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而我已經拎起了鋤頭,狠狠一鋤頭向他砸去。


 


那一鋤頭用了力氣,他連連倒退。


我砰地一聲將門關上。


 


林乘風怒斥我瘋了。


 


我拎起鐵锹,從菜地裡挖了一锹土,從院牆扔了出去。


 


他的怒斥聲戛然而止,轉而變成了呸呸呸。


 


那一天,林乘風跳著腳铩羽而歸。


 


我窩在床上,一邊流淚一邊腦中飛快地想:我該去求誰?我還能求誰?我該怎樣才能打聽到宋獨鶴的消息,該怎樣才能救他?


 


我後悔當初在相府,沒有纏著娘親和林蝶雲帶我去貴女們的宴會,也後悔真聽了他們的話,老老實實縮在自己的一方小院。


 


人太老實,也是要付出代價的,因為放棄了為自己謀算,便也要承擔因此而帶來的消息和人脈的閉塞。


 


便如現在,我無人可求,

連下跪都不知道去誰的門口。


 


月亮爬上枝頭。


 


我的院門吱呀一聲打開。


 


我披衣而起,打開房門,便看到趙璞提著一盞精致的宮燈出現在我院中。


 


夜色中,他錦衣玉冠,眉眼深邃,依舊像是一幅畫,可我早就沒了敬畏之心,隻想撕了這畫。


 


在我開口前,趙璞搶先開口。


 


「欺辱你的門房已經處置了。」


 


在昨日,我為了打聽宋獨鶴的消息,丟下尊嚴去求了相府,卻連門都沒有進去。


 


我跪在相府門前,從黎明到日暮,磕了無數頭,可無人為我通稟,無人拉我起來。


 


我的頭破了,膝蓋痛到沒有知覺,最後渾渾噩噩地回了家。


 


那一刻,我深恨自己是一個孤女,命如浮萍,隨波逐流,從來都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更別提為自己的命運轉個向。


 


我聽著趙璞的話,隻想冷笑。


 


一隻替罪羊而已,若非有主子授意,他豈敢自作主張?


 


他們欺我是吳下阿蒙,分不清是非。


 


真惡心!


 


「有話直說,不然就滾。」


 


「五公主要選伴讀,林蝶雲被選中了,但林家不想讓她去。」


 


所以就來找我?


 


巨大的憤怒在我胸腔擴散。


 


我對他們來說,算什麼?


 


「那就讓她去S。」


 


「我知道你在打探宋獨鶴的消息,五公主是宋獨鶴的表妹,你入了宮,自然會知道你想知道的。」


 


11


 


我心動了動。


 


那時,我並不知道五公主性情暴戾,惡名在外。


 


我隻是覺得林家和趙璞都不會那麼好心,他們自私自利,

最是虛偽,若有好東西絕不會落入我的口袋。


 


「我不去,你也不用強迫我去,若我入宮,隻要找到機會,我立刻刺S皇帝,讓林家滿門給我陪葬!」


 


趙璞默了默。


 


「那個叫做秋燕的丫鬟對你很忠心,她為你通稟了,不過受了罰,如今還關在柴房裡。」


 


黑暗中,我眼眶微熱,淚意湧了上來。


 


原來我也不是那麼不堪,原來也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為我拼過。


 


但我並不完全信他,我沉默著,冷冷看著他。


 


趙璞道:「我不說則已,說了就一定是真話。」


 


他是國公府貴公子,有這樣的驕傲。


 


這話九成是真的。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齒道:


 


「你們可真!卑!鄙!啊!」


 


我提了要求:將秋燕的賣身契給她,

再給她一百兩銀子,放她走;給我千兩黃金,十間鋪子,百件珍寶。滿足條件,我就入宮。不然免談。


 


趙璞應允了。


 


沒多久,我見到了秋燕,她跪地謝我。


 


我扶她起來,心裡很暖。


 


我想,原來做好你自己,在合適的時候自然會遇到一個能看見你的很好的人,而不是在一群爛人裡尋找那點兒可憐的真心,那樣才是走錯了路。


 


秋燕告訴我。


 


「五公主已經打斷了好幾個伴讀的腿,她最喜歡聽人慘叫,尤其是那些自詡名門貴女們的慘叫,姑娘若是入了宮,少說多看,要處處謹慎。」


 


她絞盡腦汁地想說更多關於五公主的事情。


 


可惜,她隻是一個婢女,她隻能聽說一點兒貴人們的事情。


 


她歉疚地紅了眼睛。


 


「姑娘,是我對不起你,

若非為了我,你也不用趟這趟渾水。」


 


其實,我騙了趙璞。


 


在聽聞五公主是宋獨鶴表妹的那一刻,我就動心了。


 


但宋獨鶴告訴過我,兵者詭道也,不到最後一刻,不能讓對方猜透我的底牌。


 


我那時聽不太懂他的話,但我摸爬滾打多年,也知道一句:上趕著的不是買賣。


 


林家求著我,我才可能得到更多的利益。


 


我求著他們,反而處處受他們掣肘。


 


入宮,是我所願。


 


那一晚,躺在榻上絞盡腦汁想著救宋獨鶴,感覺眼淚快流幹的時候,我腦中閃過一個天馬行空的幻想:要是我也能接觸到更多有權勢的人該多好,這樣我也可以學著往上爬,不僅能為自己報仇,還能為宋獨鶴報仇。


 


那一刻,權力欲在我心中膨脹到極點。


 


然後,

我等來了趙璞。


 


聽他說起五公主,我的心在狂跳,卻又狠狠摁住,讓自己冷靜,冷靜,再冷靜,免得喜悅的淚悄悄流了出來,被他察覺。


 


我安慰秋燕。


 


「與你無關,沒有你,他們也會另想法子逼我入宮。」


 


秋燕臨別時,好不容易想了一句話:「姑娘,您不識字或許也是好事,聽聞五公主最討厭會讀書的人,您不識字或許反而能和公主說到一起去。」


 


我愣了愣,忍不住笑了。


 


這可巧了。


 


如今的我也讀了一肚子的書,還寫得一手好字。


 


這是宋獨鶴一點一點教出來的。


 


他不嫌我愚笨,也不嫌我記得慢,反而誇我記得牢。


 


我寫下第一個字,他就誇我橫畫寫得真直,手腕又穩,是天生讀書的好苗子。


 


你看,

同一個人在不同的眼裡,有時被罵成蠢材,有時被譽為天才,隻因教導人的喜惡,就有了不同的評價。


 


可我還是我,還是那個林枝。


 


所以,討厭你的人,不會因為你做對了什麼,而變得喜歡你。


 


喜歡你的人,就算你做錯了,他依然覺得你很好。


 


故而,不合適的人和事,就該離得遠遠的。


 


我輕輕點頭,謝過她的好意。


 


「好啊,我一定好好在宮裡活著,你也保重。」


 


秋燕並不打算回老家,她是爹娘賣給人牙子的,她很聰明,早早就看清了爹娘的無情。


 


現在她有了一百兩銀子,她可以到處走走看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而我也拜託她幫我找一樣東西,若遇到了麻煩,她幫我寄到京城來。


 


她答應了,滿懷期待,憧憬著美好的未來。


 


我內心飽脹,發自內心地為她高興。


 


12


 


後來我就入了宮,成了五公主楚凝的伴讀。


 


我入宮第一天去拜見楚凝,就看到她正在欣賞人挨板子。


 


她長得很漂亮,一張精致的小臉上有一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瑤鼻櫻唇,肌膚雪白,漂亮得像畫中少女,隻是瘦削得厲害,臉頰透著病氣。


 


她好似怕冷,比旁人要多穿一層衣服。


 


她一臉興奮地看著打人的場景,眼中冒著激動的光。


 


那貴女被當眾行刑,又羞又氣,將自己氣暈過去,又被板子打醒,連最後的矜持也拋下了,哭著喊著求饒。


 


楚凝面不改色,她小臉神氣地露出一抹笑容,嘲諷之意甚濃。


 


行刑結束,那貴女被抬出宮,送了回去。


 


楚凝殷紅的小嘴吐出一句無趣,

轉眸看見我,眼眸中的光瞬間綻放。


 


「又來了一個玩物,你叫什麼名字?」


 


「臣女林枝。」我俯身行禮。


 


「林相家的女兒?」她用手抬起我的下巴,仔細打量我的面容,旋即嫌棄道,「長得不怎麼樣。」


 


「臣女是林家養女,隻在林家待過半年,本就是送來給公主出氣的。公主若真要罰我,便如了他們的意,因為他們並不在乎臣女。公主若不信,臣女可以證明給公主看。」


 


我撩起自己的衣袖,上面一條條陳年的疤痕縱橫交錯。


 


我放下袖子,緩緩去解自己的衣衫。


 


我解開了一層又一層,眼看著就隻剩裡衣。


 


楚凝一把摁住我的手,怒喝道:「你知不知羞?要不要臉?哪有一上來就脫衣服的?」


 


「殿下,」我抬眸很認真地看著她,「臣女的臉面早在餓得快S的時候就丟幹淨了。


 


後來宋獨鶴幫我把尊嚴一片一片地撿起來,拼補好,在心裡武裝成了鎧甲。


 


我跪在相府門口去求人的時候,並沒有覺得丟了尊嚴。


 


我想的是,隻要能救他就好。


 


脫衣服的時候,我其實也並沒有是覺得丟掉了尊嚴。


 


我想的是,隻要在宮裡立足,丟掉的尊嚴我會一點點撿回來。


 


在生存面前,尊嚴真的不算什麼。


 


想明白了,就變得坦然。


 


楚凝愣怔住。


 


後來,與楚凝相處日久,我才知道,她也餓過肚子,四處可憐兮兮地乞食,求人憐憫。


 


後來雖然穿上了錦衣華服,她的內在依舊是一個缺愛的小孩。


 


她長成這樣,不是她的錯。


 


她想報仇,卻不得其法。


 


她沒有讀書識字,

沒有父親指點,母親教導。


 


她在該學禮義廉恥的時候,先學會撕咬爭搶,野蠻生長。


 


沒有人好好地愛她,教育她。


 


她像肆無忌憚胡亂生長的荊棘,四處扎人,看似風光,實則處境危險,遲早被人拔除。


 


我來了,我會好好告訴她,怎麼去愛,怎麼去恨,怎麼去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