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遲疑著將珠子交給大夫,說先治病,等他回去拿了錢,便來贖回玉珠子。


看得出那玉珠子對他很重要,他很不舍。


 


但他願意拿出來換我的命。


 


我不想欠他的情,便輕聲開口:「我有錢。」


 


04


 


我抬起手臂,手腕上一個纏絲赤金镯。


 


這是我來相府那天,娘親給我的。


 


我娘是相府夫人,生我時恰逢發大水,她被僕從護著往山上逃,山上的廟裡也有個孕婦,她生下了我,又陰差陽錯和那孕婦抱錯孩子。


 


她十幾年來一直在尋找我的下落,終於找到了我,便迫不及待地讓僕人帶我回來。


 


那天下著雨,雨天難走,馬車壞在路上。


 


僕人怕我爹娘久等,便讓我一起撐著傘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相府。


 


等我到相府,出現在眾人面前時,

我看到了爹爹眼眸中的寒意,娘親眸子中的失望,以及哥哥冰冷的目光和假千金林蝶雲甜膩的笑容。


 


娘親給了我一個纏絲赤金镯,隨便說了幾句,便讓我下去先休息。


 


回到房間,我從銅鏡裡看到一個鬼一樣的自己。


 


頭發湿膩,臉色白中泛青,嘴唇哆嗦毫無血色,一腳泥汙,滿身寒酸。


 


我初次在相府的亮相,實在狼狽。


 


我後來在相府的表現也讓人連連搖頭。


 


娘親對我從期待到嫌惡,其實也不過短短幾個月。


 


手腕上的這隻纏絲赤金镯,是她唯一送我的禮物,我一直戴著,舍不得摘。


 


但今天,沒必要了。


 


我撸下镯子遞給大夫,大夫接過看了一眼。


 


「假的!」


 


「不可能!」


 


我如回光返照一般猛地從床上彈起來厲聲反駁,

又因失了力氣摔回床上。


 


大夫懶得和我辯解,將镯子還給我,便接了書生手中的玉珠子,轉身熬藥去了。


 


我胸口憋悶得似快要炸了,手指緊緊攥著金镯子。


 


這是我唯一的金子。


 


我從來不知道金子也會有假的。


 


娘親是世家貴女,美麗、富有、高貴,要麼不給,要麼給真的,不會拿一個假的來糊弄我。


 


我想到了林蝶雲。


 


我唯一一次當著外人的面摘下镯子,是為了給兄長過生辰。


 


她拉著我去廚房,讓我親手給兄長做一碗長壽面,說兄長定然歡喜。


 


那時,她是全家對我最親善的人,我也的確想討兄長喜歡。


 


我和她進了廚房,我摘下镯子做飯。


 


後來重新戴上镯子,感覺有些不對,但我並未多想。


 


那是我唯一的镯子,

唯一的金子,我無從分辨其中細微的差異,更從未懷疑過林蝶雲。


 


想來便是那一次,林蝶雲動了我的镯子,換了一個假的,順便讓兄長更加厭惡我。


 


那一天,我將長壽面端給兄長。


 


兄長隻冷冷瞧著,並未動筷。


 


他讓我多把心思用在正道上,少些諂媚討好,沒得讓人瞧不起。


 


那碗長壽面終究冷掉。


 


我沒舍得扔,吃了那已經坨了的面,又得了他一句「上不得臺面」的評語。


 


他不知道。


 


我挨過餓,餓得快要S了。


 


05


 


養父母對我並不好。


 


他們從抱到我的那一刻,就知道我不是他們的親女兒。


 


我寒冬臘月被趕出門洗衣服。


 


數九寒天去外面撿柴火。


 


我睡過狗窩,

睡過草垛。


 


酷暑天我差點渴S在外面,沒有人會給我送一口水。


 


我幹著很多活兒,卻吃著最少的飯。


 


最餓的時候,哪怕我面前跑過一隻耗子,我也能伸手撈過來啃兩口。


 


人在肚子餓的時候,是沒有尊嚴的。


 


就算吃飽了肚子,尊嚴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撿起來。


 


我隻是覺得那碗面扔了實在可惜。


 


那是我吃過最豐盛、最好吃的一碗長壽面,比我吃過相府所有的飯都好吃。


 


除了面裡摻了眼淚,幾乎沒有什麼不好。


 


我還想起,有一次娘親看我學女紅用功,憐惜地拉過我的手,看我手上的針眼,看著看著忽然冷了臉,盯了我半晌,最後什麼也沒問,起身匆匆離去。


 


那時,我不明白為什麼。


 


如今卻醍醐灌頂。


 


她看出來我手腕上的金子是假的。


 


她以為我賣了金镯子,弄了一個假的騙她。


 


所以後來她什麼東西都不肯給我了。


 


因為我在她眼裡,已經是一個貪財忘義的卑鄙小人,不配得到她任何東西。


 


可她怎麼就不問一問?怎麼就連一個辯解的機會都不給我呢?


 


我的心徹底S了,我將假镯子戴回了手腕上。


 


後來,無數次在面對林家人的時候,我一遍遍地摩挲著镯子,一遍遍地告訴自己:林枝啊林枝,你可千萬千萬不能好了傷疤忘了疼,千萬不要忘了過去的自己受過的委屈。


 


這是我和宋獨鶴的初相識。


 


他用自己的玉珠子換了我的命。


 


06


 


至於趙璞,不僅是宋獨鶴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


 


他是林蝶雲的未婚夫。


 


在相府時,我遠遠和他打過幾次照面。


 


他生得極好,面如冠玉,劍眉星目,骨相極佳,喜穿錦藍袍子,一身富貴佳公子的氣度。


 


他姑姑是備受正德帝寵愛的趙貴妃,宮中又無皇後,趙貴妃便執掌了鳳印。趙貴妃所出的三皇子雖未封太子,但早早就封了宸王,連帶著趙家也聲名顯赫,擁趸極多。


 


趙璞是除了三皇子外,上京城最尊貴的公子。


 


府裡下人曾悄悄地議論。


 


他們說,若非我和林蝶雲抱錯,和趙璞有婚約的人該是我。


 


連我身邊的小丫鬟也替我打抱不平,她讓我去積極爭取自己的幸福。


 


她說我本就比林蝶雲低一頭,若在婚事上再被比下去,以後這府裡沒人知道我才是真千金。


 


她讓我想辦法勾住趙璞的心,想辦法嫁給他才是正經。


 


我羞紅了臉,讓那小丫鬟住口。


 


我想說,我是懂禮義廉恥的。


 


娘親請的女夫子雖隻教了我三個月就被辭退,可她教了我許多道理。她告訴我人應該言而有信,不能出爾反爾。


 


我那時並沒有和林蝶雲爭的心思,我知道我擔不起相府嫡女的名頭。既然爹娘認下林蝶雲,她就是相府大小姐,她和趙璞的婚約自然是算數的。


 


我自認為做對了一件事情,心裡狠狠松了一口氣。


 


可後來有一天,趙璞還是和兄長林乘風一起來找到我。


 


他們警告我,讓我管住自己的嘴,不要胡言亂語。若再被抓住造謠生事,會讓我後悔終身。


 


那一日,林乘風用掌嘴板子狠狠給了我的嘴巴一下。


 


嘴唇碰在牙齒上,瞬間破了皮,流了血,偏偏遲鈍了知覺,隻讓我覺得麻木。


 


我生平第一次知道,富貴人家打人嘴巴居然還有專門掌嘴的板子。


 


林乘風將板子丟在地上,轉身離去。


 


趙璞落後幾步,他深深看我一眼,說出的話卻比打我板子還叫我難受。


 


他說,「林枝,你我之間雲泥之別,你配不上我,不要做非分之想,人該看清自己的身份。我知道這謠言不是你傳的,但你也動過這樣的心思。這件東西還你,再有下一次,我會直接S了你。」


 


他掌心微松,扔下來一個肚兜。


 


一個屬於我的繡著鴛鴦的肚兜。


 


我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臉上火辣辣地疼,仿佛嘴巴上的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蔓延到了臉上、耳朵上、脖子上。


 


趙璞驀地拔出長劍,隻一劍便割了我身後小丫鬟的喉。


 


小丫鬟瞪大眼睛,S不瞑目地盯著趙璞,

眼眸中的光從希冀雀躍變成了絕望恐懼。


 


她的鮮血噴了我一臉。


 


她重重摔下去,砸下來濺起的血又染了我一身血點子。


 


我嚇傻了。


 


我見過S人。


 


但那些S人不會流出這樣新鮮的血。


 


他們或是餓S的,或是被河水泡漲的,或是吊在樹上的,或是摔下山崖碎裂的,或是被野獸啃咬殘破的。


 


那些血都是凝固的,幹涸的,融入泥土泛著紅褐色。


 


我第一次見這樣血淋淋的場面,腦子一片空白,好像記憶都停滯在這一刻。


 


07


 


我病了好幾天,整個人昏昏沉沉的,略清醒的時候聽到娘親和林乘風在爭論。


 


林乘風說我不該處處針對林蝶雲。


 


「偏她回來又爭又搶,像個跳梁小醜,我林家何時出過這樣的醜事?

簡直丟人現眼。她若有本事爭搶也就罷了,偏沒有自知之明,看不清自己幾斤幾兩重,像個笑話。」


 


「他是你妹妹,她不會了你可以慢慢教,你怎能拿打下人的板子抽她嘴巴?」


 


「哼,她哪裡像個千金,寡廉鮮恥,無恥之尤。」


 


他負氣離去。


 


娘親被氣哭了。


 


她邊哭邊捶我的床,說我們一個兩個的都讓她操碎了心。


 


她的眼淚讓我的傷口似乎都好了許多。


 


我想,雖然兄長討厭我,妹妹也陷害我,但至少娘親的眼淚是真的,她真的為我流過傷心的眼淚。


 


我發誓,我要做個好女兒,乖女兒,再不讓我的娘親傷心。


 


後來,我病好了,偶爾還是會想起那個S掉的小丫鬟,還是會做噩夢。


 


我身邊新來的一個叫做秋燕的丫鬟勸我:


 


「姑娘,

您可別再想著那個背主的了,她分明是自己喜歡上了趙世子,便撺掇著您去爭去搶,她好當做陪嫁丫鬟跟過去,將來說不定有機會當趙世子的妾室,她是為自己打算,才偷您的肚兜塞給趙世子,害您受了無妄之災,她就算投胎也是入了畜生道,您可想開一點兒吧。」


 


我訝異。


 


「你怎麼知道我是冤枉的?」


 


秋燕的目光中透出幾分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