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如果難過就哭出來吧,人和人之間的緣分是有定數的,有些人注定隻能陪你走一段路。」
「長長久久是奢侈,半路分離才是人生常態,若你想長久,隻有讓自己變得強大,才能勉強做到一二。」
「人都是會變的,你在變,旁人在變,世事也在變,能彼此契合地走一段路已經是莫大恩賜,強求不來的。」
經歷過世事如霜,我才漸漸明白。
不變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那些純潔、天真、初心不變的人,要麼自己內心穩如磐石,要麼有人在為他/她遮風擋雨。
可世上絕大部分的人都沒有這樣的幸運。
每個人都在負重前行,都在不停地打磨自己,改變自己。
而變也不是壞事,
我永遠喜歡那些變得更好、更有野心、更有才華、更有風骨的人。
我也喜歡那些堅定如磐石、初心不變的人。
這些特質可以同時出現在一個人的身上,隻看她/他選擇改變哪一部分。
我將從趙璞那裡得來的玉珠子交給楚凝,掛在她的脖頸上。
楚凝摩挲著珠子,心裡安穩了許多。
「表兄的東西,你不自己留著嗎?」
「不了,他留給我的東西足夠多了。」
他留給了我沒有他也能獨自生活的力量和勇氣,這是什麼都比不了的。
我和楚凝贏得了一次短暫的勝利:為宋皇後立傳,也揪出了玉寧宮的內奸。
但沒多久,就迎來了三皇子楚翊的反擊。
他寫了一篇文採斐然的策論傳遍上京,三皇子的勢力趁機上書正德帝請求立三皇子楚翊為太子。
太子已經去世多年,二皇子夭折,如今年長的皇子中隻有楚翊出類拔萃。
孔方慈讀過楚翊的策論後連連贊嘆,說這一篇策論言之有物,觀點清晰,論據充分,是一篇難得的治國良策。
「與曾經的太子殿下比也……」
他說到這裡緊緊閉了嘴,大概自知失言,匆忙下課。
楚凝很生氣,她一路氣勢洶洶地往前走,小腳跺得極其響,仿佛如此才能發泄心中的憤怒。
「若我太子哥哥在,哪裡輪得到他耀武揚威,若我能早幾年讀書,我也不至於被人看輕至此……」
她有些難過,更多的是憤怒。
她憤怒的不是三皇子楚翊優秀,而是自己起伏不平的命運。
我輕輕握住她的小手,柔聲勸慰。
「沒關系的,殿下,讀書好壞定義不了一個人好壞,您在別的方面已經足夠厲害。」
「您能一個人長到十二歲,還能救陛下,獲得陛下的寵愛,非常了不起,這樣的毅力和堅韌比讀書好更可貴。」
「您要相信自己,我們不跟任何人比,我們專心成就自己就好。」
「旁人再優秀,走不了我們的路,同樣的,我們也走不了別人的路。」
「每個人都隻能專心走自己腳下的路,一步一個腳印,扎扎實實地走好就已經足夠棒。」
「我相信殿下的未來一定光明璀璨,我們不必急,我們一步一步慢慢來,我會一直陪著殿下。」
楚凝緊緊抱著我,嘆息道,「姐姐,有你真好。」
我欣慰地摸摸她的小腦瓜。
一個人卻從一叢花樹後站了起來,神色淡漠地看著我們——正是三皇子楚翊,
攪動上京風雲的主人公。
楚翊目光淡漠地掃過楚凝,落在我身上,聲音冰冷而厭倦。
「你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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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凝擋在我身前。
「三皇兄你做什麼?」
楚翊不理她,隻固執地問:「本宮在問你,你叫什麼名字。」
他的神情有些癲狂,很不對勁。
我握住楚凝的手,帶她退後幾步,小心道:「臣女林枝。」
「林枝……林相的女兒?」楚翊仿佛想起我,他仔細盯著我的臉,沉聲道:「本宮記得你並不長這樣。」
是的,我變了。
宮中養人。
我吃得好,住得好,雖心事重重,但我學會了放過自己,該睡的時候睡好,保證第二天起來有足夠的精力處理諸多雜事。
現在的我已經不是相府那個黑豆芽一樣細弱的女孩兒。
我逐漸長開了,有了一些富貴榮華養出來的氣度,容色也娟秀起來。
最重要的是,我的內心不彷徨了,我不會因有人詆毀而神傷,也不會因旁人的誇獎而喜悅。
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不那麼美好,但正在往美好的樣子生長。
更何況,從前我和楚翊隻有過一面之緣,就是他趕我出府那一日。
那天下著大雨,我被雨淋得狼狽不堪,他隻厭惡地瞥了我一眼就扭過頭去,能有什麼印象呢?
楚翊靠近一步,問我:「本宮問你,若你不願意比,但你的父母親人逼迫你比,你又能怎樣?」
我抬眸看他,他眼尾泛紅,黑眸中戾氣翻滾,眸底卻藏著一絲希冀。
我感覺若我不回答,他會拿劍架在我脖頸上,
逼迫我給出一個答案。
我凝眉思索了下,平靜道:
「殿下,那隻能說明我不是那麼幸運。」
「若我的父母無法想開一些,我隻能自己想開一些,若都做不到,隻有遠離他們。」
「父母親緣雖是天賜,但並不是每個人都那麼幸運,遇到一對很好的父母。」
「離開是最好的法子,自救者天救,對臣女來說,便是如此。」
楚翊愣在那裡。
我拉著楚凝悄聲退去。
他的眸光穿過我們,看向很遠的地方。
我和楚凝走出很遠,他依舊在那裡,像一個石柱子。
楚凝說楚翊有些大病,躲在那裡嚇人。
我也覺得他精神似乎不正常。
我們不約而同松了一口氣,又提醒自己下一次不能在外面輕易發脾氣,
太危險了。
此事就此揭過。
正德帝將立三皇子為太子的奏折壓下,但是將趙貴妃放了出來。
而楚凝這邊也找好了二十幾個文人整理古今皇後傳,其中宋皇後的部分主要靠正德帝口述,楚凝與正德帝的接觸增多,父女感情竟有了幾分親昵。
這是一件好事。
唯一厭煩的是,楚翊竟然也經常會出現在御書房。
楚凝向正德帝撒嬌,他就在一旁安安靜靜地聽著,兩人頗有一種爭奪父愛的架勢,正德帝竟也頗受用,他大概以為這是天倫之樂,但楚凝對他是假意,而楚翊看起來對他似乎也並沒有多少真心。
好在,楚翊並沒有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我們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對付他,便隻能維持現狀。
時光匆匆,中秋那日,林孺誠說想我了,遣人來接我回家,我以陪伴公主為由拒絕。
他卻求到了正德帝跟前,最終,正德帝批準我們四個伴讀出宮回家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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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上馬車,告別楚凝,回到相府。
這一次全家都在門口迎我。
林孺誠看到我,唇角難得掛了一絲笑容。
娘親打量我的目光透著驚訝,旋即紅了眼圈,眼底帶著激動。
林乘風一如既往端著兄長的架勢,冷肅而端凝地對我點了點頭。
林蝶雲臉上笑著,眸光卻冷,手中一柄扇子輕輕搖著,極有風致。
我從馬車中下來,並沒有靠近,隻是冷靜地看著他們。
在宮中的日子,我心智計謀漲得飛快。
我已經想明白,我初來相府那日應該是被林蝶雲算計了。
她不希望我獲得爹娘寵愛,所以買通嬤嬤故意讓馬車壞在離家不遠不近的地方,
讓我冒著雨一步步走了回來,以極其狼狽的姿態出現在眾人面前。
她讓我看清了自己的格格不入。
也讓我看清了親人的勢利。
我那時恨她。
後來就懶得恨了。
我的內心被宋獨鶴注入了力量。
我的眼界被楚凝打開。
我已經知道我的父母兄長都是爛人,我已不在乎從他們這裡得到愛,自然也不在乎他們如何看我。
我反而很慶幸盡早看清,沒耽誤多少工夫在他們身上。
林相看我如此,沉著臉,冷哼一聲。
「你見到父母便是如此態度?」
我有些厭煩。
我把他們當爹娘的時候,他們沒把我當女兒。
現在我不理睬他們,又巴巴地黏上來,口口聲聲說是我爹娘。
真下賤!
「林相千辛萬苦將我弄回來,應當不是來說這些話的,有話不妨直言。」
林孺誠被噎住,他狠狠瞪我一眼,道:「你隨我進來。」
我徑直掠過眾人,跟在林孺誠的身後,對其餘人視若無睹。
我聽到身後傳來娘親的訝異聲,林乘風的罵人聲以及林蝶雲看似為我解釋,實則越描越黑的說話聲。
我回眸意味深長地看他們一眼,旋即嗤笑一聲,轉身離去。
這是他們曾經用在我身上的手段,蔑視的、無禮的、高高在上的笑,如今我也學會了,用起來並不麻煩,隻要把自己看得重些,把旁人看輕些,很容易就可以做到。
那邊消停了,三個人驚愕不已,仿若第一次認識我。
到了書房,林孺誠示意我坐下。
他仔細打量我,像個慈父一般嘆息一聲,
關心我在宮中過得如何。
我不言語,隻神色淡漠地喝著茶。
我早就學會了不動聲色地激怒一個人,那就是無視他,輕視他,讓他自己先急得跳腳,而我如看猴子一般看戲。
林孺誠很懂這一套。
他拍一下桌子,發出一聲冷笑。
「五公主護不了你一輩子,她隻是一個公主,遲早要嫁人或去和親,到時候誰為你撐腰?為父今日叫你回來,是想給你指一條明路,我們終究是一家人,為父想讓你認祖歸宗,記入族譜,以後你就是我林府二小姐。」
他頓了頓,等著我感恩戴德。
藤蘿才會依附。
大樹獨木成林。
我已經不需要他們了。
我幹脆果斷地拒絕了林孺誠。
「林相,若你拿不出更多的籌碼,便不用再多說什麼。
」
林孺誠眸中綻放出光芒,態度反而更為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