁出了一滴淚。
我讓楚凝在宋皇後生辰這一日來找正德帝的目的便在於此,他與宋皇後的生辰大多是甜蜜的,而宋皇後的祭日卻是他這輩子都痛心疾首的事。
美好令人回味,苦難令人逃避。
正德帝不是一個堅定的人,他很可能會因為想要逃避自己犯的錯,再次對楚凝視而不見,所以我提議讓楚凝在宋皇後生辰這一日來找正德帝。
楚凝和正德帝抱頭痛哭。
末了,楚凝提議想要徵集文士寫一本《皇後傳》,將宋皇後的軼事都收錄進去,以便她時刻誦讀,懷念母後。
正德帝猶豫了一下便答允了。
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給皇後著書立傳,皇後總不能是一個壞人,總不能身上還背負著謀逆的罪名。
楚凝興衝衝地回來和我分享好消息,看到的卻是我的冷臉。
她心虛了一下。
「姐姐……」
我拿起戒尺,給她的手上來了一下。
「我有沒有說過讓你愛惜自己的身體,你為什麼要給自己下毒?」
原本的計劃裡並沒有中毒這一段,趙貴妃命人送來的一些衣服的確用毒香薰過,楚凝並未發現,但她對趙貴妃有敵意,從來不穿那些衣服,都是付之一炬。
我來了之後,察覺衣服有毒,便命人將所有有毒的衣服收起來放到另一個屋子,等待合適的時機再引出來。
但楚凝今日為了贏,竟然真的給自己下毒,這是我不能容忍的。
她本就體弱,中毒隻會讓她的身體更弱。
楚凝頂嘴。
「你當初不也用苦肉計給表兄報仇,你能行?為什麼我不行?」
我愣怔住。
當初,為了給宋獨鶴報斷腿之仇,我也曾經用過苦肉計。
宋獨鶴是一個很好的人,腿斷之後,他不願意給別人添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