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倒穩得住,你若認祖歸宗,為父可扶持你為三皇子妃,將來三皇子做太子,你便是太子妃,未來還會是皇後。」
他說得情緒激動起來,仿佛一副未來美好的前景就在他眼前。
我做三皇子妃,林蝶雲做趙家世子妃,都是皇親國戚,名聲最鼎盛的人家,林家將來的富貴榮華無人能及。
隻除了我不同意。
「林相先說服三皇子再說。」
「若這便是三皇子的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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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愣怔,我與楚翊僅僅幾面之緣,我實在弄不明白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林孺誠道:「三皇子看上了你,這是你的福氣。林枝這個名字不好,為父會為你改一個名字,至於五公主那裡,你先與她虛與委蛇,等過陣子,為父會想辦法將你弄出宮。」
我第一次發現,
林孺誠和林乘風一樣,都很喜歡安排別人的人生。
可能在他們眼裡,我不算人,是一個物件,他想將我安排去哪裡,我都應該乖乖聽話。
我淡淡道:「我叫林枝,隻會叫林枝,我不會嫁給三皇子。」
遠離他們才是我的福氣。
我轉身離開,毫不遲疑。
林孺誠的聲音在我身後冰冷地響起,「孽女!」
路上,我遇到林乘風,他試圖拉住我的衣袖,讓我給娘親道歉,因為我讓娘親傷了心,她現在哭得不能自已,林蝶雲在安慰她。
他說我不如林蝶雲孝順,不是親生的尚且知道不能讓娘親傷心,我這親生的一來就氣娘親,實在可恨。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假金镯子,低聲說了一句話。
他聽不清,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他湊近了一些。
我見他靠了過來,立刻用了十足的力氣,一拳打中他的鼻子。
林乘風踉跄著後退幾步,眼冒金星,捂著臉,眼淚流了出來。
我冷冷道:「你真的很像一隻煩人的蒼蠅,幫我轉告宰相夫人,她既然已經看出來我手腕這隻镯子是假的,為什麼不去問一問她最信任的嫡女,什麼時候換的镯子。」
我揚長而去,並沒有立刻回宮。
而是去了我和宋獨鶴的小院。
那裡門扉緊閉,院子周圍長了一些草。
我離開的時候給了隔壁嬸子一點錢,拜託她幫我看一看院子。她會抽空過來打掃一下,整個院子還算幹淨。。
但無人住的院落似乎破敗得特別快。
我開始收拾屋子,拔掉院子裡的荒草,煩躁的心漸漸冷靜下來。
我打了林乘風,
這在以前不敢想象。
宰相門前七品官這句話是真的,公主的伴讀大概是六品官,因為我真的可以見到皇帝,甚至皇帝有時會問我幾句話。
果然,權勢是好東西,能將所有不平統統化作平坦大道。
若壞人掌握了權勢,好人將無出頭之日。
所以,好人更該去爭去搶,隻有好人佔領權勢高地,壞人才會忌憚,才會恐懼,才會瞻前顧後,左右思量。
隔壁嬸子聽到動靜過來查看,看到我她有幾分故人相見的喜悅,高興地和我攀談幾句。
末了,又似乎想起什麼,跑回家去拿了一個東西過來遞給我。
「這是上次在你院子裡發現的,你看看是不是你忘了收的。」
我打開,看到了一個很簡單很便宜的平安扣。
我的心卻噗通噗通快要跳出來。
我問她在哪裡發現的,
嬸子給我指了個地方,我很清楚地記得,那裡我特意收拾過,絕不會突然出現一個平安扣。
有人在用這個平安扣給我報平安嗎?
會是誰?
該是誰?
我幾乎立刻就想到了宋獨鶴,卻又不敢確信。
我若無其事地向嬸子道謝,若無其事地上了馬車,可在簾子落下來的那一瞬間,就將平安扣拿了出來反復檢查。
但很可惜,那就是一個很普通很普通的平安扣,找不到任何獨特的信息。
一顆心活了又S,又不敢完全S,備受折磨。
回到宮中後,我將平安扣掛在身上,依舊好好照顧著楚凝的飲食起居,陪著她讀書習字,聽大儒辯經。
隻是我很少再陪她去正德帝的御書房,每次都是讓別的伴讀去,回來再聽她們詳述當天發生的事情。
後來,
她們說楚翊也很少去御書房了,我的心才漸漸放松下來。
時光匆匆而過。
沒多久,宋皇後的傳記整理完成。
正德帝讀了之後愣怔許久,他將那傳記放在枕邊日日摩挲,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任何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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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凝很生氣。
她大概發現,完成傳記的這件事情或許不能幫宋家平反,反而替正德帝圓了夢。
我安撫她。
「沒有關系,想想對自己有利的部分。」
傳記本就是一個幌子。
我想要的自始至終都是人。
那些寫傳記的文士出入皇宮這麼久,正德帝已經用順手了,不能傳記寫完就將人趕出去,總要給他們安排一個大小不一的職位。
這些人都是楚凝親自挑選進來的,楚凝是他們的貴人。
或許有人會忘恩負義,但也會有人感激楚凝。
無論如何,楚凝都有了一批自己人,他們遲早有一天會化作扎入林孺誠和趙家勢力的尖刺,讓他們痛苦、忌憚。
再說,傳記也不是完全無用,它的存在會時時刻刻提醒正德帝:斯人已逝,而他虧欠宋皇後。
隻要一個合適的契機,這種虧欠就會變成利刃,席卷趙氏一族。
果然,沒多久,正德帝就給其中許多文士安排了職位,那些人感激萬分,剩餘修整其他朝代皇後傳記的人更是加倍努力,期待有一天也能魚躍龍門,朝見天子。
時光飛逝,秋去冬來。
十一月的時候,下了一場初雪。
我給宮人們放了半天假,讓她們帶著楚凝一起去玩雪,我自己則漫步在銀裝素裹的花園中,偶爾興致來了,用腳踩出一隻隻兔子。
我隻會踩兔子。
是宋獨鶴教得。
我和他度過的第一個冬天,也下了一場大雪。
我們休沐一日,搬了爐子出來,煮茶品香,賞飛雪飄飄。
他教我在潔白的雪地踩兔子。
那是我們難得拋下復仇之心可以輕松愜意享受生活的時刻。
大雪紛紛,踩出來的兔子很快被新雪覆蓋,可我始終記得宋獨鶴在雪中對我回眸燦然一笑的樣子,那是歷經千山萬水卻依舊堅守本心的笑容。
自那以後,我再未見過比那更幹淨澄澈的笑顏。
「這是兔子嗎?」
一個清冷的聲音在我背後緩緩響起。
我回眸看到了楚翊。
他頭戴金冠,披著大氅,烏黑的發垂落在雪白的狐裘上,一雙漆黑的眸子了無情緒,修長如玉的手指攥著一柄油紙傘,
指節處因為寒冷透出淡淡的粉色。
趙貴妃是明豔奪目的美人。
楚翊亦有一副美人骨。
他安靜說話的樣子無害而明淨,讓人很難對他有敵意。
我垂眸,「是兔子。」
他開口道:「為何要拒絕本王,做本王的王妃不好嗎?」
我訝異他竟然親自說這件事,又覺得一次把話說清楚挺好。
「殿下為何要如此?我們隻見過區區幾面。」
他到底看中了我什麼?
色相?即便如今我變得幹淨白皙了,也隻算長相清秀,並非美豔絕倫的大美人。
內在?我隻是一個伴讀,才華也並不驚豔。
權勢?可他本就已權勢滔天,林孺誠還站在他那一邊。
所以我不懂,他到底想做什麼?
楚翊垂眸靜靜地看著我,
篤定而執著。
「陪在我身邊,我會放過楚凝。」
我一驚,下意識地就往楚凝的方向奔去。
我差點兒忘了,很早以前我就覺得楚翊不太對勁。
他在人前是冷靜睿智風度翩翩的天潢貴胄,可他一人時會冷漠地拒絕任何人的靠近,身邊陪著的隻有一個趙璞,甚至有時他連趙璞都驅趕。
他隻喜歡一個人待著,仿佛對世間其他人無比厭倦。
這樣一個冷情冷性的人,若真的對楚凝做些什麼,以正德帝瞻前顧後、看重顏面的德行,很可能不會為楚凝報仇,反而會找個合理的借口讓楚翊置身事外。
哪怕他背後申斥打罵楚翊幾句又如何?楚凝沒了就是沒了。
楚翊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看樣子非要我給他一個答案。
我情急之下,脫口而出。
「殿下莫非忘了,
是誰栽贓我打碎了你的玉佩,又是誰將我亂棍打出相府?你憑什麼以為我會與一個打S我的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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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翊愣住。
我掙開他,到處尋找楚凝。
看到她正高興地與宮女堆雪人、打雪仗。
我的心猛地放松下來,一把將她摟在懷裡,緊緊地抱住。
楚凝大概感受到我的驚慌害怕,她靜靜地將小腦袋靠在我肩膀上,默默地回抱我。良久,輕聲道:「姐姐,別怕,我快要長大了。」
過完年,楚凝就跳到十四歲了。
她真的要長大了。
過完年後,邊城忽然來了一封上奏,提及當年宋國公被賜S後的事情:
邊城換了主帥,新上任的主帥難以服眾,又急於討好正德帝,所以換了堅壁清野的方略,出城迎戰。
結果幾次打了敗仗,
後來為了免受責罰,竟與敵軍勾結,讓出幾個鎮子,敵軍負責在前方燒S劫掠,他們後面名義上追擊敵人,實則S良冒功,屠了整個村鎮當做自己的軍功。
此事一到京城,便震驚朝野。
因為那位主帥是趙貴妃的一位遠方堂兄,趙氏一族被架到了火上烤。
各自的勢力陣營在朝堂上吵得口沫橫飛,大打出手,正德帝發了幾次怒火,調集人手去邊城徹查。
前朝沸沸揚揚,後宮也不得安寧。
趙貴妃心火旺盛,四處找茬,很多嫔妃被她借口懲罰,紛紛閉門不出,生怕被波及。
我讓整個玉寧宮的人都小心一些,戰火卻還是燒了過來。
趙貴妃領著人親自來到玉寧宮,氣勢洶洶,劍拔弩張。
從前我遠遠見過她幾次,但每次都低頭行禮,她那時大概也很高傲,並未將楚凝放在眼中,
並不搭理玉寧宮,所以我其實並不清楚她的長相,隻知道是個美人,卻不知道是何等美貌。