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會像曾經宋獨鶴養育我那樣好好養育她。


 


我會保下她,讓她成為我的貴人,成為我手刃仇人、為宋獨鶴報仇的貴人。


我要讓她成為參天之樹,屹立山巔,傲視萬物。


 


楚凝默了默,涼涼道:「給她幾瓶藥膏,讓她治一治身上的疤,本宮宮裡不養醜東西。」


 


幾瓶祛疤的藥膏到了我手中,那宮女特意告訴我,這是上好的祛疤膏,是異國進貢來的,正德帝賜給了楚凝,楚凝給了我。


 


「公主嘴硬心軟,時間久了,姑娘就知道了。」


 


她的確挺心軟的。


 


我看著那幾盒藥膏,心裡松了一口氣,卻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宋獨鶴。


 


13


 


宋獨鶴曾不小心看見過我的胳膊。


 


那時,他錯愕地愣了一瞬,旋即紅著耳朵移開眼睛,匆匆跑了。


 


當天的晚飯特別豐盛。


 


他低頭吃飯,始終不說話。


 


吃完飯,他垂著眼遞給我一瓶藥膏,瓷白的肌膚浮上一抹紅暈,耳根赤紅如滴血,骨子裡的羞澀明明白白地透了出來。


 


那是一瓶祛疤膏,他讓我先用著,旋即慌慌張張地收拾好碗筷,逃命一般地衝了出去。


 


然後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跄往前幾步,又緊緊護住碗。


 


我們太窮了,連碗都不敢輕易打碎。


 


那瓶祛疤的藥膏是他用攢了很久的錢買的,小小的一瓶,我用得很省。


 


他弄來了好幾瓶,每次都讓我多抹一些,他自己卻窘迫地節省著自己的筆墨用度。


 


後來,我讓他別買了。


 


我心裡的疤痕淡了,其實不太在乎身上的疤痕了。


 


宋獨鶴卻仿佛沒聽到。


 


「我教書的那位主家快要結賬了,

他說我教得很好,打算給我再介紹幾個主顧,等掙到錢,我帶你去找專治疤痕的大夫。」


 


「好,我等你。」


 


我聲音很小,心跳的聲音卻很響亮。


 


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時光。


 


平淡的,溫馨的,透著暖意,雖貧窮,但心裡很富足。


 


自那以後,五公主懶得再搭理我。


 


她又擬定名冊,打算再挑幾個仇人家的女兒進宮來送S。


 


她讓會寫字的宮女寫下名冊,自己在上面圈圈點點,她連筆都拿不好,幹脆胡亂握著。


 


我按住她的手,輕聲道:「殿下,您這樣是報不了仇的,還會消耗陛下的寵愛,若有一天,陛下厭煩了,您會怎樣呢?」


 


五公主被攔住,滿肚子怒火,可偏偏她又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


 


她甩開我的手,冷聲道:「不要你管!


 


我更堅定地握住,讓她無法掙脫。


 


我這個舉動實在大膽,但那時,我完全顧不上,隻想拼一把。


 


「殿下,您知道宋獨鶴嗎?」


 


「您知道他為了替太子和宋家翻案,被打入過詔獄嗎?您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嗎?」


 


「如果您什麼都不知道,您現在得來的這些寵愛又有什麼用?」


 


「您是公主,卻連自己舅家的任何消息都打探不到,您這個公主真的受寵嗎?」


 


「您除了欺負一些被仇人舍棄的棄女,還能做什麼?您真的傷害到了那些仇敵了嗎?」


 


「誰家會把真正受寵的女兒送到宮裡來給您出氣,不過是如我一般不受寵的,或者半路認來的女兒。」


 


「在她們身上發火,能有什麼用?您的仇人不會心疼他們,他們甚至巴不得您弄S她們,好攥住您的把柄。


 


「殿下,如果您真想報仇,您要聽我的。」


 


「我會和您一起報仇,您要相信我,殿下,我值得信賴。」


 


那一天的五公主被我問懵了。


 


她張著嘴巴,愣怔地看著我,忽然又紅了眼睛,淚流滿面。


 


「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我一直以為自己一個人……」


 


我將她拉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讓她慢慢地哭。


 


她一定有很多很多的委屈,很需要一個懷抱發泄。


 


她身邊沒有親人,到處都是敵人、眼線。


 


她身邊的宮女太監,她不敢完全相信。


 


她沒有人可以傾訴,沒有人可以商量,隻能按照自己的想法粗暴地對待別人,也粗暴地對待自己。


 


一隻受驚的鳥兒,即便有了一個華麗的屋子,

還是會被弓弦的聲音嚇到。


 


她需要的是一個人全心全意地、值得信賴地陪在她身邊,陪著她一起長大,一起化解心中的鬱悶,一起復仇。


 


這一天,她哭了很久,哭累了,睡著了。


 


醒來後,她一臉平靜,聲音沙啞地問我。


 


「姐姐,我想知道表哥的事,我表哥他怎樣了?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14


 


我從哪裡說起呢?


 


從我和宋獨鶴的相識說起,從我從醫館被他接回家說起。


 


那時的我其實也是一隻受驚的鳥兒。


 


我並不知道該怎麼和宋獨鶴相處。


 


他對我來說是個幾面之緣的好心人,驟然住進他的家裡,我是局促的。


 


但第一晚,宋獨鶴並沒有出現在臥房和廳堂,他住進了廚房,在那裡打了地鋪。


 


他很貼心地避開了所有讓我可能會惶恐不安的可能。


 


我的心髒再次被擊中,那種酸楚的情緒在我心裡來回流竄,像一匹野馬迎風奔跑。


 


從來沒有人這樣貼心地考慮過我的難處,甚至不用我開口,他就自己去做了。


 


後來,和宋獨鶴相處日久,我問他這個問題。


 


他想了很久,才真誠道:「我不想裝糊塗,能想到我就隨手做了,並不費事,這樣你也自在一些。」


 


我愣怔良久。


 


不裝糊塗……


 


隨手做了……


 


並不費事……


 


我忽然意識到自己被虧待的事實。


 


我的母親是高門貴女,她能將整個林府打理得井井有條,卻看不出我在家中是否被刁難,是否被欺辱。


 


我的父親是權相重臣,

他能在群敵環伺時舌燦蓮花,以一敵十,卻看不到我在府中地位卑微。


 


我的兄長是人人交口稱贊的世家公子,聰敏機警,目光如炬,卻看不到我的窘迫不安、自卑怯懦。


 


他們覺得我隻要是楚家人,就該擁有楚家人的氣度。


 


因為我做不到,便覺得我丟了他們的臉面。


 


可我是人,不是神。


 


不會因為一朝改了姓,就自動擁有美貌、才華、風度。


 


不會因為鍍上了一層金箔,就能立刻化身神佛。


 


他們願意花力氣指責我,卻從不願睜開眼瞧瞧我。


 


可愛,偏偏是從看見一個人開始。


 


不愛一個人,是看不見她的處境的。


 


或許他們看見了,隻是他們嫌麻煩,不願在我身上費心思,所以裝糊塗糊弄過去了。


 


從我踏入林家的那一刻起,

結局其實早就已經寫好。


 


我忍住心頭萬千思緒,輕聲道:「你搬進來住吧,我相信你。」


 


宋獨鶴卻放下碗筷,平和而認真地看著我。


 


「枝枝,不該這樣,就算我是好人,你也不該這樣。」


 


我呆住。


 


剛開始我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


 


後來,在漫長的和宋獨鶴的相處中,我才明白他的意思。


 


我不能因為一點點好,就隨意讓出自己的底線。


 


剛開始是一間屋,後來是一張床,再後來或許便沒了底線。


 


好人也會做錯事,好人也會經不住誘惑,我不能把好人架在聖人的高度,指望他不犯一點兒錯。


 


還因為他很努力地對我好,是希望我見過很多很多好,將來就不會因為旁人的一點點好,就覺得自己該為對方赴湯蹈火,萬S不辭。


 


那樣將自己看得太輕了。


 


宋獨鶴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好到病愈的那天,讓我有一點害怕。


 


病好了,就該離開了。


 


可我心底有很多不舍。


 


人是貪心的,得到過一點好,就會戀戀不忘。


 


宋獨鶴說去給我買點出門的東西時,我竟然悄悄松了一口氣。


 


那一刻,我希望和他慢一點道別,就算道別終究會來,能延後一刻也是好的。


 


然而,我等了一天一夜,也沒等到宋獨鶴回來。


 


第二天一早,我拎著小包袱在門口四處張望。


 


我想過一走了之,最終卻還是在走出巷子的時候,拐了個彎兒,去尋找宋獨鶴。


 


我想,我該去問一個為什麼,而不是懷揣著難過稀裡糊塗地走。


 


我在一條巷子找到了宋獨鶴,

他被人打斷雙腿,狼狽地趴在地上,像一個破布娃娃,正一點一點地努力往外爬。


 


看見我時,他眼眸微訝,眸中帶著深深的遺憾。


 


「枝枝,你怎麼沒走,你該走的……」


 


15


 


那一刻,我說不清自己心裡的滋味。


 


我忽然意識到,原來宋獨鶴和我一樣都是沒有家人的。


 


他爛在這巷子裡,也沒有一個人會等他回家,會將斷了腿的他拉回家。


 


原來,他也並不是每一次都堅強,他也有這樣脆弱的時候。


 


九月的風吹過長長的巷子,清冷中帶著難過的味道。


 


我俯下身,輕輕扶起他的腦袋,將身上背的小包袱墊在他腦袋下,輕聲道:「宋獨鶴,我帶你回家。」


 


我借來了板車,吃力地將他弄回家,

又請來大夫,花光宋獨鶴為我準備的路費,可心裡卻莫名地安穩。


 


這下好了。


 


我沒了路費,不用再離開。


 


他斷了雙腿,也需要照顧。


 


我可以心安理得地留下,可以明目張膽地讓自己闖入他的生活。


 


照顧宋獨鶴是一個很輕松的活兒,他會盡可能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他小心翼翼地維護著自己的體面,也盡可能地保護我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