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被相府亂棍打出門,大雨中病得快S的時候,一個書生將我撿回了家。


 


他不嫌我髒汙,也不嫌我愚笨,隻沉默寡言地照顧我,比我還像個啞巴。


 


我養好傷,準備和書生告別,書生出門為我置辦行李,卻一夜未歸。


 


我找到他時,發現他被人打斷雙腿,扔在街上等S。


 


他看見我,茫然了一瞬,面上帶著幾分遺憾。


 


「枝枝,你怎麼沒走?你該走的。」


 


我也想問,我怎麼沒走。


 


大概是還殘餘了二兩良心,讓我邁不開步,躲不開是非。


 


我將他拖回家,悉心照料。


 


沒多久,他好了,我和他都再沒提離開的事。


 


後來,他金榜題名,殿試上獲封狀元,馬上就要功成名就。


 


他卻跪請陛下徹查當年太子被廢一案。


 


陛下震怒,將他打入詔獄,發配邊疆。


 


我沒錢,進不去詔獄,隻能等在城門口,希望能遇見他,問一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我等過好幾個黎明和天黑,也沒有等到他。


 


再後來,我入宮成了五公主身邊的伴讀。


 


我才知道,那一年詔獄裡有一個書生以S明志,撞S在詔獄布滿血漬的牆上,故而自然不會有差役押送犯人從城門離開。


 


可我認識的宋獨鶴絕不是莽撞的人,更不會輕易言S。


 


01


 


我聽到消息後失魂落魄許久。


 


告知我消息的小宮女滿臉擔憂。


 


「林枝姐姐,你別太難過。」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沒有淚水。


 


可心尖尖上密密麻麻的疼卻泛濫成災。


 


宋獨鶴是已故宋皇後的外甥。


 


太子被汙蔑謀反後被射S,宋家滿門抄斬,宋皇後自盡。


 


隻有宋獨鶴逃了出來,和一個老僕逃到江南,隱姓埋名苟且偷生。


 


他好不容易回到京城,是為了在朝廷站穩腳跟,為宋家平反。


 


可有人在殿試那天揭穿了他的身份。


 


他被關入詔獄,受盡折磨。


 


但我從不覺得他會撞牆而S。


 


那不是我認識的宋獨鶴,我認識的宋獨鶴,是就算被打斷了兩條腿,也會匍匐著往家爬的狠人。


 


他可能被打S、處S、毒S、斬首,但絕不會這樣窩囊地S去。


 


可我在宮中這麼久,聽到的都是類似的話,他們都說宋獨鶴在朝堂上大言不慚求陛下徹查廢太子案,惹怒陛下,被打入詔獄,然後在裡面受不住刑罰,撞牆而S。


 


這是所有事情中最可疑的一點。


 


「你還知道別的消息嗎?若有別的消息,我會重金酬謝。」


 


小宮女一臉為難地搖搖頭。


 


我低聲道了謝,給了她賞金。


 


小宮女輕嘆著離開,讓我節哀順變。


 


其實我並不哀傷,我隻是焦急、憤怒,胸中有一股怒火無法發泄出來。


 


我想得出了神。


 


驀地,一個冷冽傲然的聲音驚醒了我。


 


「你打聽了這麼久,還不S心嗎?他S了就是S了,人S不能復生,你若想讓自己好過,最好就是忘了他,重新做回你的林家二小姐。」


 


我抬眸看向那人——趙貴妃的侄子趙璞——他就是在殿試上揭穿宋獨鶴身份的惡人,宋獨鶴天生的仇敵。


 


02


 


宋獨鶴是已故宋皇後的侄子,

而趙璞是趙貴妃的侄子。


 


宋皇後和正德帝自幼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正德帝在選妃宴上親自將玉如意遞給了宋皇後,兩人如願成親,恩愛了許多年,她的兒子一出生就獲封太子。


 


直到趙貴妃入宮,生了三皇子,事情發生了變故。


 


那時的宋皇後容貌漸衰,趙貴妃卻正值鼎盛,正德帝偏了心,更貪戀顏色明媚的趙貴妃,和宋皇後日漸有了矛盾。


 


沒多久,邊疆戰事起,宋皇後的父親宋老將軍採取了閉城不戰、等著敵軍消耗之策。


 


正德帝久不聞捷報,便有些焦躁,連下詔書催戰,被宋老將軍擱置一旁,便認為宋老將軍是因為宋皇後受冷落,故意貽誤戰機。


 


恰逢有人參奏太子謀逆,偏偏又從太子府中搜出巫蠱娃娃,上面刻著皇帝的生辰八字。


 


皇帝一怒之下,派人捉拿太子。


 


太子至孝,並沒有逃。


 


他那時還信任自己的父親,並不覺得自己的父皇真會S自己。


 


可惜,他才出東宮,便被暗箭射S,太子負傷,急忙往皇宮處逃,可通往皇宮的路,步步都被人截S。


 


太子明知是敵人的陷阱,就是逼著他逃出京城,造成他偽造潛逃的假象。


 


可他身邊親衛越來越少,最後無法,隻能逃亡京城外,再做打算。


 


正德帝卻氣壞了,他以太子違詔造反為名,以雷霆手段抄了宋家,通緝太子,八百裡加急將宋老將軍斬首在陣前。


 


沒多久,捉拿太子的人帶回了太子的首級。


 


宋皇後父兄慘S,全家滅族,兒子被削首,她萬念俱灰吊S在坤寧宮,隻留下七歲的女兒——五公主楚凝。


 


而宋老將軍家,

則隻活了宋獨鶴一個。


 


那時,他還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公子,整日隻知道跟在自己的太子表哥身後拍馬屁。


 


太子負責技驚全場,他負責向人炫耀「我太子哥哥不愧是人中龍鳳。」


 


那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刻,可惜,時光並沒有停駐在這一刻。


 


大江東流,光陰似箭,從不被人力左右。


 


宋獨鶴鑽狗洞出去偷偷買叫花雞,等他抱著叫花雞再鑽狗洞回來,便看到整個宋家血流成河。


 


他被一個老僕捂住嘴,快速帶著逃離宋家,逃往江南。


 


老僕告訴他宋家的事,但那老僕知道的實在有限,許多事情是宋獨鶴回到京城後,默默走訪收集證據,自己查出來的。


 


他們一老一少在江南定居,隱姓埋名,安分守己地過日子。


 


老僕學會了做豆腐的手藝,

做的豆腐腦兒一絕,靠著這個養活了宋獨鶴。


 


宋獨鶴則從一個衣食無憂的小公子,變成了一個身負血海深仇的隱忍少年。


 


他從前其實不愛讀書,家中請了幾個夫子都被他氣走。


 


他隻愛鬥雞走狗,和一群紈绔一起玩兒。


 


那時宋家鼎盛,也不願太過招人眼,便由著他玩兒,隻要不幹傷天害理、草菅人命的事情,便隨他去。


 


可在江南,他偷偷去蹲過書院的牆角,隻為聽裡面的夫子講課。


 


一來二去,夫子知道他沒錢但好學,便主動打開了門,讓聲音傳得遠一些。


 


他會將書院打掃幹淨,收拾書院的菜畦,讓夫子有新鮮的菜吃作為回報。


 


他還習武,去給武館師父打下手,被人推倒在地,也並不在意,日日提了豆腐腦來,主動打雜,旁人不愛幹的髒活累活他搶著幹。


 


有一次,武館師父要寫書信,原本想請隔壁鋪子的掌櫃代寫。


 


宋獨鶴主動提出自己來寫,一落筆,一手好字就驚住了眾人。


 


後來,武館眾人紛紛求著他代寫書信,他在武館也算站住了腳。


 


他是書院和武館最刻苦的學生。


 


旁人有時會勸他年紀輕輕,要愛惜身體,不必這麼拼命。


 


沒人知道,他若晚一天回京都,國公府宋家人的血漬顏色就更深一分。


 


他急著回去洗刷冤屈,掩埋血漬。


 


他實在等不及,更不敢浪費光陰。


 


他隻恨從前的自己不懂事,怎麼就心安理得地混吃等S。


 


幾年後,老僕去世,他安葬了老僕,祭拜過後,收拾好豆腐攤子,賣了些銀錢,便一路餐風露宿趕赴京城。


 


在京城安頓下來沒多久,

便救了我。


 


03


 


那是一個雨夜。


 


我被亂棍從相府打了出來。


 


我是相府被找回家的真千金,不過短短半年,便又被趕出府。


 


大雨瓢潑,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沒有人看見我是如何被從相府裡狼狽的爬出來的,身後的血被雨水衝刷,很快落入水溝,青石板幹淨的像是從未染過髒汙。


 


我爬到街角,在大雨中等S。


 


冰冷的雨水衝刷著我失溫的身體,我感覺到深入骨髓的寒意。


 


聽說人凍S前會覺得很暖,會不由自主地脫了衣服。


 


我想S,但不想這麼不體面地S,便顫抖著努力坐起來,努力將自己的衣帶系成S疙瘩。


 


黑暗中,一個清潤的聲音在我耳邊遲疑地響起。


 


「姑娘,你這是怎麼了?


 


我睜開眼睛,便看到了宋獨鶴。


 


雨夜中,他清亮的眸子在燈籠的映照下耀如星子。


 


我倦怠極了,冷冷吐出一個「滾」字。


 


誰也別來打擾我S。


 


宋獨鶴遲疑了一下,扭頭看了看不遠處的相府,再看看我,轉身向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我嗤笑一聲,認命地閉上眼睛。


 


我初來京城時,以為這裡是個好地方,人人臉上都帶著笑意,不像我們鄉下,人人臉上都帶著愁苦。


 


後來,我才知道……


 


有些笑是兵器,會在人的心口捅上一刀又一刀。


 


頂替了我身份的假千金會微笑著栽贓陷害,我的兄長也淡笑著說我是蠢材,而趕我出府的三皇子嗤笑著說出一句「打出去」,便能讓我從相府養女變成棄女。


 


所以,那書生走開,我一點兒也不意外。


 


他應是看出來,我是被從相府趕出來的,他不想得罪相府,是個聰明人。


 


這世上還是聰明人活著好,不像我,痴傻蠢笨,任人欺凌,S了也挺好。


 


可沒多久,宋獨鶴又回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把傘,低聲說了句「得罪」,便拉住我的胳膊,努力將我背在身上。


 


我並不配合,我讓他走。


 


可宋獨鶴並不聽,他力氣很大,將我牢牢背在身上,用脖子夾住傘,滑稽而艱難地朝著醫館奔去。


 


斜風裹著勁雨撲面而來,打湿他的臉、發、衣衫,他卻渾然不覺,努力將傘往我這邊斜了斜。


 


我唇角也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


 


我還以為他是個聰明人,原來也是個傻子。


 


我心裡嘲諷,

眼睛卻有水珠子冒出來,混著雨水,落在他身上。


 


宋獨鶴敲開醫館的門,急急和大夫說了幾句,我聽不清每一句話,大意是他的錢不夠。


 


他從脖頸處摸出一個玉珠子,珠子穿著繩子,繩子已經很舊,卻被清洗得很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