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說,「誰看不出來呢?」


都看得出來。


 


滿院子下人都看得出來。


 


可我的兄長、母親、趙璞他們都看不出來。


 


不,或者他們看出來了。


 


但他們也想借機敲打我,讓我不要生非分之心,所以還是借此機會懲罰了我。


 


他們合起伙來欺負了我。


 


這個想法讓我失去了力氣,心病了,身體也軟綿綿的不願意痊愈。


 


我失眠、焦灼,大把掉頭發,眼神一天比一天空洞,又說不出哪裡不好。


 


府醫來了一趟又一趟,說我是心病。


 


娘親看我的眼神一天天失望,後來她也懶得再管我。


 


秋燕很急。


 


她說,「姑娘,你可快些好起來吧,我今天偷聽到大公子說,你若再好不起來,怕是和府裡的風水犯衝,

要送你到莊子上去。你要真到了那裡,可就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那裡全是一伙兒被從府裡發落出去的罪奴犯婦,你到了那裡可怎麼活下去?這府裡好歹有吃有喝,你活下去再想別的法子啊。」


 


她真是個好人。


 


我流著淚逼自己多吃飯,讓自己一天天好起來。


 


我後來還遇見過趙璞,我看見他就躲,遇見就跑,像見了鬼。


 


我在相府最後一次見他,是我被三皇子楚翊發落亂棍打出府那天,我被眾人拖行的時候,看到了走廊處他的一片袍角。


 


我忽然意識到,從他的方位,是能看到我被林蝶雲陷害的全程的。


 


他可以為我說出真相。


 


可我心裡隻湧起了一團火焰,就很快熄滅下去。


 


他憑什麼為我說出真相?


 


他和林蝶雲,他們都巴不得我S。


 


我SS盯著他的方向,嘴巴嗚咽著,心卻沉了下去。他沒有站出來,他就在柱子後面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08


 


這是我在相府見趙璞的最後一面,隻是一截袍角,讓我記恨了很久。


 


再後來,便是他為了林蝶雲的事情來找我,希望我代替林蝶雲入宮做五公主楚凝的伴讀,被我冷嘲熱諷了很久。


 


今日,是我入宮後再一次正面見到他。


 


我沒想到他會來這裡,這裡是皇宮內院,但想想他的姑姑是趙貴妃,出入宮闱對他來說如同家常便飯,便又沒什麼疑問了。


 


我不想聽他廢話,轉身便走。


 


趙璞忽然拉住我手腕,將我一把拽住。


 


我抬起另一隻手向他臉上抽去,他抓住我手腕,漆黑的眸子認真打量我。


 


「你和以前不一樣了。


 


我掙脫開他的雙手,冷冷看著他。


 


從前我把自己看得太輕,把別人想得太好。


 


我以為他是畫中仙,以為他公正嚴明。


 


可後來,我眼睜睜看著他明知我被誣陷,卻選擇包庇了林蝶雲,便明白了一點:


 


人都是吃五谷雜糧長大的,都一樣的有私心,他從品格上並不比我高貴多少,甚至比我更卑劣。


 


我轉身離開。


 


趙璞的聲音從我身後緩緩傳來。


 


「那人遺留在詔獄的東西,你不想要嗎?」


 


我猛地停住腳步,回過頭。


 


趙璞緩緩展開手,手掌中放著一個玉珠子。


 


那顆曾經被宋獨鶴抵押在醫館用來救我性命的玉珠子。


 


那時我的身體實在虛弱,自己也不想活,病情總是反反復復。


 


宋獨鶴欠醫館的錢越來越多,

他的錢已經不夠贖回玉珠子。


 


我起先並不知道這些。


 


是醫館的大夫實在不忍心,在我耳邊絮叨道:


 


「姑娘,你命可真好,遇到了一個大好人,我不知你受了什麼苦,才如此不想活。可你若再不好,我看他那架勢,就算傾家蕩產也要救你,你好好喝藥,快好起來吧。」


 


我有氣無力道:「我沒求他救我。」


 


大夫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可他求你活。」


 


這一句話,擊中了我麻木已久的心髒,讓我的心開始疼,開始酸澀,開始腫脹著想要流眼淚。


 


後來,宋獨鶴來醫館送飯。


 


我垂眸輕聲道:「為什麼要救我呢,我又不值得。」


 


宋獨鶴看我慢慢吃完飯後,才給了我一個答案。


 


「值得不值得誰說了算呢?以前也有人勸我,

說不值得去做一些事情,可我心裡覺得值得,就去做了。姑娘,我看你並不是不想活,你隻是太絕望,你想自暴自棄來讓那些傷害你的人後悔,可舍得讓你受傷的人,又怎麼會在乎你痛不痛,苦不苦?別人的想法不重要,你的想法才重要。若你非要聽別人的話才能安心,那我可以告訴你,在我這裡,你值得的。」


 


後來,我學了寫字,靠著記憶將宋獨鶴說過的話記下來,放在小匣子裡,時時拿出來看。


 


我想,我的命不是那麼糟糕,至少我真的遇見了一個大好人。


 


我開始好好喝藥,好好吃飯,好好養病。


 


醫館的大夫為宋獨鶴找了一個教書的活計,讓他補上了藥費,贖回了玉珠子。


 


這玉珠子就一直掛在宋獨鶴的脖子上,從未離開過。


 


珠子上的繩子後來磨斷過,是我打了新絡子將珠子重新穿上的,

我認得它。


 


這的確是宋獨鶴的,但怎會在趙璞手中,趙璞又怎會輕易將東西給我?


 


我問趙璞:「你想怎樣?」


 


趙璞緩步上前,拉過我的手,將玉珠子放在我掌心,平靜道:「這是給你的補償,以後我們互不相欠。」


 


他轉身離開,一身錦藍衣袍飄動出灑脫姿態。


 


我緊緊握著玉珠子,心情復雜極了。


 


人心可真難測啊。


 


在我以為他是個徹底的惡人的時候,發現他竟然也有善的一面。


 


可是否互不相欠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受害人說了才算數。


 


09


 


我回到五公主的玉寧宮,才一進去,便被五公主身邊的侍女按住。


 


五公主叫楚凝,是已故宋皇後之女。


 


太子、皇後S後,楚凝還隻是一個七歲的小女孩兒。


 


皇帝沒有S她,卻也沒有管她,將她扔在深宮自生自滅。


 


七歲的小孩兒,人人可欺。


 


連宮女太監不順心時也可以隨意來踢她一腳,沒有人為她撐腰,也沒有人敢明目張膽幫她。


 


隻有曾經受過宋皇後恩惠的宮人會偷偷給她一些吃食、衣物。


 


她磕磕絆絆地長到十一歲。


 


在一次宮宴上,陰差陽錯替正德帝擋了一刀。


 


正德帝看著那眉眼酷似宋皇後的女兒,她明明瘦弱得仿佛一片柳葉,擋劍的姿勢卻那樣堅定決絕,這意外喚起了他久違的父愛,更牽動了內心深處對宋皇後的思念和愧疚。


 


宋皇後畢竟是他年少時的青梅,是他親手遞過玉如意的人。


 


人S債消。


 


過往那些恩怨都在記憶中褪色,留下的隻有美好。


 


他想起宋皇後在他隻是一個普通皇子時就對他一見傾心,

想起她曾為他縫補偷偷幽會翻牆時蹭破的衣角,他們也曾一起牽手走過燈火闌珊處,一起策馬奔騰馳騁荒野,想起夏日林中,她紅衣如火,光著腳在溪中玩水,玉白的腳在紅衣的映襯下濃烈如鶴羽,她在撩水,也輕輕撩撥了他的心弦。


 


他們一起走過少年、青年,然後在中年戛然而止。


 


那一抹明豔的紅,濃烈的白徹底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他悔嗎?


 


他悔的。


 


他將楚凝寵成了宮中最尊貴的公主。


 


連趙貴妃都不得不避她鋒芒。


 


而楚凝有了權勢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曾經欺辱過她的人打得打,S得S,又將曾經幫過自己的人提拔的提拔,賞賜的賞賜。


 


她其實是個很恩怨分明的女孩子。


 


但這些舉動,讓她惡名遠播。


 


一次詩會,

更是讓她的名聲惡劣到極點。


 


詩會上,幾位貴女想請楚凝題字。


 


楚凝柳眉倒豎,一腳踹翻了寫字的桌案,讓人狠狠打了那幾位貴女板子。


 


眾人這才知道,原來這位備受陛下寵愛的公主,竟然不識得幾個字。


 


正德帝給楚凝找了大儒為師,但沒人願意當五公主的伴讀。


 


五公主自己擬定了一個名冊,從一些人家裡挑選貴女伴讀。


 


那些人家全部是曾經參與過太子被廢案的人。


 


她在為自己的娘親和兄長報仇。


 


其中就有我的父親宰相林孺誠。


 


曾經的太子賢德英明,仁慈端方,是一個儲君該有的樣子。


 


但林孺誠不知與趙貴妃有何淵源,他不喜太子,他站趙家。


 


太子S後,也是他一力主張立三皇子為太子,

但正德帝遲遲沒有應允。


 


這一次,五公主選伴讀,各家自認倒霉,覺得必然是要折進去幾個女兒的。


 


但林孺誠隻有一個林蝶雲,注定要嫁進趙家。


 


他不願意林蝶雲折在楚凝手中,便想起了我這個名義上的養女,實際上的親女兒。


 


他派了林乘風來找我。


 


10


 


那時,宋獨鶴已經被關進詔獄,我絞盡腦汁想辦法打聽他的消息,四處碰壁,遭人白眼。


 


林乘風來到我和宋獨鶴窄小的院門前,並不願貴腳踏賤地。


 


他身著錦繡衣衫,金絲滾珠,身帶華光,站在門口淡聲道:「父親讓我帶你回家,現在就走。」


 


他不問我為什麼一個人落寞地坐在院中,也不問我額頭為什麼有傷,更不管我同不同意回家,直接決定了我何去何從。


 


他一直都是這樣的人。


 


除了楚家幾位主子,朝中的達官貴人,皇室尊親,其他人在他眼中並不算人,他可以肆意做他們的主,踐踏他們的尊嚴。


 


我忽然明白過來,其實他從未將我當過妹妹。


 


他叫林乘風,乘風上九天。


 


他的妹妹叫林蝶雲,騰雲入碧霄。


 


而我叫林枝,地上隨處可見的殘枝,任誰都可以踩上一腳。


 


我與他們注定不是一路人。


 


他也從未將我看作是人。


 


但我自己把自己當人看,我自己會愛自己,自己救自己,自己學著拒絕,學著就算宋獨鶴不在了,也可以繼續擁有傲骨。


 


我冷冷對他說了一句:「滾!」


 


他眼眸微寒,想要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